第182章 醬菜缸(1 / 1)
孟長河看了背後文字,眸色一冷,“國朝自仁廟起便嚴禁此事,抓到直接凌遲。葉衙內身為官宦子弟,居然還敢帶頭請鬼?”
“此事先按下不表,有這張紙在,葉衙內是難逃一死。”
江蘅道,“我有別的要同你說。我大約可以斷定,吳硯說的是真話,那宅契的確被人篡改了。”
孟長河奇道:“你在崔宅裡,還發現了什麼?”
江蘅道:“他家書房畫筒裡,有一卷崔白崔老先生的《蘆雁圖》。崔恆益好雅,也未必不是自己買來收藏。可巧的是,那張《蘆雁圖》原畫,我在京城某位大人府上見過。”
“他竟有這般本事?”
孟長河驚訝,轉而一想,“既然他連圖卷都能偽造,未必不能偽造字跡了?”
江蘅點頭:“我也是才記起,嘗聽秦五娘講,鬼樊樓有人賣一種魚,烏黑如墨,若用它的汁液摻入墨水寫字,立等不見。”
“葉衙內騙吳硯籤宅契時,用的大約就是這種墨。等兩方畫押完畢,再讓崔恆益按他意思一改,吳硯便成了豪取強奪的惡徒。傳出去,汙的是相爺的名聲。”
孟長河點頭,頓覺事態嚴重,又提醒江蘅:“恐怕你得趕緊去琵琶巷,算時辰,阮小山也快跟葉衙內碰頭了。此事無論如何,須得他親自承認才行。”
……
豈料,事不如人願。
江蘅剛尾隨阮小山進了琵琶巷,就得知葉衙內居然也死了。
葉衙內一死,官府第一個捉拿的人,就是錢英。
原因是他前日跟死者有爭鬥,明明白白說了,要讓葉均“白髮人送黑髮人。
葉府裡裡外外添了幾重白,沈季探頭朝靈堂瞅了一眼:“老夫人還在堂上不?”
兩個衙役答:“方才哭暈過去,丫鬟們扶她歇著了。”
沈季點頭:“這裡有我看著,你們回衙門當差罷。”
兩個小衙役求之不得,將要走,看到沈季身邊的人:“沈大哥,這位是?”
沈季答道:“平安巷的仵作病了,差他侄子來看看。”
衙役相望了一眼,吞了口唾沫:“大哥這是要查衙內的屍體?”
沈季眉毛一擰:“暴病身亡,一點徵兆都沒有,難道不該找仵作看看?”
衙役忙道:“可這事兒也該知會下葉大人。萬一查半天,結果仍是病死,衝撞了逝者,老夫人那邊怎麼交代?”
沈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你們不說,不就沒人知道了?”
他拍拍兩個衙役的肩,“放心,真要查出蹊蹺,我跟葉大人邀功時,少不了你們的份。萬一確實如常,大人又不巧發現了……”
衙役連連擺手:“我們絕不出賣沈大哥!”
“什麼話呢?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沈季道,“要是不巧真被大人發現,我也一肩擔了,絕不連累你們。”
他將兩人一推:“去吧。”
打發了衙役,沈季走回靈堂,江蘅佝僂的身段,這才重新直起來,走到棺材面前。
沈季湊過去:“大人要查驗什麼,讓卑職來就是了。這種粗差使,不煩大人動手。”
江蘅搖頭,伸手掀開屍體上的白布,一張駭人的臉,便露了出來。
葉衙內在棺材裡躺了一宿,屍體開始發青,眼眶也凹陷,早沒了生前形容。
沈季看了一眼,強忍著沒挪開。
江蘅問他:“衙門裡說他是怎麼死的?”
沈季回道:“衙內自小有肺疾,老夫人隔三差五派人去衙門送湯藥。這回因去崔宅鬧事,他被老爺訓斥落不下臉,便索性躲去了醉紅樓。”
“聽說夜裡肺疾復發,又氣血攻心,沒了老夫人熬的湯藥,一口氣提不上來,就這樣死了。”
江蘅問:“有人親眼看到他死嗎?”
沈季道:“醉紅樓的小紅,已經被收監到牢裡。說她出去換盞燭的功夫,回來衙內就死了。無論問什麼,顛來倒去也是這兩句。”
“那便是沒有人證。”江蘅又翻動了一下屍體,不知是在查驗什麼,他將屍體細緻看了一遍。
沈季見他似是看完了,忙上前,將死者衣服重新收拾齊整。
他取來帕子,給江蘅擦手:“大人可有發現什麼?”
江蘅接過來,似乎無心解釋:“那些衙役可以喚回來了,我要去趟牢房。”
沈季應下:“我這就安排。”他問道,“大人是要去牢裡審錢英?”
江衝終於疑惑地看他一眼:“我審他做什麼?”
沈季隨即瞭然:“我立馬安排大人跟小紅見面。”
……
孟長河院外忽然有人敲門。
適時,他正將酒澆在面前水缸裡,缸裡不時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像初春冰河開凌。
孟長河聽見敲門聲,恍惚了一會兒,才過去開門。
門外是阮小山:“孟先生原來在家呢!我敲了好一會兒,差點都放棄了。”
孟長河回以歉意:“天氣晴好,小憩了一會兒。”
他側身將人讓進來,走近裡屋,要去給客人沏茶。
阮小山急忙擺手:“不麻煩了,我立等就走。”
他朝孟長河背影喊,“阿婆說,算時日醬菜該熟了,讓我今日過來將東西搬走,推車都還在外面等著呢。”
孟長河腳步卻沒有停,仍是進屋取水煮茶。
阮小山見沒有回應,只好杵在院中等著。
直待孟長河端了茶盞出來,遙小山在院中同坐:“上回你不是說,醬菜要月底才熟?你們那院子東西冗雜,這麼多隻水缸,怕也放不下。”
他吹吹茶上的浮沫,“月底沒幾天了,待醬菜一熟取出來賣了,空水缸撂著也不佔地方。”
阮小山聞言,訕笑了兩下:“這不是怕麻煩孟先生嗎?”
孟長河喝了口茶,神色如常:“不麻煩。”
他將茶盞推在小山面前:“渴了吧?”
小山不敢接:“孟先生,您看這……阿婆還在家裡等我呢!”
孟長河道:“先喝了吧,喝完這盞茶,我與你同去。回金陵後還未登門拜訪,是晚輩失敬了,今日剛好去跟老人家賠罪。”
小山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
孟長河笑,話裡有些揶揄:“怎麼?你們阮家的門檻,葉衙內踏得,我一個寒穆木匠就踏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