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禿尾巴猴子(1 / 1)
阮小山紅了臉,慌忙告罪:“先生哪裡話!先生要去,我領你去便是了!”
阮小山領著孟長河,往自家院裡走:“孟先生,我不知您聽別人那裡聽過什麼,我雖時常替葉衙內跑腿,也只為了圖生計。”
“而今他死這事,跟我可沒有半分干係……”
孟長河輕拍他肩膀:“別緊張,我又不是衙門當差的。況且,衙門不是已經抓到人了嗎?”
阮小山顫顫巍巍:“錢大哥那是冤枉的!他仗義,愛替人抱不平,這回只是看崔恆益孤兒寡母可憐,激了衙內兩句。”
“這些我們大家都知道,相信葉大人心裡也清明,待衙門查清楚了,肯定會放他出來的!”
孟長河點頭:“官府的事,我們就不談了。”
他在一處攤子前停下,“我記得老人家愛吃栗子,這麼多年,口味沒變吧?”
栗子香味在風裡散開,阮小山抽抽鼻子,不自覺吞了口唾沫:“沒……沒變。”
……
江蘅問:“你的意思是,葉衙內死前,屋裡還有別人?”
小紅有點不耐煩:“是是,該說的我都說了,衙門裡到底還要換幾波人問?”
江蘅頗有耐心:“那你先前為何說,他是肺疾發作而死?”
小紅瑟縮了下:“官差大哥,您是沒看到老夫人上來就咬人的氣勢。我要不這麼說,讓她知道屋裡真有別人,鐵定認為我夥同姦夫,謀財害命呢!”
江蘅站起來,看了她一眼:“你還是沒說真話。”
小紅一怔,不自覺往後挪了半寸。
江蘅走近她:“不會等燭光熄了,你才想起添蠟燭吧?醉紅樓我去過,你們住的那間,燭臺擺在前廳。若是有人,影子也會投在後窗。而你從前門出去添蠟燭,如何看到後窗上的影子?”
江蘅道,“只有一種解釋,你看到的不是影子……葉衙內遇害那一刻,你剛好推門,你看到的,是兇手本人。”
小紅突然發出聲尖叫:“我沒有!我什麼沒有看到!”
她幾乎是吼出來,“別再問了!”
江蘅卻不放過她:“我查過葉衙內的屍體,他身上沒有傷口。死狀的確像肺疾,可他的指甲卻狠狠嵌進了肉裡,指縫裡還有幾絲棉絮。”
小紅肩膀一抖。
江蘅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模仿死者生前的手勢,“死之前他的,手並不是在拊膺,他是在遏制恐懼。”
江蘅道,“他是被活活嚇死的。”
江蘅蹲下身,輕聲問小紅,“而你,你不害怕嗎?”
“我……”小紅終於仰起臉,臉色慘白如裹屍布。
終於,她慘叫著哭了出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個人,那個……那個東西像個人……”
江蘅勸慰她,等她說下去。
“漆黑的……有爪子,它有爪子……”小紅哽咽著,泣不成聲。
……
江蘅出了牢房,沈季候在外面:“大人問明白了?”
江蘅走到天光處,把葉衙內的請鬼符拿出來看了眼,又塞回去,沒說什麼。
取出一鍵銀子交給沈季:“把轉運使毛抗,通判李琮給我請來。”
沈季忙擺手:“大人有什麼吩咐,我照辦就是了。”
江蘅搖頭:“不是為這個,方才你打點牢頭,怕也花了不少錢,拿著。”
又交代他,“錢英無罪,讓他們多照看點。”
沈季恭謹接下了,待要走時又問:“那兩位大人,用什麼理由請?”
江蘅道:“葉衙內死了,他們作為葉均同誼,竟然都沒表示?”
沈季道:“他們家裡派人來問候過了。”
江蘅眉頭一蹙:“就跟他們說,葉均痛失愛子,哭壞了身子,讓他們過來勸勸。”
……
孟長河封好栗子,提著去見阮阿婆。
阿婆催小山進屋給人倒茶。
孟長河還來不及問安,老人就先跟他賠罪:“叨擾孟先生了,先生院裡的醬菜缸子,我說讓小山搬回來。”
她往院外望了望,“那孩子怕是給忘了?”
孟長河道:“不礙事,放著也無妨。”
他跟阿婆道,“這回該我向您賠罪了。昨日有朋友來,我新回金陵也沒什麼可以招待,就從缸裡取了點醬菜來下酒,您不介意吧?”
老人面色倏地一僵,盯了孟長河半晌,緩緩又換上微笑:“不……這倒不,孟先生下回想吃,直接跟老身說,我讓小山給你送去。那缸裡的東西,還沒醃好……”
孟長河笑:“醬菜倒是都入了味。只是您上了年紀,看東西大約不清明,缸裡的醬菜都還沒洗淨呢。昨夜我吃了,差點磕到牙齒。”
老人聲音顫顫:“孟先生,你……”
孟長河打斷她的話:“阿婆,聽我祖母說,幼時你抱過我,說我眼睛生得奇怪,留著不詳,怕是親著也要跟著遭殃。您還記得罷?”
老人慌忙起身告罪:“那是老身有眼無珠,看錯人了,孟先生你別往心裡去!”
孟長河扶她坐下:“您彆著急,我此番來是想告訴你,您當年說的話,一個字也不差。”
“我的眼睛,的確異於常人,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我這雙眼睛都能看到。”
他朝老人身後看去,“比如現在,在您周身的那些絲線。”
阮家阿婆驚得一抖,桌上油燈被她掃到了地上,砰地一陣響。
阮小山聞聲趕出來,身上還掛著幾顆栗子殼。
他一看眼前情況,突然就露了兇相,眼見就要朝孟長河撲過來。
孟長河將手扶在老人肩上:“當心,這裡絲線太多,我怕一不留神,就給碰斷了。”
阮小山一下子躥起掛到樑上,伸長脖子詰問他:“你來究竟要幹什麼?”
孟長河道:“來問你們想幹什麼。”
阮小山逝牙:“你不是自詡神通嗎?”
孟長河道:“這樣掛著不累嗎,還是現原形吧?”
他話音一落。
阮小山突然現了原形,尾巴圈在房樑上,利爪直撲孟長河而來。
孟長河一側身,那爪子兀地被刺穿,阮小山連著長劍一起,被釘在壁上。
他痛得哇哇大叫。
江蘅走過來抽出長劍,小山滾落在地,居然是隻禿尾巴猴子。
江蘅將它一把拎起:“這副形容,居然也能嚇到人?”
孟長河見到他有些驚奇:“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江蘅道:“我跟你說過罷?去相府賠罪的,除了葉均,還有毛抗和李瓊。”
孟長河點頭。
江蘅道:“葉均是替他兒子賠罪的。剩下那兩個,是指使公差闖進相府拿人的主謀。”
……
沈季一路將兩位大人騙進了牢房。
李琮看著江蘅眼生,回身問沈季:“他是何人?”
沈季不答,只默默退開去。
李琮警覺:“你們是一夥的?青天白日,難道是想劫獄?!”
江蘅道:“通判大人不慌給我扣罪名。”
他從袖中抖出一份卷軸:“奉聖上手詔,來金陵辦點案子。”
毛抗一驚,扯著李琮,撲通跪下:“恕卑職眼拙,沒認出大人,不知大人在哪處衙門高就?”
“我是誰,日後你們自然知道。”江蘅道,“我問你們,同天節那天,是誰指使你們去相府裡逮人的?”
……
江蘅跟孟長河道:“我把兩個提到一處,起初那兩人事先串了口供,怎麼都審不出來。”
“我便避開了一會兒,讓獄卒好酒好肉招待李琮,而那個毛抗,則讓人帶到隔壁牢房裡,杖責了幾下。不多時便有人招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聖人所言極是。”孟長河稱讚,“同罪不同罰,他們口供串得再好也無用。”
“這你便錯了。”
江蘅道,“打的是毛抗,先招的卻是李琮。”
孟長河驚訝:”這是為何?”
江蘅道:“官員未伏罪,便不可屈打成招。我打毛抗,用的罪名是呷妓,因沈季是從窯子裡把他找來的。”
“此事李琮不知,他只聽得那邊毛抗叫得慘烈,便一股腦全招了。”
孟長河哭笑不得。
李琮聽得那邊慘叫連連,嘴裡的肉,哪敢嚥下去,汗涔涔伏在地上,跟江蘅告罪。
江蘅問他:“指使葉衙內的人是你,你們上頭又是誰?”
李琮唯唯:“卑職雖然知罪,但此事,跟卑職也沒多大幹系。”
他瞥了一眼江蘅臉色,斟酌著用詞,“我便實話說了吧,是上頭那些人擔心王相重返朝廷,所以……所以便命卑職使些絆子。”
“上頭?”江蘅心裡冷笑一聲,他明知故問,“你說的是誰?”
李琮喁喁不敢答。
江蘅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上頭的那些人,無非是劉素,魏奢,齊晟秫……”
李琮見他一個個念出朝中大員的名字,嚇得撲通直磕頭:“大人,求求你別說了!”
他跟江蘅哭訴,“此事您比我明白!王相因為新法,在朝中樹敵太多,人人都擔心聖上哪天又再啟用他。他們位高權重,讓卑職給王相找些惡名,也容不得卑職拒絕啊!”
“真是苦了你了。”江蘅泠哼一聲,讓人去把毛抗帶過來,“那葉春盉呢?他跟王相有何仇讎?我看,此事他比你們還要積極。”
李琮忙道:“大人有所不知,葉大人五十多了,還只是區區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