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雲夢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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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這妖物不除,日後也是大患。”

孟長河又問他,“你方才說,讓她死得快點的法子是什麼?”

江蘅道:“火。”

孟長河噎了一下,許是因為他前身是雲夢澤畔一株蒼梧,天生畏火,故而,沒想到這上頭來。

江蘅搖搖頭:“我也就說說罷了,這裡院落參差,一把火燒過去,得牽連一片人。”

孟長河舒了口氣:“那還是我來吧。”

他想了一會兒,劃開指尖,將血塗在門楣上。

血滲入木頭的剎那,整座房子,似是瞬間得了生氣,吱吱呀呀地響著,又像是戶樞少了合頁,搖搖欲墜。

孟長河繼續用血在門上塗抹著,血滲得愈來愈快,屋裡動靜也愈來愈大,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在裡面爭鬥。

眼裡爭鬥愈來愈利,江蘅一把拉住孟長河:“別再畫了!它是地縛靈,讓葉均封禁這裡就是了。再畫下去,你的血都要流盡了!”

孟長河巋然不動,他手臂似有千釣重,著魔一般還在門上畫著。

忽然,門裡轟然一聲,所有聲音霎時全消失了。

江蘅被這巨大的寂靜,嚇了一跳。

再看孟長河,他的唇色已經發白,體力不支,差點栽下去。

江蘅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撈住。

聽他喃喃說了一句:“多謝。”

……

孟長河在自己床榻上醒來。

江蘅在屋外,不知在跟誰說話。

不多時,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麵:“錢家娘子送來的。”

孟長河支起身子,接過麵碗:“錢英還在獄裡?”

“已經回家了。”江蘅道,“我讓獄卒照應著,沒受什麼苦。”

孟長河睡了許久,腹中餓得慌,三兩下便將麵條吃完了。

江蘅道:“案子已經結了。我亮了身份,讓葉均自己去審謀害崔恆益的衙役。據他交代,葉春盉請那張鬼符,確實是衝著王相去的。”

葉春盉從寺僧處,得到吳硯的宅契,便夥同毛抗李琮,想借題發揮一番。

同天節那日,天時地利,他們闖進相府拿人,卻沒拿著。

葉春盉不死心,一邊繼續安排人偽造宅契,一邊請了鬼符,以作二手準備。

而崔恆益偽造宅契時,在他書房發現了請鬼符。

他本不知葉衙內要害誰,但請鬼一事,本就是死罪。

崔恆益以為自己得了張護身符,不料,自己卻因這符,先被葉衙內害死。

孟長河搖頭:“神鬼難測,終不如人心難料。”

他看江蘅,“你讓葉均親自審這案子,不怕他藏私?”

江蘅道:“他是個明白人,大事不糊塗。他也清楚,這將是他為官生涯,審的最後一件案子了。”

末了,江蘅道,“明日御醫也該到了,到時你同我一起,去鐘山拜訪王相罷。”

……

外人口中的“相府”,不過只是鐘山腳下,幾間懸山頂的房屋。

茅草覆頂,白堊漆壁,跟尋常人家無異。

江蘅領著御醫,到王相寓所的時候,適逢相爺外出。

他跟夫人見過禮,喚侍從將一件東西奉上來:“這是前朝白居易手抄的《金剛般若經》,官家知道相爺喜歡,特命我送來。”

“他近來確實愛鑽研佛法。”吳夫人笑,“等江大人回了汴梁,煩請替我老夫婦謝官家恩賞。”

“夫人說笑了,應該的。”江蘅吩咐孟長河,“去把佛經送到書房罷。”

江蘅陪夫人說著話:“不知相爺去了哪裡?”

吳夫人道:“在定林寺,跟和尚談經呢。”

那邊,孟長河進了書房,取出刻刀,在窗欞上雕了只燕子,刀筆落下,燕子撲稜下來飛到他手裡。

孟長河看著掌中飛鳥:“告訴我,前幾日這裡發生了何事?”

孟長河放置好佛經,見江蘅已跟吳夫人敘完了家常:“定林寺怎麼走,煩請夫人指個路?”

吳夫人道:“不難,上山只有一條路,直走見到棵梧桐,繞過旁邊石潭便是了。”

江蘅朝孟長河望了一眼,兩人便撇了御醫和侍從,辭了吳夫人上山。

進了山林,江蘅方才詢問:“那晚相府裡發生了何事?”

孟長河道:“也是萬幸,鬼物來的那晚,相爺正挑燈寫金剛經。那鬼物徘徊欲近時,金剛經最後一筆,恰好落成。兩大金剛左右護法,怒目而視,那鬼物一見,便遁逃了。”

江蘅腳步一頓:“相爺可受到驚嚇?”

孟長河搖頭:“金剛現身時,只燭光一閃。相爺或許有所察覺,但應該未受驚擾。”

江蘅舒了一口氣:“早聞相爺幼年隨父宦遊,過蜀道梓潼神祠時,風雨一路相送,看來相爺也非等閒身吶。”

兩人到了定林寺,經寺僧指引找到了王相。

定林寺後有石溪,溪石錯落,虯根從石頭罐隙裡伸出來,盤桓如老龍。

孟長河見王安石坐在虯根上,手裡翻著書頁,他鬚髮皆白,望之如獨鶴孤松。

江蘅上前作:“相公。”

王安石回頭見是他:“清蕪來了。”

江蘅點頭:“聞說相公受驚,官家命我帶了御醫來,正在府裡候著。”

孟長河躬身行了禮。

王安石起身,江蘅過去將人扶住:“府上的事,我已經查清楚了,回去就向官家稟告。相公也得趕緊養好身子,官家差我問你,相公何日回朝?”

王安石輕輕一笑:“罷了。”

他拍拍江蘅手臂,“昔者嵇叔夜挑燈夜讀,一三寸鬼物跑來相伴,嵇叔夜當即就把燈燭滅了。他當時說了句什麼,清蕪可還記得?”

江蘅一怔,跟孟長河相望一眼,輕聲道:“恥與魑魅爭光。”

王安石道:“朝中那些人,他們只與我政見不合,心仍繫著天下百姓。而今,時和歲稔,四海波靜,便放我一人終老鐘山吧。”

他站在嶺上,望著眼前風物,鐘山翠峰如簇,腳下澄江似練。

“唯願陛下福壽綿長,如此,便是蒼生之幸了。”

……

兩月後,中書省下了急遞。

江寧知府葉均,通判李琮,轉運使毛抗,均被撤了職,交與大理寺待罪。

“聽說新上任的江寧府尹呂嘉問,是相爺的學生。江南東路提點刑獄司王安上,是相爺親弟。”

孟長河道,“官家這般安排,真是煞費苦心了。”

任子期點頭。

孟長河忽然想起件事:“那日在阮宅,多謝了。”

任子期渾不在意:“你的屍骨我收了太多回,救你一次,便是替自己省事一次。”

孟長河笑著搖頭。

秦淮河畔,有官人做壽,歌女聲音清越和暢。

他傾耳聽著,是一曲《聲聲慢》:

……鬢綠顏酡,對花醉、把花歌。熙寧安樂好行窩。

佳辰雖異,翁此興、不輸他。更如何、歡喜也呵……

“熙寧安樂好行窩。”孟長河咀嚼了一會兒,忽然伸了伸懶腰,斜倚在欄杆上,“連相爺也決心歸隱鐘山,我也該回去了。”

任子期抬眼問他:“回去哪兒?”

孟長河笑,看著煙水來處:“大約是,雲夢澤。”

……

“今衛國公府有妖人作崇,闔府不堪其擾,特發榜誠求能人異士上門捉妖。”

炎炎夏日過後,下了幾場秋雨,那小風兒就開始一陣緊似一陣,吹得人面皮難受。

孫雁翎特意跑到脂粉鋪子裡,買了“陳記桃花膏”來抹手敷面。

護膚又養顏,在濮陽一帶,極受女子青睞。

任子期嫌棄那味太香,死活不肯跟孫雁翎並肩同行,仗著腿長,甩開了她。

城牆上貼了榜文,一波百姓蜂擁過去湊趣,有了解內情的,卻冷笑一聲,半點不去參與。

孫雁翎本以為,任子期那種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性子,不會摻和此事。

偏偏等她追過去時,正看到那祖宗揭下榜文,煞有介事地問衛國公府的親衛:“國公府怎麼走?”

孫雁翎連忙拽住他,小聲急問:“你做什麼?”

“這裡。”

任子期帶著一股理所當然,指著榜文末尾解釋道,“事成之後,國公府將開放珍寶閣,裡頭沒準兒就有神兵利器,咱們可任選一件帶走。”

孫雁翎盯著那行字,感覺自己要瘋。

這大爺連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只為著“珍寶閣”仨字,居然就揭了榜文?

親衛可不管你辦到辦不到,揭了榜文,就得跟他們走。

一隊兵甲鋥亮的親衛,立即過來,簇擁了二人,向衛國公府走去。

衛國公府建成百年,恢弘大氣。

這代衛國公,韓英,是個鳳目美髯的中年人。

年輕時也曾提刀躍馬,乃是員沙場悍將,後來因傷退下來,便在這國公府養尊處優起來。

孫雁翎他們到的時候,國公府正要用晚膳,見是揭榜之人,索性幾方矮几一道擺了,邀他們入席。

府裡的飯食極精緻,雖說味道不算出色,但那刀工是真沒得說。

任子期夾起一片生魚片,紅肌白理,薄而不散,對準燈燭望去,竟隱隱透明。

“好功夫!”

孫雁翎脫口讚道,“這刀工,不用心磨上多年,定然出不來!”

任子期微微頜首,眼中難得帶了讚賞。

“那是自然!”

本來對二人不甚上心的衛國公韓英,一聽孫雁翎誇自家廚子,立時覺得臉上有光,藉著酒興拍胸脯,“不是本公爺吹,這附近府縣斷斷找不出比得上他的!因為啊,他……哈哈!”

韓英忽而住了嘴,舉杯示意二人飲酒,眼裡分明帶著滿滿的自得,還有那麼絲促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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