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詭異的地方(1 / 1)
聽聞國公不能吃發物,這姑娘便趁他不注意,探入裝瑤柱乾的袋子,捲了一大把撒入鍋中。
宋娥眉豈知,她的舉動,都被定唐看在眼裡。
之前那番話,也是說給她聽的。
孫雁翎笑噴了,乾貝和瑤柱雖都是扇貝曬乾的肉,味道價值卻天差地別。
採辦的人,八成是為了省錢,拿乾貝替代了瑤柱,卻誤打誤撞,救了不能吃海產的韓英。
乾貝對韓英身體影響小些,他這會難受勁兒過了,就開始尋思如何勸定唐留下。
若是宋娥眉願意,他也是可以收留對方的。
孫雁翎打眼一瞅,就知道這位還沒死心,不由閒閒感慨:“你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定唐不能對你這主人怎麼樣,可這位長鞭姑娘卻不是省油的燈,小心咔擦了你。”
……
宋娥眉道行太淺,一天之中,僅有半個時辰能化為人形。
定唐便拜託孫雁翎,用百兵譜做個媒介,渡些修為給她。
做為報答,他將自己偽裝人氣息的法子告訴了任子期,免得這位大爺,走哪兒都是人形兇兵。
韓英也如約開放珍寶閣,讓任子期好好吸了一番庚金之氣。
幾日後,國公府後門,駛出一輛滿載廚具和蔬菜的板車。
駕車的是定唐,宋峨眉正坐他身邊飲酒,架勢甚豪邁。
“我說,咱們這是去哪兒?”宋峨眉將一顆滾下來的青菜丟回垛上,納悶地問。
“找個地方,開酒樓!”定唐駕著驢車,頗有幾分意氣風發。
不過,被滿車的菜一襯托,格調就有些古怪。
宋峨眉憂心忡忡:“你有錢開酒樓?要不,我去打劫個富戶?”
定唐駕車的手一頓,深感教育任重道遠:“韓英那小子出錢,算是我給他家打工多年的薪酬!”
宋娥眉閒閒瞅著定唐,小聲嘀咕道:“再喝一壺,就跟這呆子說,我要娶他!”
定唐悄悄斜睨她,心中甚得意——等你來娶。
……
夜黑風高,蟲鳴瞅瞅,一男一女在林間穿行。
後半夜的時候,任子期終於受夠了老是纏足的草蔓,停下怒問:“你不是說,天黑前能進城住上店麼?”
打頭的孫雁翎停下腳步,整了整被劃破的衣衫下襬,乾笑:“快了,快了……之前那個大叔說,一直往西走就行。”
任子期有一瞬的靜默,再開口時,就帶了那麼點滄桑:“前邊是,南。”
月落烏啼霜滿天,拔刀四顧心茫然,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任子期率先拂袖離開。
“哎——等等我!”孫雁翎急忙跟上,不想卻被藤蔓絆住了腳。
她拽了兩下沒拽開,一使勁,整個人登時向前撲去。
毫無防備的任子期,剎那被個人形門板拍中,直直撲倒。
而前方,是陡坡。
女子的尖叫劃破夜色,驚起烏鴉亂飛。
“你起來!沉死了!”
“唔,簪子被掛住了,你等等。”
一川雜草的荒野,傳來任子期壓抑的怒喝,與孫雁翎狼狽的解釋。
等兩人爬起來的時候,一個渾身草籽,一個釵橫鬢亂。
任子期嘆息著,總結出慘痛教訓:“我的錯,我就不該讓一個路痴帶路。”
孫雁翎嘴裡咬著簪子,一邊梳著頭髮,一邊衝他特別乖巧地笑了下。
說來也奇怪,兩人掉下來時,已經斜月西沉。
這又是整理儀容,又是找路,兩刻鐘過去,天居然還是黑的。
遠方影影綽綽,有星星點點的燈光,孫雁翎一邊感慨當地人起得真早,一邊跟在任子期身後,向燈源走去。
漫漫草野上,起了個小村子。
簡陋的土坯房,不足一人高的圍牆,都昭示了這裡的落後。
孫雁翎找了家相對有看相的人家,叩響了柴扉。
隔了一會兒,門內才響起戰戰兢兢地問聲:“誰,誰呀?”
孫雁翎連忙表示自己是過路的,過來借宿。
門裡瞬息沒了聲。
孫雁翎差點磨破嘴皮子,破舊的柴扉,才跟中風似的,抖開一條縫。
一個髮髻裹巾,身著短褐的中年男子,哆哆嗦嗦探出頭來,顫聲問:“足下,從何而來?”
孫雁翎一怔,看他的髮髻衣著,已經讓她覺出違和感。
如今這人一開口,撲面而來的,是不屬於這個朝代的語言習慣。
她試探著回答:“我們,從附近山上滑下來的。”
主人家偷眼看看四周,將他們讓了進去。
進屋之後,格格不入感,更濃烈了。
矮几草蓆,漆器陶罐,牆上掛著的還是漢代環首刀。
主人自稱陳良,右腿有些跛,說話也很慢,好在,孫雁翎在這世間飄蕩了不知多少年,什麼朝代的話,都會說一些。
燈火飄搖,映得陳良那張滿是苦難的臉,有些晦暗。
他舔舔乾癟嘴唇,蹣跚著給兩人倒了兩碗清水,似乎還打算拾掇點吃食,最終不知想到了什麼,嘆息著出去了。
孫雁翎跟任子期面面相覷,半晌,她憋出一句:“我好像,沒看到廚房。”
任子期一愣,自以為已經足夠熟悉人間的他,這才意識到,這個獨門獨院裡,並沒有灶臺之類的東西,甚至於連鍋鼎都缺失。
頗覺不可思議地質疑:“他都不吃飯的麼?”
孫雁翎想起,有的村落會集中起來做飯分食,不確定地喃喃:“也許,祠堂等地會有飯?”
任子期自個兒不用吃喝,也懶得管某個話癆,任由她悄悄溜出去覓食。
村落裡靜得出奇,陳良自離開後就沒了聲響。
任子期獨自呆了一會兒,有些按捺不住,遂推門出去轉了轉。
小院不大,幾步見方,只一間堂屋和一間廂房。
堂屋隱隱有些亮光,任子期透過門縫看了眼,見裡面香案香爐齊備,嫋嫋青煙不絕。
他左右張望了下,沒看見人影,本想退回去,倏忽意識到了不對,猛然推開了木門。
香案煙霧繚繞,將牆上貼的武將畫像,遮掩得有些許模糊。
堂屋沒有裡間,四四方方,一眼望盡。
沒有床,亦沒有人。
他與孫雁翎,並沒有聽到有人走出院落。
徹骨的寒意,陡然自尾閭直衝腦門——陳良去了哪裡?
他仔細打量那張畫像。
魁梧壯實,身披甲冑,凜凜威風破壁而來。
屋山幘、筩袖鎧、褶服、腿裙……這一整套的甲冑他雖看不懂,卻也能認出,這不是如今時興的。
他們到底跌進了什麼詭異的地方?
正對畫像的香案上,除了粗製濫造的香爐,就只有一碗清水。
案前地面上,一隻高約一尺的陶俑深深稽首,造型雖像極了活人,色澤卻很斑駁,明顯沒有好好保養。
任子期越看越覺得不舒服,猶豫著,要不要趕緊帶孫雁翎離開。
就在這時,他下垂的目光陡然凌厲,眉梢挑起一抹弧度。
……
孫雁翎轉遍了村落,才在村中心找到了一座小廟。
然而,裡面除了一尊武將石像,並沒有鮮花供果,她白跑一趟不說,還把肚裡本就所剩無幾的存糧,消耗得一乾二淨。
現而今,肆無忌憚地唱起了空城計。
石像古樸簡單,立在空曠的舊殿裡,甚是孤獨。
孫雁翎仰頭看了會兒,總覺得石像怪怪的,可是伸手摸了又摸,也沒摸出個所以然來。
門口有夜風呼啦吹來,石像的眼睛似乎動了下,然而仔細看去,分明刻痕清晰,根本不可能動。
涼風入襟,孫雁翎忽然覺得有點冷,後悔沒拖著任子期一起出來。
此時月落星沉,漫漫荒原吹起了凜冽罡風,毫不講理地將煙塵草屑驅逐過來。
呼吸間,潮溼的水汽漸漸濃郁,天邊雷聲殷殷,有霹靂自九天謫落,隆隆的,夾雜著脆冽的炸響。
雷雨天要來了。
雷聲越來越響,裹挾著馬嘶鳴鎬之聲,掠過荒原,逐漸逼近村落。
某一個瞬間,無數士兵吶喊的聲音,蓋過了雷聲,有火焰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天際。
村落裡,隱隱響起啜泣聲。
無數門扉洞開,衣衫襤褸,腳步蹣跚的村民,次第而出,嗚咽著向村口走去。
孫雁翎頭一次覺得,人聲那麼親切。
她扶著廟門口向外張望,看到村民有的滿臉悽絕,有的憤恨難平,有的早已麻木,然而無一人反抗,他們只是順從地挪向荒原。
“救,救救他……”
微弱的聲音自殿內傳來,對方似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發聲困難,且模糊不清。
孫雁翎渾身雞皮疙瘩乍起,戰戰兢兢望向黑洞洞的舊殿,雙腳宛如被釘在了地上,半晌不敢動彈。
“求,求你……救他們……”
那道渾厚的男聲繼續傳來,帶著滄桑之感。
孫雁翎扣緊刀柄,壯著膽子挪回殿內,轉了一圈,將目光投向石像。
又是一道霹靂落下,照亮了舊殿。
石像陰影濃重,且對霹靂避之唯恐不及。
孫雁翎死死盯著那黑霧似的影子,緩緩開口:“不知何方神聖在此?”
風起了,慘白的霹靂,一道接著一道。
戰場的嘶吼遙遙傳來,戰火鮮血急速蔓延,古老的語言,破碎在殘酷景象裡。
孫雁翎處理完舊殿裡的事,悄悄躡著村民趕向荒原。
來時還一望無垠的蔓草,如今已四下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