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庚金之氣(1 / 1)
無數人在奔逃、在廝殺,金鼓之聲不絕於耳,斷肢殘軀遍佈其間。
戰**竭,刀身捲刃,轅門在搖搖欲倒。
一猛漢僅著中衣,手提腰刀,口中呼喝有聲,據門死守,發狂間砍死二十餘人,驍勇宛如天神。
敵軍長槍林立,飛箭如雨,以壓倒性的人數步步緊逼。
數十杆長槍刺入肉體,槍槍見血,似曼殊沙華開遍軀體。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十幾息,許是半刻鐘,猛漢直挺挺倒下了,砸起漫天煙塵。
血,流了一地,染紅了寨門。
“兄長——”
炸雷似的吶喊,伴隨瓢潑大雨響徹荒原。
有一壯士踏草疾行,飛馳而來,人未到,撕心裂肺的哭聲,卻已令人心慌。
原本還算順從的村民,幾乎同時瑟瑟發抖,在鞭子似的雨線中,“噗通噗通”成片跪倒,壓抑著悲吟,不停叩首。
一時間,漸漸平息的戰場,迴盪起了“硿硿”之聲。
壯士哭得甚是悲慟,情到深處,竟生生嘔出鮮血。
孫雁翎蹲在草叢裡,看得心驚膽戰。
從軍士甲冑上判斷,應當是東漢末年,可這些本不該存在的人馬,為何會在這裡?
有一具屍體離她格外近,她瞅著沒人注意自己,遂手腳並用挪了過去,肥著膽子摸向了無頭屍……
纖纖素手穿胸而過,半點塵埃不沾,血與沙,都是幻象。
孫雁翎猛然驚醒,仔細打量古戰場,卻驚奇地發現它們依然存在。
不,這不是什麼法術,亦不是幻覺。
可它的的確確不是真實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寨門前,壯士終於緩了過來,慢慢起身,面孔猙獰地嘶吼:“你們殺我兄長,你們圍攻一個身無片甲之人,你們,都該死!”
沒人看清他的動作。
宛如颶風過境,只一瞬,他就挪移到了村民面前,出手如電,抓住了一人。
那人劇烈掙扎著,喉中呵呵有聲。
壯士快意一笑,雙手分別拽住對方肩膀,奮力一撕——熱血潑灑了壯士一頭一臉。
孫雁翎倒吸一口涼氣,雙手死死按住嘴巴,眸子瞪得滾圓。
天邊雷聲漸漸止息,雨水轉為淅瀝,霹靂也不復之前威勢。
壯士展開單方面虐殺後,丟下剩餘的村民,在愈發黯淡的戰場殘象中,慟哭著奔向遠方。
荒原漸漸恢復平靜,太白金星慢慢亮起。
倖存的村民們,顫抖著起身,抬了還有口氣的同伴迴轉村落,只餘一片狼藉。
孫雁翎跌跌撞撞跑出來,眼睜睜看著那些被虐殺的村民,在第一抹朝陽中,變成了殘破的陶俑。
一尺來高,顏色斑駁,像極了陳良家那尊。
破碎的陶片散落一地,在荒草掩映下,格外淒涼。
有晨風緩緩吹來,穿過陶俑空空的胸腔,發出悲涼的哨鳴,似無數枯骨幽咽。
……
身後草叢“沙沙”作響,任子期提著一尊陶俑緩步而來。
他輕輕嗅了下,浸不經心掃過一片狼藉,淡聲肯定:“有殘餘的庚金之氣。”
庚金之氣?
孫雁翎眉梢微挑,陡然想到了一個可能,連忙跑到戰場消失的地方,使勁往下挖掘。
不多時,與泥沙一起沉眠的斷戟殘槍,就露出了端倪。
兵器一如當年,只斷口參差不齊。
“地底泥沙明明是溼的,為何兵器上面的鏽跡沒多少呢?”孫雁翎捻起一撮黃泥,疑惑地喃喃。
任子期不瞭解人間世,不由問道:“按理,它們應當被埋多少年了?”
“漢末至今,已經一千多年了。”
孫雁翎說這話時,夾雜著悵惘與苦澀。
身如浮萍,一個人浪跡世間,從來不敢在一個地方久待,只因懼怕世人窺探不老之謎。
亙古以來,帝王將相尋求長生。
而長生,意味著孤獨。
任子期張了張嘴,最終將無數疑問,蓋在了薄唇之內。
荒原天光漸亮,幽草沾水,向縱深處綿延。
“一千多年了,白骨都可以朽化,這些兵器……任子期,這講不通。”
天光映入眼簾,孫雁翎收回散漫的思緒,將話題扭了回來。
任子期輕輕嗅了嗅。
倏忽伸手握住一支殘載,看似堅硬的卜字鐵戟,在這一抓之下,只維持了數息形態,就化為了漫天齏粉,隨著晨風飄散。
“怎麼可能!”孫雁鄰驚呼一聲,轉而怒視任子期,“你那麼使勁兒做什麼?”
任子期拍拍手上鐵粉,嘖一聲:“你握一握也是這樣。徒有虛表罷了,庚金之氣早被抽空了。”
孫雁翎一怔,不信邪地起出一支斷矛。
稍一使勁,無堅不摧的漢代鐵鎩,應聲開裂,鐵片簌簌剝落。
“怎麼會這樣?”
那些光鮮,彷彿只是隔著時空的假象,一旦有人深究,立即就現了原形。
“也許,這才是正常的。”任子期眼皮微垂,斂了似笑非笑的眸光,順手拋下跪俑曼聲道,“還是聽聽他怎麼說吧!”
一尺來高的陶俑,迎著天光。
當著兩人的面,迅速拔高拉長,肌肉紋理猶如畫筆塗抹,驟然顯現——那是一個人!
陳良!
“我就說,人右腿是跛的,怎麼陶俑右腿也是斷的。”任子期嗤笑一聲,“還真是陶俑化人。”
陳良對任子期有著莫名的畏懼,瑟瑟發著抖,保持著跪伏的姿勢,慢慢向他們吐露了一切。
……
陶人村,起源於漢末,準確的說,是建安二年,淯河之戰後。
那一年,曹操徵荊州,路過宛城時,張繡來降。
夜宴上,曹操麾下的典韋,與張繡磨下的胡車兒一見如故,幾乎要結為異性兄弟。
“張將軍降而復叛,趁夜進攻營寨,典……典……他自願留下為曹賊斷後,一夫當關,直至力竭……”
陳良彷彿被人捏住了喉嚨,儘管拼命捋直舌頭,就是吐不出那個名字,無奈地以“他”代替。
他垂頭盯著草葉上的水珠,夢囈般敘述,“那一戰,雙方都死了很多人,我們戰後還傳看了他的頭顱……”
聽到這裡,孫雁翎基本知道了昨夜幻象由來。
那是淯河之戰的回溯,那個渾身浴血的猛漢,就是典韋。
“傷你們的人,喚典韋為‘兄長’,那他應當就是,胡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