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豈曰無衣 與子同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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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陶人村,祠堂舊殿。

孫雁翎雁翎刀半出鞘,緩緩開口:“不知何方神聖在此?”

石像陰影處的黑霧,滾滾波動。

半晌,才勉強凝成一個淡薄的人影,疲憊地請求:“請女俠施以援手,救救他們吧!”

孫雁翎走南闖北那麼多年,見識過無數騙局,自是沒那麼好說服,低低嗤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與他們無親無故,為何要救?何況,閣下來歷不明,還是先管自身吧!”

虛影只著單薄的中衣,雖面目不太清楚,但看身體輪廓,生前應當十分魁梧。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解釋:“這是一處經過方士加持的秘境,日夜永遠停留在淯河之戰後。若找不到關竅,你出不去的。”

頓了頓,他又道,“秘境的主人有個心結,心結不解,詛咒難消。他不會為了陌生人自己開啟秘境的。”

孫雁翎半信半疑,收刀回鞘,保持著警惕凝視他:“你究竟是誰?”

滄桑的聲音在舊殿迴盪:“一個無家可歸之魂。”

……

墓冢前,胡車兒一言既出,滿座皆驚。

孫雁翎眨眨眼,驚奇地問他:“你,你這是什麼意思?那個兵魂……”

“他不是我兄長,某一直都知。”

胡車兒狠狠一抹眼淚,“噗通”跪倒在地,又哭又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兄長了。”

任子期落下地來,對這人間世的感情,看不太明白。

孫雁翎稍稍一琢磨,卻明白了這其中關竅。

淯河一戰,典韋力竭而亡。

胡車兒因愧疚自戕。

而從戰場吸收了大量庚金之氣的雙戟,卻在開始凝聚兵魂。

兵魂在胡車兒心防最弱的時候,灌輸了他就是典韋,胡車兒要守護他的思想。

胡車兒其實早就知道他是個匱品,卻因著那點相似度,甘心沉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典韋魂魄並未轉世,而是被兵魂追殺,藏在了陶人村的石像中。

典韋眼睜睜看著胡車兒被欺騙,看著陶人村因自己而受累,卻無能為力。

秘境封閉,他無法轉世,亦無法越過雙戟兵魂跟胡車兒溝通。

隨著時間的流逝,得不到滋養的典韋,越來越虛弱,隨時可能消散。

那麼多年來,他從未見過陌生人進入過秘境,或許孫雁翎他們能進來是機緣巧合,但也不缺實力。

當他看到雁翎刀時,就在考慮,是否可以壓制雙戟兵魂。

魂飛魄散迫在眉睫,他已經沒有時間去試探了,只能冒險一搏。

“你不必如此。戰場各為其主,你情義有虧,忠節不損,某從未怪過你。”

典韋很虛弱,說話有些慢,卻不失力度,“張繡的部下也是聽命行事,不欠我什麼,你又何必拿他們去填補一腔愧疚?賢弟,錯的不是大家,是亂世啊!”

“兄長……”胡車兒伏地大哭不止,反反覆覆只會喚“兄長”。

典韋嘆息一聲,不再勸他。

轉而衝任子期抱拳:“一謝女俠對我這兄弟手下留情,二謝英雄救我於水火之中。”

“只是,我二人身無長物,馬上就要去投胎轉世了,若二位有何要求,但說無妨,某必竭力辦到。”

孫雁鄰跟任子期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後者臉皮更勝一籌。

輕咳一聲,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雙載,微笑:“你倆都去投胎,那這戟,用不著了吧?”

典韋一怔,心領神會地笑了,連忙雙手捧起雙戟,恭敬舉過頭頂:“區區殘戟,不成敬意,還請英雄笑納。”

典韋的魂魄,逐漸暗淡。

胡車兒解除了陶人村的詛咒,緊隨其後,消失在青山綠水間。

遠處漫漫荒原,次第亮起了星星點點,那是張繡部下得脫樊籠的訊號。

雙戟兵魂掙扎無望,只好束手就擒。

任子期將雙戟辛苦存了一千多年的庚金之氣吸取一空,饜足地看孫雁翎展開百兵譜,將兵魂納入其中。

泛黃的書頁中,再次多了幾行小字:

“身伴典君,南征北戰,也曾英風豪氣;腹生異心,東走西撞,不惜背主求榮。惜哉,雙戟,錯失名兵之列!”

……

下山的時候,任子期倏忽問:“禁忌三刀是什麼意思?”

孫雁翎沉默了一會兒,漠然撇開了眼:“左右已經錯過,何必再提?你開闢自己的刀意就好。”

任子期靜靜望著她。

太多的疑問,讓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從問起,最後只輕輕嘆息:“那不是人間世的力量,你承受不了。”

孫雁翎第一次沒插科打譯,只是腳步稍稍頓了頓,就繼續前行。

秘境在風中破碎,露出久違的自由天地。

新鮮而明媚的天光,灑落山間,透過樹葉間隙,投下斑駁光影,一切都是那般真實而遙遠。

……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星光自天幕垂落,照進薄霧籠罩的院落,掠過佈滿苔蘚的殘垣斷壁,最後停留在二層繡樓外。

那繡樓帶著燒焦痕跡,偏偏屹立不倒,颯颯夜風吹來,薄霧淡了些,偶爾能看到流淌在小樓表面的符文。

只是,那些金色東西,一閃而逝,似乎只是錯覺。

“唏律律——”

清亮的馬嘶穿透薄霧,噠噠的馬蹄踏過斷橋,在如鏡湖面上,劃出兩道筆直波痕。

鈴聲細碎,似乎在應和女子的歌聲。

白馬落地,慢慢現出了身形。

她可真神駿,額高九尺,身披月之華光,似天馬謫落人間。

踩著一地凝綠衰草,白馬來到繡樓前,口吐人言:“你要的東西,我找到了。”

飄渺歌聲驟然停歇,有露水順著簷角滴落,不輕不重打在青石臺階上,帶著幽冷色澤。

二樓窗內,傳出女子詭異而魅惑的嬌笑。

她慢聲細語地陳述事實:“這些年,你總共五次跟我說這話,但是每次都在騙我。”

“這次是真的!”

白馬聲音急切,“九月九日,北邙山帝陵開啟,那東西將重現人世!”

風吹雲動,清冷的月光,傾瀉進小樓,穿過半開的窗,在地上投射出重重盤長紋。

“叮噹!”

剪刀掉落在地,尖細繡花針刺破了手指,有殷紅血珠顫顫冒出。

金線,在火紅嫁衣上,繡出繁複紋路,女子皓腕如雪,白得幾乎透明,有種驚心動魄的質感。

下頜尖尖,猙獰燒傷疤痕,向上延展進半邊金面具裡,得到了完美隱藏。

女子推開繡架,緊走幾步,扶著木質窗臺顫聲問:“你確定?”

“我確定!”

白馬擲地有聲,“我會為你取來。只希望你別忘了自己的承諾。”

女子沉默了片刻,唇角慢慢勾起一絲微笑,她曼聲笑道:“自然。”

月光掃過房間,映出裡面重重疊疊,樣式繁多的嫁衣。

一水兒豔似朝霞烈火,金線銀絲勾勒喜慶圖案,那樣的觸目驚心。

……

“你是不是又走錯路了?”

任子期望著黑霧籠罩的北邙山,神情有些一言難盡,“這山裡除了墓冢,哪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你不會想讓我去挖墳掘墓吧?”

自清河秘境後,任子期再也不信孫雁翎分辨方向的能力了,總覺得這女子能跑青樓買衣衫。

孫雁翎仰頭望著青松掩映的黃土山,眸中有無數愛恨情仇,流轉不休。

最後,她眉梢狠狠一挑,冷笑道:“怎麼可能錯呢?我等了幾千年!”

九月九日重陽節,熒惑星隱退,宜訂盟、祭祀、破土、安葬、入驗、立碑,徐事勿取。

朝陽穿透黑霧,山下大澤冒出滾滾瘟氣,山上漸次傳來隆隆悶響。

數不清的土石滾落,金戈之聲不絕於耳。

黑霧更濃郁了,幾乎凝結成水汽,陰冷潮溼的感覺,讓人極不舒服。

山中有夜梟發出尖銳的嘶鳴,繞著大墓,盤旋飛舞。

孫雁翎按刀拾階而上,黑霧中,隱隱約約現出身披深衣的文士。

他滿懷悲愴,聲音沉鬱:“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

孫雁翎低笑一聲,應道:“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然!”文士欣然頜首,退入黑霧深處,隱去了身形。

本以為要苦戰一場的任子期,震驚地望著前面,一時失語。

他從未見過這般離奇的場景,也不知兩人在對什麼暗號。

“他是賈誼。”

孫雁鄰低聲解釋,“這山上帝陵頗多,自然要有守墓者。無數葬於此的將相名士,就是他們的守墓者。”

“那你得背多少詩文?”任子期忍不住搖頭,“不過是幾縷殘魂,一刀劈散就是。”

“人家盡忠職守罷了,沒得罪你吧?”孫雁翎無語,跟兵器就是沒法講道理。

說話間,有金石清越之聲遙遙傳來。

一身戎裝,持筆而立的漢臣,風姿卓然,語調激昂:“小子安知壯士志哉!”

話音未落,磨盤大的“勇”字揮筆立就,轟然撞向孫雁鄰。

孫雁翎心中一提,剛要開口應對,任子期猛然拽開她。

雪亮刀光遽然向前推進,以勢如破竹之勢,擊碎墨字。

“善!”班超目含激賞,大笑離去。

“仁、勇?”孫雁鋼凝眉沉吟,看來這守墓者並非一味阻擋,應當是有規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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