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兇市(1 / 1)
不知不覺日影漸斜,翠雲峰上清宮在望,白楊陰裡,青蒿蔓蔓,蒼蒼白露洇溼了黃土。
青松為薪,白骨化塵,鐘聲輓歌不絕於耳,洞天福地年復一年香火嫋嫋。
硃紅外牆在望,飛簷翹起斜指青天,殿堂巍巍,屋脊瓦片反射著陽光。
然而,孫雁翎的目標卻不是上清宮,而是附近一座小廟。
快到的時候,一抹白色影子倏然滑過,細碎鈴聲消失在黑霧深處。
任子期轉頭張望了會兒,孫雁翎卻目標明確,直入廟門。
小廟陳舊殘破,一株巨樹遮住了半個院子,襯得大殿內陰氣森森。
身披緇衣的禪師結跏跌坐,手捻佛珠,微微圖目,古井無波。
“禪師安好。”
孫雁翎雙掌合十,躬身笑道,“聽說昔年有從兇市出來的,託您保管過一樣東西。小女子跟那地方有些瓜葛,不知可否有幸觀賞此物?”
這開門見山的說辭,令禪師動作一頓,微微抬了抬眼皮。
打量她一番,又復閉了眼,徐徐勸道:“檀越殺氣未免太重了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是自己的東西,何必強求?”
“這樣說來,禪師是承認那東西在您手裡了?”
孫雁翎不吃他這一套,冷冷笑道,“當年,公孫軒轅乘龍昇天,走前施無上法力,開闢秘境兇市,以軒轅劍為首的神兵利器遁入其中,與人間世分割開來。”
“如今時移世易,那些神兵早已自成體系,可未必走不出兇市。”
禪師嘆了口氣,輕念一遍六字箴言,繼續捻動佛珠。
孫雁翎緩了緩語氣,心平氣和地提醒他:“禪師不肯交出此物,無非是怕世人心存邪念,放出那些神兵,令人間世再起兵禍。可小女子只是想進去討個說法,絕不會危害人間。”
“檀越真的是凡人麼?”
禪師明眸如電,驟然張開,定定看著孫雁翎道,“貧僧既接了這擔子,自是要遵從本心,檀越何必咄咄相逼?”
孫雁翎倏忽冷了臉,上前一步,雁翎刀微微出鞘,輕喝:“話不投機半句多,這東西,禪師給是不給?”
狹小的大殿,劍拔弩張,煙火味濃郁,血戰一觸即發。
“你冷靜點!”涼而有力的手,扣住她的右手腕,任子期冷淡疑惑的聲音,猶如一道冰瀑,澆滅了孫雁翎蠢蠢欲動的殺氣。
“打擾了,禪師。”她笑了笑,收刀回鞘,合十施禮,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小廟。
夕陽西下,黑霧愈發濃郁,無數幽魂飄蕩,有吟詩舞劍之聲和著晚來鐘聲迴盪。
山上,青家石碑高低錯落,山下古都洛陽朱門綺戶,最終不過一杯黃土。
“我以為,進兇市是我的責任。”任子期漫步到孫雁翎身側,淡淡打斷她的憤怒哀傷。
“當初,你為何放我出來?如今,又為何與我同行?”
松柏森森,黑霧中白幡繞山飛舞,宛如盛世落幕。
……
夜涼如水,山上黑霧濃得似化不開,上清宮如燈河流淌,破舊小廟卻只青燈幾盞。
風捲落葉,吹起了佛像上的披風,拂動間,襯得燈影明明滅滅。
細碎的鈴聲逐漸清晰,白衣的女子頭插翎羽,胸前金玲微微搖晃,自院中漫步到燭光籠罩之處。
她腳步輕盈,語氣柔和:“禪師,小女子受人之託,想跟您取一樣東西。”
禪師停下點燈的手,嘆息:“北印山帝陵,不知多少年才開啟一次,每次開啟,都要招來不少檀越這樣的人。”
“禪師著相了。”
白衣女子笑道,“您將東西給我,自然舍了這煩惱。”
禪師沉默了下,有些無奈:“檀越是受人之託,貧僧卻是忠人之事。你我何必為難對方?”
白衣女子聲音如泣如訴,帶著懇求:“不瞞禪師,託我過來之人,正是這東西主人的髮妻。夫妻本是一體,禪師難不成也要區別對待?”
禪師眸光深邃,但笑不語。
“沒辦法了。”白衣女子幽幽感慨,身如花葉驟然飄起,似閃電利箭,倏地射向禪師。
禪師古井無波,大袖狠狠一拂,衣袂旋轉如飛花。
女子並指如劍,冒著被絞斷手指的風險,狠**入飛花中心!
雅雀驚飛,女子冷聲提醒對方:“禪師只是代人保管罷了,難不成,東西的主人,還沒資格取回了?”
“可他們真的是夫妻麼?”禪師反問一聲,緇衣遽然甩動。
僅有的幾盞青燈,“噗嗤”滅了,只餘殘煙飄蕩。
黑暗中,呼吸可聞。
細碎的鈴聲,隨風飄蕩。
“禪師,您莫不是忘了,千里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夜視可比人強多了。”
銀鈴般的笑聲,隨著女子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然而,禪師卻不動聲色,半點慌張也無。
兩人對峙著,逡巡著,狹小的大殿,充斥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幾息後,白衣女子率先動了,平平一掌拍向禪師。
禪師錯步避開,剛要回應,一抹紅紗颯然飄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與此同時,前胸傳來劇痛,他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眸。
……
小廟外。
孫雁翎抱膝坐在松樹下,輕聲呢喃:“外子是那個時代最強鑄兵師之一,多少大人物親自上門送上珍貴禮物,求他鑄造兵器。”
“有一次他跟我說,百兵皆有靈,他鑄造的神兵利器太多,恐有幹天和,只怕下場不會太好。那時我還不信,只當他說笑……”
她怔怔望著黑霧瀰漫的遠方,有淚珠盈於睫上,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任子期第一次聽她說起過去,低頭看著她,關注點居然是:“你嫁過人了?”
孫雁翎苦笑一聲,撫·摸著腰間雁翎刀,淡淡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自稱最強鑄兵師之妻,太給自己臉上貼金了?其實,當年若不是公孫軒轅恩將仇報,我倆只怕孩子都生了一堆了……”
“唏律律——”
就在這時,小廟驟然黑暗,很快就傳出了尖銳的馬嘶。
兩人霍然而起,死死盯著小廟上空一閃而逝的佛光,以及快速騰空離去的白馬身影。
鈴聲細碎急促,駿馬身披華光,繞著小廟盤旋一週,而後帶著幾分不甘,掠向遠方。
“壞了!”
孫雁翎臉色一變,他倆只顧聊舊事,沒成想,被別人趁虛而入。
長刀鏘然出鞘,一黃一白兩道人影,迅速撲向小廟。
幻象,悄無聲息降臨。
漫天的火光,殷殷的雷霆,伴隨著轟然倒塌的牆壁。
赤紅如血的流質礦石,緩緩淌過殘垣斷壁,蒸騰起濛濛白霧,焦糊之味盈滿院落。
孫雁翎茫然四顧,心中止不住悲慼恐懼。
鑄兵坊裡鬼哭狼嚎,無數人在四散奔逃,抱著珍稀礦石的小童撲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熾烈的銅汁湮滅。
他張著嘴,發出無聲的慘嚎。
“不——”孫雁翎絕望地嘶吼,“長煊——你出來呀——”
“孫雁翎!”
有急切清朗的聲音強勢插·入,任子期使勁班住她的肩頭,指著鑄兵坊低喝,“你醒醒!看清楚,這是假的,假的!”
土胚房快速坍塌,無數煙塵草屑在烈火中席捲而上。
火紅的銅汁肆虐,又在眨眼間冷卻,與土石同休。
清淚滑過面龐,孫雁翎悽然呼喚:“煊哥……你出來……咱們明天成親呀……”
白中泛赤的刀芒,遽然撕裂天地,無數幻象猶如琉璃般破碎,又如滴水入海般消融。
小廟前,孫雁翎急遽喘·息著,伏在任子期肩頭哽咽:“謝,謝謝了!”
任子期僵硬著身體,低頭望著她,百感交集。
幻象中的鑄兵坊,在他腦海中反覆迴盪。
那過分熟悉的場景,令他微微顫抖。
半晌,他才冷靜地問:“孫雁翎,你究竟是誰?為什麼放我出來?”
……
“吱呀——”
殘破的廟門慢慢開啟,任子期率先走了進來,眼神驟然凝住。
禪師胸前淋漓著鮮血,倒在大殿前。
“禪師!”
孫雁翎驚呼一聲,緊走幾步扶他平躺,急聲問,“誰幹的?”
禪師緩緩張開眼睛,還沒說話,嘴裡先湧出大股鮮血。
他掙扎著,顫顫指向白馬飛走的方向。
孫雁翎本能地想起身去追,可是看看禪師的模樣,又放心不下。
禪師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摸索著攥住了佛珠,立時就有大股生機湧入體內,臉色都好了許多。
孫雁翎輕舒一口氣,招呼任子期:“走!”
兩人沒有走山路,而是仗著修為裁彎取直,在陡峭處頻頻跳躍。
一路上人仰馬翻,幾處大墓附近,都有被掀翻在地的守墓者,看來對方走得極為倉促。
任子期一眼瞅見掛在墓碑上呻·吟的賈誼,連忙把他放下來,問:“怎麼回事?”
賈誼髮髻凌亂,“哎呦呦”叫喚了半天,才氣急敗壞地控訴:“太氣人了!你倆太欺負人了!養的這是什麼畜生,見人,不,見魂就踢,某差點被她踢散了!”
“啥?”
孫雁翎一頭霧水,“什麼畜生?我們沒養寵物啊!”
“胡說八道!”賈誼氣得渾身發抖,咆哮著指責,“那白馬早上就跟你倆後面上來的!都成精不知多少年了,你還不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