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離火坊(1 / 1)
前廳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靈寶挑著燈籠,引著一群人,走了進來。
他們隨意穿著燕居常服,一個個人高馬大,眉字間,帶著抹不去的憂愁與焦急。
其中一人,目生重瞳,搶先想說什麼,卻被棠溪伸手阻止,轉而指了指洗劍池。
幾人也不是第一次來商議事情,紛紛依令化回原身,跳入洗劍池中。
棠溪是最後一個跳的。
臨跳前,他看了一眼靈寶,向孫雁翎的房間使了個眼色,小少女立即雙手合十,做了個睡覺的動作。
棠溪這才放心,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跳了進去。
洗劍池的水,是剛清過的,乾淨通透,隱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向下幾尺,各色神兵匯聚。
一杆格外粗壯的長戟,迫不及待地問:“真的沒辦法了麼?我只是離開了一段時日,怎麼就要行兵祭了?”
頓了頓,它沉聲問,“若我們劫獄,可行得通?”
“一日入兇市,終身都會留下印記。”棠溪劍淡淡否決,“如果逃避有用,當年統領也不至於被召回來,完全可以躲在人間,跟嫂子過自己的日子。”
眾神兵齊聲嘆息,有不甘有痛惜,還有種狐死兔悲的憤恨。
棠溪劍平息了眾人的焦躁情緒,這才說出自己的打算:“補天,除了五色石,也不是沒替代品,只是效果差些罷了。”
“兵主可以用統領代替五色石,那麼我們同樣可以用其他神兵代替統領。質量不夠,數量來湊。自古罪惡滔天的化形神兵多了去了,抓住了捆一起,我就不信抵不了一個吳刀!”
長戟輕舒一口氣:“原來你讓我們抓有罪神兵,是這個意思。”
“不過,我們還要做兩手準備。”
棠溪沉聲說著自己的打算,“兵主未必會同意置換,畢竟用罪兵祭天,是對上天不敬。所以,我們要生米煮成熟飯,先救走統領。”
“為了不再次錯過兵祭時辰,兵主只能退而求其次,依我們的法子辦。當然,參與者事後必會被追究,諸位可想好了?”
“自然!”長戟帶頭應下。
棠溪滿意地點點頭,繼續道:“兵牢重地,位於兵主寢宮正下方。因此,我們首先得引開兵主,令其無暇他顧。”
“而他最在意的,一是裂開的天,二是新生神兵。一我們無能為力,但二還是可以做些文章的。只要離火、震雷二坊出事,兵主必會趕過去,我們就有了時間。”
離火坊,有洗煉神兵的三昧真火。
震雷坊,則是神兵渡天劫的地方。
只要能活著從這兩個地方走一遭,神兵就有了化形資格。
可以說,此二坊,乃是兇市的基石所在。
長戟性子衝動,立即自告奮勇:“這好辦,我去把火爐砸了!”
“不,我想大約不需要我們出手。”棠溪劍語氣有點古怪,“有人會很樂意幫我們引走兵主的。”
夜,更深了。
天上的雲,翻滾不休。地下的風,呼嘯而過。
兇市,要亂了。
……
“你說離火坊呀!”
早上,靈寶吃完孫雁翎熬的肉粥,本著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原則,十分積極地回答問題。
“遠倒是不遠,不過那地兒守衛森嚴,我們沒有路引和號牌,都不一定能進去。更別說……你們外來的了。”
靈寶艱難地颳著碗底肉糜,小聲嘟囔,“要是以前,我師父在力牧衛的時候,還能幫你們搞到東西。現在嘛,難!”
聚將鍾實在不敢勞駕孫雁翎帶路了,巴巴地央靈寶給他畫了地圖,又細細問了路徑。
孫雁翎聽得有點失望,卻還是打起精神,繼續套話:“你師父跟吳刀統領關係那麼好,就任由他被兵祭啊?這人家都快死了,你師父還在家如此臭美,有點不符合未亡人的身份吧?”
靈寶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孫雁翎什麼意思。
當即把碗往銅桌上重重一墩,急赤白臉地辯白:“你才未亡人呢!吳刀統領在人間世有娘子的!我師父,我師父是清白的,不許你辱我師父清譽!”
“有娘子?”
孫雁翎的好奇心,登時被勾了起來,“不是說,兇市不與外界通婚?那吳刀的娘子,也是化形神兵?”
靈寶小少女終於意識到,這位廚子的飯不容易吃,咬著銅勺,吭哧半晌。
到底沒耐住孫雁鄰的威逼利誘,繳械投降:“好嘛,我跟你說,你可別動什麼歪心思。吳刀統領的媳婦兒,不是神兵,她,是隻魅妖,據說可美豔了!”
“魅妖?”
孫雁翎從幾個月前的記憶裡,扒出了一道紅衣身影。
她不太敢相信事情竟然這麼巧,試探著確認,“那隻魅妖,是不是住在洛陽?”
靈寶震驚地瞅著她,二話不說,端起粥碗就跑。
跑到月洞門前,靈寶拍拍腦袋,轉頭跟孫雁翎說:“差點忘了,我昨天看見程鐵有塊號牌,應當還沒過期。要不,你們找他問問?”
聚將鍾送走靈寶,小心地把地圖折起來,唏噓:“這麼個單純孩子,棠溪先生也敢把她放出來,一早上也不知洩露了多少秘密。”
孫雁翎似笑非笑,瞟了他一眼:“你真當這些話,是靈寶自己要說的?”
聚將鍾是老實人,一時沒太明白:“你是說,是棠溪先生的意思?可為什麼呢?就因為對軒轅劍不滿?”
孫雁翎也搞不懂,棠溪玩這招是什麼意思,不過,這不影響她的計劃。
她琢磨了會兒,壓低聲音如此這般吩咐了一通。
立馬招來了聚將鐘的反對:“孫娘子,這也太……不講道義了吧?”
“道義?”
孫雁翎疑惑地瞪著他,指了指兵牢方向,解釋,“他娘子坑過我。”
“不行!這不合適!”聚將鐘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孫雁翎加重語氣,強調:“他娘子坑過我!”
聚將鍾還想再努力一把,苦口婆心勸說:“人家夫妻倆已經夠慘了,就算以往有什麼恩怨,你也不能挑這個節骨眼報復呀!”
孫雁翎白他一眼,十分不能理解,聚將鐘的兵法是怎麼學的:“他慘,任子期就不慘?反正他肯定要被祭天了,臨死前發揮餘熱,幫咱們一把多好!就算要救,那也是棠溪的責任,跟咱們沒關係呀!”
看聚將鍾還想再勸,孫雁翎鏗鏘有力,又拉出來那句話:“他娘子坑過我!”
聚將鍾無話可說,舉手投降。
從艮山坊去離火坊,有兩種走法,要麼經坤地、震雷二坊進入離火坊;要麼橫穿中心集市,直達離火坊。
但這裡面有幾個問題:前者路途遙遠,且震雷坊的防守不比離火坊弱,暴露的可能性很大。
後者固然路途短,但集市毗鄰王宮,誰曉得軒轅劍會不會抽風,掃視周遭?
“燈下黑。”
孫雁翎拍板道,“走第二條路。軒轅劍未必能想到,咱們會從他眼皮子底下過去。”
修補任子期所需的材料,靈寶已經幫忙備齊了,他們只要進入離火坊,將任子期投入三味真火中,重新鑄造成型就行。
青銅兵器,不同於鋼鐵兵器。
後者需要反覆捶打,鍛去雜質,但前者熔點低,僅需火燒鑄造就行。
所以,只要控制好爐火,以孫雁翎旁觀長煊鑄兵的經驗,足以應付了。
照聚將鐘的意思,他出去擄了程鐵回來,搜身找號牌,逼他開個路引,他和孫雁翎就能溜進離火坊了。
但此舉,遭到了靈寶小少女的激烈反對,她覺得程鐵非常無辜,不該遭此劫難,並且十分好心地暗示他倆,可以用東西收買程鐵。
這下,連聚將鍾都匝摸出不對味兒來了——靈寶似乎過於熱心了。
但聚將鍾實在想不通,一行上了海捕公文的人,對他們能有什麼用?
王宮周圍,寸土寸金。
而歷來,力牧衛統領的宅子,就在王宮邊上。
自吳刀入獄,棠溪請辭,如今的力牧衛統領,乃是三邪刀之首的龍牙。
龍牙對宋代建築情有獨鍾,整座宅子用石頭與銅鐵,仿了汴京城的風格,疏朗且精巧。
後院引水入池,池內建島,島上用銅塑了竹林,壘了書齋,俯瞰倒還真有幾分宋代文人氣息。
此時,朝陽映入書齋,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窗格陰影。
龍牙坐在書案後,把玩著一柄銅摺扇,不甚在意地笑道:“兇市研究了那麼久,都沒參透百兵譜的來歷,你一個沒了身體的兵魂,倒是知道?”
宣花斧狠狠嚥了口吐沫。
龍牙給他的壓力太大了,對方明明是笑著的,但就是給他一種很危險的感覺。
他小心翼翼地道:“小的曾被百兵譜關了數月,雖說不能吃透內裡乾坤,但有些東西還是知道的。”
“比如?”
“比如,百兵譜裡面,其實是個獨立秘境,也可以說是囚牢。神兵被關入其中,是沒辦法吸收玄力的。”
“但只要孫雁翎沒有指令,百兵譜也不會煉化神兵,我們在裡面其實很安全,不死不滅。百兵譜存世一天,我們就活一天。”
虎翼帶他進來,卻不是為了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
當即不耐煩地呵斥:“少拿雞毛蒜皮的小事糊弄我們,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