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千年第一場雪(1 / 1)
“不是因為我師父,此事與他無關。”靈寶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冷冷逼視他,“你還記得小豆丁麼?”
軒轅神色茫然,在他悠長的生命裡,見到的聽到的太多,只憑一個名字,他是真對不上號。
“我記得。”靈寶扯動嘴角,露出一抹悽美的笑。
軒轅踉蹌往前走了兩步,離開刺傷自己的兇器,怒視靈寶:“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知道龍牙在做什麼嗎?”
“知道啊!”
靈寶笑靨如花,眸中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說出的話卻殘忍無比,“不就是兩界封印破碎,人間世陷入兵禍浩劫?可與我有何關係?”
“神兵受了虐待,為何不能還手?小豆丁殺了他那兇殘主人,為何被算作作惡神兵?神兵弒主,大逆不道,這是人的規矩,不該是咱們神兵的。”
“兵主,你身為兵主,維護的究竟是神兵的利益,還是……人的利益?”
軒轅這才注意到,靈寶提在手裡的劍,不是玄力所化,亦不是棠溪劍的原身。
而是一柄帶著宋代風格的灌鋼劍。
他驀然記起靈寶化形後,曾獨自出兇市,抓過一個作惡神兵,難道就是那時留下了後患?
他猜對了。
靈寶笑吟吟望著他,腦海中卻回憶起與小豆丁在一起的日子。
小豆丁的主人,是個武夫,經常醉酒鞭打下屬,對小豆丁一點都不好。
在一次被摧殘後,已快化形的小豆丁,忍無可忍,殺了自己的主人,而它也因此上了兇市的海捕公文。
小豆丁磕磕絆絆喚靈寶“姐姐”,滿是依賴地望著她。
靈寶說,兇市會秉公審理,不會殺小豆丁,這傻孩子就跟她走了。
後來呢?
那個狂風大作的子夜,靈寶崩潰地跑到祭壇,搜尋到了毫無反應的長劍。
小豆丁被處死了。
兵魂泯滅。
“兵主,你究竟是神兵的首領,還是人族的首領?”
陰風捲起塵沙,軒轅被這句話問愣了。
在他的身後,龍牙微笑著舉起了犬神刀。
……
神兵怕腐蝕,兇市是極少下雨的。
此時,天幕破碎,冰寒刺骨的冷氣洶湧而至,吹得兵器上凝出了水滴,吹得無定河緩緩結冰。
不過一時三刻,白霜覆蓋黃沙,化形神兵輾轉騰挪間,逐漸遲緩。
邪氣森森的犬神刀,逆著朔風,從後方衝軒轅兜頭劈下。
軒轅倉促舉劍格擋,靈寶卻抬頭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從坎水坊趕過來的孫雁翎,慌忙推任子期:“快阻止這丫頭!”
已經晚了。
缺失兵魂的長劍,被擲向軒轅,靈寶長笑著大喝:“爆——”
三尺青鋒,去如流星,在靠近軒轅的一剎那,爆發出了全所未有的威勢。
長劍爆裂,數不清的碎片與氣浪,一起迸射向軒轅。
早有防備的龍牙一面後退,一面又是一刀斫向軒轅要害。
軒轅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一個小小少女逼得如此狼狽,但左右夾擊卻容不得喘·息,他不由生出要死在這裡的想法。
就在這時,任子期到了。
白中帶赤的刀芒,劃破長空,後發先至,對上了龍牙斫來的那一刀。
軒轅雙眸精光暴漲,立即強行按下憂愁,玄力長劍挽了個劍花,劍尖快速顫動。
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戳中每一片長劍碎片,生生破了自爆。
碎片猶如煙塵遇到了窗紗,徐徐消散了。
軒轅在兩神兵夾攻下,沒再受創。
這一招看似迅速,但軒轅使起來並不輕鬆,細細望去,他握劍手還在微微顫抖,人也喘得厲害。
靈寶死死盯著任子期,忽然轉身飛向孫雁翎:“你救他?他殺了你夫君!”
而龍牙,深深望了孫雁翎,轉身帶著下屬撤了。
雙方陷入詭異的休戰期,沒人提出反對。
祭壇上的烈火,還在燃燒,黑煙席捲夜幕。
而遠方一點朝陽,似乎冒了頭,很快,便被飄零四方的霜雪掩蓋。
兇市,下雪了。
數千年來第一場雪。
軒轅平復了呼吸,徐徐降下身形,剛要衝任子期抱拳致謝。
兇刀大爺就雙臂抱肩,別開了頭,嗤笑一聲:“該!”
顯然,當年毀刀之仇,他還沒掀過去。
孫雁翎也不樂意跟軒轅說話。
公孫軒轅當年是有理由殺長煊,但自己也因著他的大局,死了一次,烈山氏的基業,更是全部到了他手裡。
這裡頭的恩怨糾葛,哪裡是一兩句話,就能掰扯清楚的。
軒轅笑了笑,轉頭喚來程鐵,讓他招待兩人,就捂著後腰,檢視神兵傷亡情況去了。
“他傷得不輕。”
任子期眯了眯眼,低聲道,“先是阻止禁忌第三刀,後被龍牙和靈寶打傷。也得虧他修為高深,換個神兵,怕是已經兵魂泯滅了。”
孫雁翎沒吱聲,靜靜望著消失在天幕裂縫裡的龍牙一行人,突然生出一股難言的荒謬感。
昨日就在此地,龍牙情深意切地跟她表忠心,彼時,她還對公孫軒轅恨之入骨。
可如今,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天際有曙光掙扎著,再次探出頭,照亮了青灰色的天幕。
赤紅渾濁的無定河,結了薄薄一層冰,又被霜雪覆蓋,紅紅白白,宛如白緞之上開遍血花。
“你說,靈寶真的不會回頭了麼?”孫雁翎有些替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惋惜。
“其實她有這種想法,也不足為奇。”
任子期陪著孫雁翎,往居民坊走,嘆息道,“神兵的定位,一直很尷尬,就算是強調神兵有靈的蚩尤,也不過把我們當做附庸,人族或者蚩尤部落的附庸。”
“得不到平等的待遇,神兵心中自然不忿。比方說,蚩尤部落與人族的恩怨,跟神兵有何關係?為何神兵要無怨無悔,替人族鎮守封印數千年?”
任子期沒說的是,封刀沉匣數千年,他自己也是不平不忿的。
如果那夜開啟箱子的,不是孫雁翎,而是蚩尤舊部,他可能就跟著對方走了。
從沒有人教導過他,要為人族去戰鬥。
相反,要毀他的,卻是人族天子。
孫雁翎注意到,任子期說的不是“長煊”,而是“蚩尤”,這意味著他已經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