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蚩尤醒了(1 / 1)
她想起了任子期在衣冠冢前磕的三個頭,原來,那不是賠罪。
而是,道謝與訣別。
孫雁翎下意識地反駁:“可是,神兵不是生來有靈,而是人為創造……”
“所以就該像奴僕那般,俯首聽命?”任子期倏地笑了,
“孫雁翎,我記得你們人族有句話,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凡人孩子一旦脫離母體,都是條嶄新生靈,怎麼換了神兵,就那麼沒自我了呢?”
孫雁翎無話可說。
她陡然意識到,她嘴上說神兵是獨立的,但心裡還是將其劃到了人族陣營裡。
可是,自古父子各為其主的多了去了,神兵為何不能效忠蚩尤部落?
……
許是跟任子期的對話,觸動了某根心絃,亦或者是天幕開裂的景象太過駭人,導致孫雁翎補覺的時候,做了個夢。
雲環霧繞的山巔,擺了張棋盤。
她執起黑子,則豪情壯志頓生。
眼前腥風血雨,民不聊生,有車騎碾著烈火摧毀良田,刀槍劍戟刺入人的胸膛,繪了圖騰的大旗在嚎哭聲裡倒下,累累白骨自河水中浮起。
孫雁翎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連忙放下黑子,執起白子。
雲霧散盡,良田美池柔竹次第浮現,黃髮垂髫之人怡然自樂,沒有兵禍,沒有烈火。
廢棄的兵器被人改造成農具,春江水暖,野鴨歡快地遊過。
“黑子還是白子?”
蒼老的聲音迴盪在山巔,迴盪在孫雁翎耳畔。
孫雁翎伸手摸了摸冰涼的棋盤,在雲間茫然四顧。
“黑子還是白子?”那道蒼老的聲音又問。
孫雁翎眨眨眼,聽見自己聲音清亮,異常堅定地回答:“白子!”
蒼老的聲音慢悠悠勸說:“選黑子,可助你囊括四海,併吞八荒,立不世之基業。”
孫雁翎兀自淡定,將黑子一顆顆撿拾乾淨,把白子耐心擺上棋盤,輕聲道:“我聽說世有良醫,治病於無名,使之無形,至功之成,其下謂之自然。沒有戰功,就是最好的戰功。”
棋盤上的白子,排成了一行字,但孫雁翎卻看不清楚。
“好,很好!”蒼老的聲音,對孫雁翎大加讚賞。
話音落下,孫雁翎身形急速下墜,她看見紫氣東來,瑞彩千條,聽見了烈山氏的歡呼。
……
尖銳的鳴鏑,響徹兇市,狼煙次第燃起,隆隆的戰鼓之聲急促得似要催命。
“孫雁翎!你醒了沒有?”
任子期大爺敲了半天門,卻無人應答,終於慌了,一掌劈開了結實的銅門。
屋裡沒點燈,有些暗。
任子期大步進來,帶了一身青灰色的光影。
孫雁翎靜靜坐在床上,正低頭看著什麼東西。
她右手上是百兵譜,左手上則是封神榜。
似乎聽見了任子期的腳步聲,又似乎沒有聽見,她低聲呢喃:“我知道,軒轅劍為何要尋封神榜了。”
她手腕微動,兩件物什,各自浮起一層濛濛光暈,伴隨著孫雁翎的呼吸,微微波動。
她抬頭看了眼任子期,忽而低聲唸了段經文。
光暈隨之急劇拉扯,內裡有無數景象流淌,自盤古劈開混沌,到女蝸煉石補天,再到九州兵荒馬亂,與海晏河清,迴圈往復,最終定格在一串串錯金紋路上。
光暈散盡,呈現在任子期面前的,是兩柄錯金小劍。
不,應該說是一柄錯金小劍的兩半——
正是他在大雪山看到的那個!
孫雁翎嘆了口氣,將兩半兵符對在一起——嚴絲合縫!
任子期呆了下,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問我看到的是一半,還是一整個。”
頓了頓,他疑惑地問,“你怎麼反應過來的?”
“我做了個夢。”
孫雁翎神情有點怪異,“任子期,你之前問我,神兵為何要被劃入人族陣營。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呢?九州戰亂,神兵只怕也難安寧吧?”
“戰場能讓你們建功立業,增強修為,可你算過,有多少神兵能活著撐過來麼?”
“任子期,修行有很多方式,可命只有一條。”
任子期閉了閉眼,他想起了那輛粉身碎骨的青銅戰車。
……
傍晚的無定河,夕陽鋪入霜雪。
半邊豔紅半邊潔白,有滾滾黑氣裹挾著雪花,不停從天幕裂縫冒出,降落在殘破的祭壇上。
聚將鍾飛上臨時搭建的高臺,憂心忡忡地掃過下方。
河畔是嚴陣以待的化形神兵。
旌旗招展,鼓聲喧天,一掃昨夜倉促迎戰的慌亂,但他們臉上的疲態,卻清晰可見。
黃昏日暖,天幕裂縫彷彿被一雙大手生生撕開,囂張的咆哮,震耳欲聾。
聚將鍾手握令旗,死死盯著那道橫亙蒼天的最長裂縫,準備一俟蚩尤舊部冒頭,就搶先進攻。
大地震顫,似乎有人踏著鏗鏘有力的腳步自天外走來,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遮天蔽日的巨斧,轟開了裂縫!
一下,兩下,三下。
無數碎片飛散,濃郁的黑氣,已然遮住了夕陽,整個兇市,好像提前進入了子夜。
聚將鍾驚駭欲絕,抓著欄杆,勉強在地動山搖中站穩,卻不知該下何命令。
他倉皇地望向王宮方向。
軒轅還在養傷,任子期壓根不見人影,兇市兩尊最強戰神不出面壓陣,這仗要怎麼打?
就在這時,裂縫中,倏地冒出一抹銀光,長劍的清輝照亮方寸之地,而後急速墜落。
聚將鍾終於看清了劍的主人,他又驚又喜,嘶聲吩咐:“快!接住他!是棠溪!”
衣衫破碎的棠溪,一手夾住靈寶,一手揮劍擋住橫空劈來的巨斧,幾乎是燃燒了自己的壽命在逃竄。
耀目的銀光,轟然墜落,砸起一蓬丈餘高的煙塵。
巨坑之中,棠溪虛弱地躺在地上,隱隱有再次化回原形的趨勢。
“師父!”
靈寶從他懷裡爬起來,慌慌張張地去扶他,“你撐住,我帶你去找孫娘子,她有辦法的,她肯定有辦法的!”
“靈寶……”棠溪痛苦地咳了一聲,艱難地舉起手來,想摸摸她的頭髮,最終還是沒力氣了。
他氣若游絲,“你要乖乖的。師父,沒法護著你了。”
“師父——”
靈寶哇的一聲哭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撐住,你撐住呀!”
她狼狽地轉頭嘶吼,“還愣著幹什麼,去找孫雁翎呀!去呀!”
棠溪卻知道,他沒時間了。
傳世名劍,迴光返照,努力望向匆匆趕過來的聚將鍾。
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急促喘·息著,說出了生命中最後一句話:“告訴軒轅,蚩尤醒了……”
話音未落,聚將鍾就覺衣襟上猛然一輕,低頭一看,那隻手迅速消散了。
在無數化形神兵的注視下,棠溪化回了原形,兵魂泯滅。
原本銀光湛湛的鐵劍,遍佈裂痕,飛速退去光澤,蒙上了斑斑駁駁的鏽跡。
“師父——”
靈寶嘶聲大喊,將鐵劍抱在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黑夜吞沒了最後一絲夕陽,遠方有悠悠羌笛,零落霜雪飄揚。
聞訊趕來的任子期,在人群外站了許久,久到雙肩落滿霜雪。
他僵硬地轉頭,望向身側的孫雁翎:“這就是,你說的,難得安寧?”
任子期自脫困以來,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有過接觸的神兵消亡。
死亡的陰影,籠罩心頭,撼動著他的認知。
原來,化形神兵也會死。
原來,化形神兵也扛不住戰爭。
那麼他們誕生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只為了殺戮麼?
黑夜中,風雪大作,憔悴卻挺拔的軒轅,徐徐走來。
停在那個大坑前,衝著棠溪劍深施一禮,為他送別。
這才望向靈寶:“這就是,你想要的麼?”
靈寶緊緊抱著劍,慌亂地搖頭。
“你還恨我麼?”
靈寶死死咬住嘴唇,倔強地瞪著他。
“你是不是隻相信自己看到的?處死小豆丁,不是因為他弒主,而是因為他控制不住戾氣,殺了一整支百人小隊。”
“他在你面前溫順無比,不代表他在凡人面前也溫順。你想想,他誕生才多少年,是怎麼化形成功的?”
靈寶小臉唰得慘白。
看在棠溪的份上,軒轅難得耐心跟她解釋,然而已經太晚了。
少女的輕信,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後果。
……
黑霧瀰漫界外,頭生雙角。
高大威猛的蚩尤舊部,陷入歡呼的浪潮,紛紛狂熱地盯著那道身披鎧甲的身影。
巨斧橫亙荒蕪地界,高高舉起,又重重劈下,兩界封印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一眾蚩尤舊部中,保持著人身的化形神兵們,站在角落裡,被襯得清秀弱小,格格不入。
“大哥。”
虎翼難以置信地轉頭問龍牙,“這就是你說的舊主?他要做什麼,毀了人間世麼?”
龍牙沉默不語,眉頭卻悄悄蹙了起來。
虎翼接著怒道:“我是瞧不上孱弱又愛內鬥的人族,但他們辛辛苦苦建立的俗世,為何要被毫無緣由地毀掉?”
“就因為蚩尤部落需要靠戰鬥增強自身,就因為他們好鬥嗜殺?這是一群魔,大哥你真要把他們放出去麼?大家和和樂樂地過日子,不好麼?”
虎翼等了一會兒,沒等到龍牙的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