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天之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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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掠過戰場,任子期極輕極輕地問:“我在你心裡,究竟算什麼?如果你心中沒了活著的支撐,能不能……能不能把我當做,一個羈絆?”

大雪如席,帶得兇市急劇轉冷,土地堅硬如冰。

孫雁翎撥出的氣,在兩人中間拉出白霧,朦朦朧朧,遮住了兩人的面龐。

“任子期,你什麼意思?”孫雁鄰貼著冰涼的巨石,腦子裡混亂成漿糊。

“我是神兵,蚩尤舊部與人族誰得天下,與我無關。”

任子期眼中有烈火在燃燒,他一字一頓地道,“我只在乎你。孫雁翎,我……”

“夠了!”

孫雁翎猛地大喝,同時一巴掌狠狠甩了過去。

她強壓住心頭恐慌,冷著臉提醒,“子蒸其母,大逆不道!”

“子蒸其母?”任子期被扇得腦袋偏了一偏,他捂住臉,輕輕咀嚼著這四個字。

良久,慢慢笑開了,那是一種狂妄肆意的微笑,“你這個母親,是從長煊那裡算的。”

“可是如今,你不是已經知道,這世上從來都沒有長煊了?那是蚩尤分身,你也沒真的嫁給他。所以,我們算哪門子的母子?”

“你,你走開!”孫雁翎從未想過這點,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她倉皇地推開他,頭也不回地奔向高臺。

任子期翅趄了下,卻沒攔她。

他望著那道亡命飛奔的背影,輕輕緩緩地笑了,眸中竟滲出一股邪意。

不管孫雁翎是把他當兒子,還是責怪他,只要心裡還有難以割捨的東西,就提不起破釜沉舟的決心。

那樣,大約就不會一味逃避現實,懵懂戰死了。

任子期從來都知道,孫雁翎對他是有恨意的。

瘴霧林中,孫雁翎曾哭著質問他:“你為什麼要出生?”

往事如山,毫不講理地壓在兩人肩頭,任子期也曾近乎哀求地呢喃:“別拋下我……”

世事難料,當真相揭曉的一剎那,那些愛恨執著,都成了笑話。

任子期有種感覺,棠溪與軒轅之死,刺激了孫雁翎。

也許,她如今的目標,就是將蚩尤舊部趕回天外。

可是,可能麼?

當年軒轅氏與烈山氏聯手,號召百族,才達成了這一成就。

哪怕如今蚩尤舊部虛弱,也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

“以吾之名,號令天下神兵共襄盛舉,驅逐蚩尤!”

高臺上,孫雁翎神情肅穆,右手高高舉起兵符。

她聲音不大,但兵符卻將她的命令,送往兇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神兵心頭。

一灶香還沒燃完,坤地坊率先響應:“湛盧、巨闕、純鈞參戰!”

兌澤坊緊隨其後:“大夏龍雀、青犢、漏影參戰!”

九州有名有姓的神兵,在這一刻達成共識:驅逐蚩尤,保人間安寧!

當年,黃帝都沒能殺死蚩尤,孫雁翎不覺得自己能做到。

她只能盡力一試。

兇市之門轟然洞開,滯留人間世的化形神兵,聞訊趕了回來。

項霸與呂方,搶先跟著吳刀飛速掠來,與蚩尤舊部交上了手。

飛蝗似的兵影,壓向無定河,聽從聚將鐘的指揮結成三才陣,互相配合著,殺向天幕裂縫。

高臺上,多了個高冠博帶,輕搖羽扇之人——諸葛孔明的那把扇子!

羽扇和聚將鍾,一左一右護住孫雁翎。

羽扇負責出謀劃策,聚將鍾負責指揮作戰。

兩大神兵,雖隔著幾百年的時光,卻迅速磨合出默契,配合得當。

隨著避世神兵參戰,一面倒的局勢,在慢慢好轉。

估摸著差不多了,十二金人轟然閉合大門,齊齊召喚大秦氣運,封鎖門戶,以免僥倖突入過來的蚩尤舊部,從此處去人間世。

孫雁翎神情凝重,草草掃過戰場,將目光定在天幕裂縫上。

蚩尤似乎嫌裂縫太窄,大軍不能快速透過,他竟然還在揮斧劈砍。

羽扇注意到她的目光,嘆息:“先鋒就那麼難對付,待尤大軍全部降臨,咱們還能撐住麼?”

“撐不住也要撐。”孫雁翎陰沉著臉,低聲吩咐,“你想法讓咱們的人離開無定河附近,別驚動了蚩尤舊部。”

羽扇一愣,繼而狂喜:“你有辦法?”

“擒賊先擒王。”

孫雁翎足尖踏過欄杆,飛身向空中掠去。

羽扇見狀,連忙奪過令旗,傳了幾道命令。

吳刀抬頭看見,立即且戰且退,不動聲色地帶著袍澤,撤離無定河。

弓弩箭手隨著跟上,箭矢如暴雨,將妄圖跟上來的蚩尤舊部,壓制在無定河的冰面上。

孫雁翎掃過堪稱涇渭分明的戰場,欣慰地笑了笑,轉身飛向了開天巨斧。

快到的時候,她往下看了一眼,搜尋到了任子期,濃重的不捨充斥心頭。

她想,原來自己對任子期,也不全是恨啊!

任子期似有所覺,驀然抬頭,對上了那訣別一眼,心頭警鈴大作,急速向她掠去:“孫雁翎,你回來!你要做什麼?”

“任子期,軒轅之前不敢讓我髮禁忌第三刀,是怕我劈開封印。”

孫雁翎傳音入密,笑著說,“現在,封印已開,我可以用這招了。你說,用蚩尤的絕招對付他,是不是挺荒謬的?”

“你打不過他。”任子期快速回應,“等我!一起!”

可是,孫雁翎已經雙手虛握,作出了起手式。

跟以往不同的是,百兵譜沒有飛出來。

隨著玄力奔湧,錯金劍的虛影,緩緩在孫雁翎背後浮現,恢弘磅礴,霸氣四溢。

正跟蚩尤舊部纏鬥的虎翼,一眼瞥見,猛然踹開對手,化回原形飛速掠來:“孫娘子,需要兵器麼?”

寒光泠冷的虎翼刀,飛速變幻拉伸,飛到孫雁翎面前時,已經化為了曾經伴隨她多年的雁翎刀。

孫雁翎一愣,長笑一聲,低聲道:“這一招,我不知道威力有多大,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住。”

“沒關係。”虎翼平靜地回答,“我大哥放不下生養之恩。他犯下的錯,我來彌補。”

孫雁翎心神激盪,鄭重伸手握住了它。

“雁兒。”裂縫中,突兀地傳出一道清朗溫潤的聲音。

孫雁翎背後虛影劇烈抖動,虎翼刀差點脫手掉落。

那是,長煊的聲音。

“我回來了。”他溫柔極了,帶著午夜夢迴鑄兵坊的旖施,“我還欠你一個婚禮。”

孫雁翎淚水滂沱,模糊了視線。

“雁兒,等我。”

等我。

剛剛任子期也是喚了一聲“等我”。

孫雁翎驀然驚醒。

她抬手抹去淚水,冷然盯住了裂縫,聲音寒冽:“你不是長煊。這世上從來都沒有長煊。你是,蚩尤。”

“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蚩尤呢喃了聲,很是不解,“雁兒,你怎麼會那麼說呢?我就是長煊,長煊就是我。長煊本來就是我的分身啊!”

孫雁翎嗤的一聲笑了。

既然他肯紆尊降貴開口勸說,就說明禁忌第三刀,確實會對蚩尤造成威脅,他怕了。

孫雁翎重新抬起了虎翼刀,不緊不慢地道:“你不是想知道,天命為何會選擇公孫軒轅麼?那麼我告訴你,不是天命選擇了公孫軒轅,而是你自己推開了天命。”

“神明只是比較強大的生靈,他們也需要生存和修煉,靠的就是人間世的信仰。人間世陷入戰亂,對誰都沒有好處。”

“公孫軒轅奪天下,是要建立新的秩序。”

“而你奪天下,則是要滅了人間世,以此增長自己部落的修為。”

“蚩尤,你從來都不是一個明主。”

每一句落下,孫雁翎身上的氣勢便強上一分。

及至最後一句,錯金小劍的虛影,凝實得猶如實質。

她站在那裡,就似海中磐石,任爾狂風駭浪加身,我自巋然不動。

孫雁翎感受著越來越沉重的虎翼刀,睜開銀光熠熠的雙眸,嘶聲開口:“蚩尤,天之痕!”

與此同時,任子期到了。

他與孫雁翎背靠背,右手在背上反手一抽,抽出了體內的鳴鴻雌刀。

他快速擺好起手式,趕在禁忌第三刀發威前,大喝:“陰陽、割、昏曉!”

兇市彷彿被天地遺忘了,陷入詭異的靜寂,風雪停滯在半空,一動不動。

一息之後,狂風呼嘯,一雙看不見的手,握住了開天巨斧,狠狠撕扯著斧面。

軒轅劍拼死也僅僅撞出劃痕的巨斧,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開裂,發出令人牙酸咯吱聲。

而這裂痕還在擴大,不是作用在封印上,而是作用在天外蚩尤舊部的駐地上。

一排排石屋轟然倒下,堅不可摧的祭壇頹然下沉,蚩尤曾沉睡過的巨棺,被看不見的力量強硬拍碎,萬千碎片迸射開來。

任子期那面,以鳴鴻雌刀為分界線,整個無定河戰場,一半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子夜,一半迎來天光豔豔的正午。

天行有常,但兇市的昏曉,似乎握在了任子期手裡。

這是他在百兵譜中領悟的禁招,他就說,同樣都是最強神兵,他憑什麼比軒轅劍弱?

赤紅雲雀清唳著,擁抱錯金劍,帶著對方盤旋而上。

雪橫風狂,被天光照到的蚩尤舊部,如沸湯沃雪,慘嚎著撲倒在地,慢慢消亡,在無定河上留下一灘灘黑色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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