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知非通曉,亦為良知(1 / 1)
鄭玄頷首而笑。
對於劉協的解釋,倒也還算較為認可,“也就是說,明確把先賢所有傳承,直接劃分出了兩大類。
“一者為精神層面,專注於教化、品德、操行、修養、禮義、人倫上的培養和塑造。
“二者,則是於物質層面,教授有關於格物之道的技能類範疇,把握萬事萬物的生滅變化、執行之道是嗎?”
劉協點了點頭,卻笑著又加了一句,“康成公說的都對,就是後一點說的還不夠全面。”
鄭玄可不是僅僅是一個儒家宗師那麼簡單。
他對於算學和天文可是同樣精通的,對《三統曆》、《九章算術》、《易》等,都有很深的研究。
而且掌握了“佔侯”、“風角”、“隱術”等一些以氣候、風向的變化而推測吉凶的方術。
所以,他在很多問題上,是有絕對的發言權的,這一點誰也不敢輕視。
但劉協這樣的話一說出來,他不但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反感,反而更加有興致了,“哦?還請殿下指教。”
劉協卻輕輕擺了下手,“格物之道在於理,所以,它是一切的基礎,讓人明白從哪兒來,有什麼用,到哪兒去等問題。
“但變化之道,只是研究一個變化,顯然是意義不大的,讓這些變化隨著需求去變化,進而生成某種新的事物,才是最終目的……康成公覺的,這個算什麼?
鄭玄終於動容了,鬍子眉毛都翹起來了,“創造,這是創造啊……”
劉協很裝逼的繃著小臉兒,“對,就是傳說中的造物。”
然後掃了一眼在場的眾人,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自信的笑容,“大家想象過人也能在天上飛嗎?想象過沒有人或馬,自己就能跑的車嗎?想象過沒有風帆和槳,就能在水裡行走的船嗎?
“我想象過,而且覺的自己可以把它造出來,這……就是我之所以這麼重視這幾門學科的原因所在了。”
“哄……”的一聲。
在場再無一人淡定的下來,因為確實不敢去相信啊……包括鄭玄。
但劉協裝逼裝完了,也把大家的胃口給吊起來了,這就足夠了,接下來,大家就可以一起慢慢玩耍了嘛!
在場眾人的好奇心瞬間爆棚,很有種不吐不快的感覺,因為但凡涉及到造物主的玄奇,那就似乎上升到了神話的高度,這在他們心裡,是充滿了顛覆和疑問的。
所以,就需要找到一個最好的宣洩口……也就是劉協。
畢竟,事情是從劉協嘴裡引發出來的,那麼滿足以下大家的求解,也算是題中應有之義了……吧?
鄭玄和盧植當然也有滿肚子的疑問,但最快鎮定下來的也是他們兩個人。
這倆人下意識的對視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眸子裡那一閃而逝的隱憂。
最後還是由盧植率先開口了,“這造物……之道,如果真和先生說的那樣,能創造出全新的物質,和古之先賢聖人,也沒有多少差別了。”
這話明面上是誇獎,實則隱晦的指出了另一層的意思,那就是犯了忌諱。
古之先賢聖人代表著什麼?
放在漢代,指的就是三皇五帝那一類,接近於神話一般的人物。
但劉協呢,他哥哥才是當今的天下之主啊,在世人的認知裡,劉辯才是得到神明認可的天子。
那麼萬一劉協真的實現了他的造物,算不算是另一種“逾越”?
而萬一劉協沒有實現自己所說的,是不是又可以被誤解為,他就是在試圖透過“造神”來達到自己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陰謀論,無論在哪個年代,都是很有市場甚至會被無數人所吹捧的。
這也是一種人性。
但盧植和鄭玄卻不想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因為他們都有足夠的自信和眼光,看得出來劉協並非那種心術不正之輩,單只是他如今做出來的那些事情,都足以證明這一點了。
但是,他們認為卻並不代表一切。
因為他們說了不算,這個天下說了算的,是那些士族門閥,而這些人,是不可能再讓世上出現一個這樣牛逼人物的。
所以,他們不能不因此而在心裡蒙上了一層陰影……
劉協當然聽得出來盧植這話裡的意有所指。
但還是衝他微微一笑,“盧公過慮了,古之聖賢在上,我可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最多也不過就是先天聰穎了一些而已。
“所謂造物,雖屬全新物質,但畢竟有別於生靈,說白了都是為人所用而更加方便的達成某種目的,而不是成為反人類的存在。
“而且不要忘了,格物致知裡面的知,僅僅指的是瞭解認知客觀事物執行變化的規律嗎?
“當然不是了……它指的還是良知,孔子說: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什麼意思?
“前者與生俱來,是根植於心的本能,也是一個人向內的格物,進而衍生出的致知、誠意、正心、修身等健全的人格。
“後者才是向外的格物,讓你懂得怎麼生存,瞭解萬物之道,明白萬物之間的一些道理。
“《中庸》裡說,生知安行,其實就是把兩者結合在了一起,我把這個叫做知行合一。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我大漢以孝治天下,一個人的母親因為勞作而腰痠背疼,那麼這個人,就應該懂得去給母親按摩或者去就醫,這就是知行合一。
“但如果這個人因為忙於其它事情,而或有心或無意的選擇了視而不見,那麼就是枉為人子,聖賢書白讀了不說,即使學會了很多技能,那也有可能憑藉這些技能為惡天下。”
眾人再次陷入沉思。
鄭玄嘴裡喃喃自語著,“格物致知也有內為之別”?“知行合一”?
眼睛卻越來越亮……
最後猛然臉色一正,對劉協躬身行了一個大禮,“殿下此言,誠為聖人之言也,當受老朽一拜。”
劉協被嚇了一跳。
我去,稍微裝一下比而已,沒必要這麼較真兒吧?
這一拜下來,折壽不折壽暫且不說,但老子這副小身板,擺明了是會吃不消的啊喂……
但直接躲開肯定是來不及了,只能上前一步,雙手再次托住了鄭玄的兩個手肘。
臉上恰到好處的,露出了一個充滿童真的笑容,“康成公這是要協無地自容啊,太過折殺於我了吧?”
鄭玄脖子一梗,一副義正言辭的樣子,“這一拜,拜的可不是渤海王,而是先賢修身明德的教誨,拜的是聖哲禮樂人格的智慧,代表的也不是玄之一人,而是天下進學之人。”
劉協無語,真要玩引經據典那一套,十個他估計都不是人家的對手。
所以,辯論還是免了,那就只能暫時冒充一下那些先賢聖哲了……
而且,畢竟這事兒也不是他過來的主要目的,帶出一批志同道合的人,才是重點嘛。
在頭上頂個光環啥的,那肯定不是劉協想要的結果。
把這個光環敲碎了,然後撒出去,讓更多的人因此而受益,這才是他最期望看到的事情。
人人如龍是不太可能的,但是能有更多的人走上這條路,大家齊心合力開拓出一條煌煌大道,那還是應該不成問題的。
在劉協的心裡,一直將“一枝獨秀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這句話奉為圭臬的。
一個人就算再怎麼牛掰,又能吃得下多少的飯,做得了多少的事兒?
所以,讓越來越多的人都能參與進來,才是最根本的。
這個,就叫做格局了!
胸有格局的人,就不能當出頭的椽子,而是要學會順應時勢,懂得什麼時候可以借勢,什麼時候可以引勢,什麼時候可以造勢,什麼時候可以用勢……
而劉協想要的,正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