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凌宇(六)(1 / 1)
我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外面的雨又下起來了,這種鬼天氣是不會有人出海打漁的。所以海灘上的船都好好的躺在那裡,蓋上一層防水布。
任旭還沒醒,躺在我的身邊。
我看著窗外,雨點不斷劃過我的視線,雨水滴在地上的聲音接連傳到我的耳朵裡。
我翻來覆去,任旭並沒有一點兒動靜。我起身,去檢查了一下我是否把門鎖好了。我是絕對不能把朋友帶回來的。我媽不允許,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就算是仇楓也從來沒有來過我家。
我的身體已經很累了,但是我的精神告訴我的身體不能睡著,所以我在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摺磨下,強迫自己回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見任旭坐在我的身邊,但是並沒有看向我在的方向,而是看向窗外,看向海邊。
我把自己的身子側在一邊問:“你在看什麼呢?”
他突然笑了,然後對我說:“你看,夕陽多美,我好久沒看過那麼美的夕陽了。”
我坐了起來對他說:“那是因為你家不住在海邊,你要是住在海邊,天天看這個都能看膩。”我才發現我已經一覺睡到黃昏了。
“可能是吧。”他看著我,用手輕輕錘了一下我的胸口,“昨天晚上怎麼樣?興不興奮?”
“興奮?你是瘋了嗎?”我突然抓住他的手說。要不是他提起了,我現在已經對晚上發生的事情沒有印象了,“你為什麼要把那兩個人殺了?難道沒有其他的辦法嗎?”
他搖了下頭說:“沒有,只有這個辦法了。只是我沒想到那兩個人還有點本事,要不然我絕對能完美的把秦文救出來。”
我本來還有很多問題,但是我的腦袋現在不允許我問太多關於昨晚的事情,於是我問:“你是什麼時候醒的?”
他揚了揚眉毛,我把手放開,他說:“大概一個小時前。”
“難道你一個小時都坐在這裡嗎?那你也太無聊了吧!”
“不可能,”他只了一下書桌,我發現我的筆記本還翻開著,“我把你寫的所有東西都看完了。”
我用力推了他一下說:“那可是我的隱私!”
“噓……”他把食指放在我的嘴唇上,“你家裡人不是不讓你帶朋友回來嗎?要是被他們聽見你在這裡講話,你可就慘了。”
“你到底看了多少啊?”
“我剛剛不告訴你了嗎?我全部都看完了,全部。還有,你最後那句話,寫的是我嗎?”
我實在是想不起來我最後一句寫了什麼,於是問:“什麼話啊。”
“最安全的,也許會更危險。”
我沉默了一下,隨後說:“不,我是在寫我的親弟弟。”
“你弟弟?他怎麼了?”
“他?他乾的事可多了。但是今早他讓我給他做飯,我看見了他那可愛的臉,完全對他沒了之前的那種厭惡。但是等我把飯端到他面前的時候,我發現他在玩一把刀。”
“刀?刀怎麼了嗎?”
“他曾經把一把刀插進我後背過。”說著,我下了床,轉過身,把上衣脫了,讓他能夠看清楚我背後的刀疤。
他倒吸了一口氣,摸了摸我的傷疤,我於是說:“別可憐我,你自己肚子上也馬上就要有一個了。只不過你的在前面,我的在後面。”
我不想把我的衣服穿上,現在還太熱了。我看著外面的夕陽,如果秦文沒被救出來的話,應該就要在這個時候被執行火刑了。
突然我的門響了起來,然後就是我姐就像是衝我吼一樣的聲音:“凌宇!快走!他們說有人要被執行火刑了!”
我聽了之後無法相信,昨天懺悔室裡明明只有秦文一個人不是嗎?而且只需要被執行火刑的人是必須要在懺悔室度過一個晚上的。他們怎麼會這麼草率?
任旭立馬把衣服扔給我,然後催促我快走,我問他原因,他告訴我:“我害怕萬一是秦文被抓住了怎麼辦?我費了那麼大力氣,還受傷了才把他救出來,我可不想再救他一次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有感覺,不是秦文。”我邊穿衣服,邊反駁他。
“你們家現在應該沒人了吧,我想從你房間裡出去。”
“你等下,我先出去看看,你在屋子裡不要動。”我把他一把拉回來,他順勢坐在了床上。
我開啟了門,頭伸出去往四下裡看了看,然後把家裡人都喊了個遍,確定沒人了我才把任旭放出來。
他出來之後就捂著自己的傷口,我問他怎麼了,他說:“還不是都怪你,剛剛拉我太用勁了,一會兒對我造成二次傷害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傷口,他裝模作樣叫喚了兩聲,然後對我說:“你親一下就好了。”
我說了句:“別貧了。”就往樓梯走去。
他追上來,拉著我的手說:“你把凌宇藏哪兒去了?說!”
我掙開他的手對他說:“你不是害怕是秦文嗎?那還不快點。”
“你怎麼跟我剛見到你不太一樣了呢?是因為你姐要嫁人了嗎?”
我瞪了他一眼,對他說:“我現在心情很不好,別再提我那個本子裡寫的任何事情了。”
他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
我們剛出了門,就看見一大群人圍在離我家不遠處的海灘邊,人群中心是一個兩米高的木臺子,應該是臨時搭的。
還沒等我倆湊近人群,即將被執行火刑的人就被帶上了臺子。他穿著純白色的衣服,頭被麻袋套住,衣服上還有個紅色的字母“A”。他被帶他上去的行刑者按在地上,地下人群騷動,瘋言瘋語不知再說些什麼東西。但是逐漸,就統一了起來:“燒死他!燒死他……”
火刑犯似乎很痛苦,在地上不斷掙扎著,行刑者踩著他的後背。行刑者是一個強壯的男人,肌肉線條分明可見。火刑犯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擊,他就是這樣踩著火刑犯,他也不可能掙脫。
當行刑者說了一大堆我聽不懂的話之後,又上去了幾個人。他們在那裡搭建了一個木頭帳篷,然後把火刑犯塞了進去。他們在他的身底下塞滿了乾草,隨後把他的兩隻手用鐵鏈拴住。我能聽到他在狂吼,但是他的嘴巴好像被堵上了,更何況他的頭上還套著麻袋。
當著一系列過程結束,行刑者下了臺,教皇又登了上去。
他走到火刑犯的面前,用手輕輕扶了一下他的頭,然後立馬轉身,面相所有人。我和任旭兩個人被擋在外圍,怎麼也擠不進去,從外形來判斷,也無法推測出他是不是秦文。
教皇開啟自己的本子,然後選讀了一大堆《上聖》裡的條條框框。我沒怎麼注意聽,只想著能夠往前擠出一片地方。
“現在我宣佈,”他突然把本子合上,提高音調說到:“犯人秦文,罪不可赦,立即處死,執以火刑!”
我聽到這句話,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能聽到就只有人們一聲聲:“燒死他!燒死他……”我差一點暈倒,任旭及時把我扶住了。
我差一點哭出來,眼睜睜看著行刑者拿著火把和一碗酒,走上了臺。我姐好像看到了我,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走到我身邊。
她一定覺得我的努力全都白費了。事實是這樣,沒錯。而且還讓任旭受了傷。
行刑者把那碗酒交在火刑犯的身上,然後口裡唸叨著什麼,拿著火把把乾草點著了。
火光夾雜著落日的餘暉,在兩米高處不斷舞動。烈火很快吞噬了火刑犯,他整個身軀都在顫抖,我也不自覺開始顫抖。人們在一旁聒噪不停,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喜悅。他們深惡痛疾的死刑犯終於死掉了,那個阻止“安吉的恩賜”到來的人終於不復存在了。
正當我眼淚掉下來的時候,任旭趴到我耳邊說:“他不是秦文。”
我滿臉詫異看著他,他繼續說:“你看他的右手,他只有四根手指頭。而且那一看就知道是先天畸形,所以上面的那個人,他不是秦文,而是一個可憐的冒牌貨。”
“真的,”我仔細看了看,“他真的只有四個手指頭!他不是……”
正當我快要喊出來的時候,任旭把我帶上捂上了。
我掙開他,看著那個即將被燒死的人,心裡突然生起一股欣慰感。然而,很快,一種負罪感佔據了我的心頭。
難道是因為我把秦文救走,才會讓這個人平白無故受牽連的嗎?
火還在不斷燒著,不斷髮出“噼裡啪啦”的聲響,我不知道是木頭髮出來的,還是……
突然,人群開始一起往後退,然後全都雙膝跪地,雙手伸向前方,掌心朝上,頭埋在兩個胳膊裡。我照做了,任旭和我姐都照做了。然後所有人又把上半身直起來,注視著教皇。
他拿著火把,又說了一通我不懂的語言,然後把整個木頭臺子全都燒了。
教皇道:“安吉永存。”
所有人一齊:“安吉永存。”
我看著越來越旺的火,笑了……
那些人還跪在地上,我拉著任旭就回到家裡。
我必須在他們都回來之前把任旭塞進我的屋子裡,才能不被他們發現。
我們回到了我的房間,我把門鎖上,他躺在我的床上說:“凌宇,你家的床真舒服,我真想一直住在這。”
“是嗎?那你就住在這好了。我沒問題。”
他做起來,滿臉笑意對我說:“這才是你啊!你瞧瞧你剛剛跟我說話是什麼語氣。”
“我剛剛有點心情不太好,不好意思。”我脫掉上衣,坐在他身邊。
他看著我的身體,對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安吉國嗎?”
我搖了搖頭,躺在了床上,猜測道:“逃難唄!”
他見我躺到了床上,於是也躺了下來,往我身邊蹭了蹭說:“其實我是受命而來的。”
“受命?受誰的命啊?”
“你不需要知道。你給我講講你小時候的故事吧。”
“我小時候沒什麼故事。我從記事起就在這家感受不到快樂,所以小時候也沒有多少快樂事,除了和我那些個朋友在一起玩的時候。”
“那你想聽聽我給你講我小時候的故事嗎?”
“不了吧,我不想聽了。我想睡覺。”
再後來,我就完全沒聽見任旭在說什麼了。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了被窩裡,任旭不知道在哪裡。
我立馬慌了起來,於是立馬起身,上衣都沒穿就衝了出來,發現二樓沒有一個人。我隱約聽到一樓有人在說話,於是走下樓去,看見我媽滿臉堆笑在和任旭聊天。
我一臉疑惑,正好在這個時候,我媽看見了我,於是對我招了招手說:“凌宇,快過來。這位是任旭,是你姐姐的好朋友。他這幾天就住在我們家了,我們家也沒有空房間,就讓他跟你住在一屋了。”她好久沒對我這麼溫柔過,這還真是讓我不太習慣。
任旭朝我笑了一下,伸出手來說:“你好,我叫任旭。凌宇是吧,你姐經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呢。你果然比你姐形容的更可愛。”
我尷尬的笑了笑,不知道他在搞什麼。
他把我的手鬆開,然後又去跟我媽聊天了。我突然聽到了敲門聲,於是去開門。
進來的是我姐。
我媽一看到我姐進來,立馬招呼她說:“凌玲啊,你朋友來了!”
我姐滿臉疑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於是指著任旭問:“這不是……”
任旭覺出來不對勁,立馬給我姐使了個眼色,我姐立馬心領神會,於是說:“你怎麼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你看,我什麼都沒準備。”
然後她小聲在我耳邊問了一句:“這什麼情況?”
我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我媽突然說:“都別在那站著了,快過來坐著,飯馬上就好。”然後就拉著任旭坐在了餐桌上,自己去做飯了。
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問他:“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想出了一個絕佳的主意。我跟你媽說我是你姐的朋友,並且手裡有個大工程,想要把你帶走跟我一起做,能賺好多錢。這誘惑,絕對比你姐嫁出去能得到的錢大。而且我還得繼續想辦法把你姐也一起弄走,這樣才能保證他們不會把她為了利益嫁給其他人。這樣一來,你們倆都能脫離這個家庭,你爸媽還會對你改變態度,多好。”
我一下子被他噎住了:“那你怎麼不先跟我商量一下呢?”
“我說著說著你就睡著了,我能有什麼辦法?”
“現在先別忙談這事,晚上再說。”
我姐走過來,坐在了我的旁邊問我:“怎麼回事?”
“等吃完飯你來我屋,我們從長計議。”
正當這時,我媽突然端著飯進來了。然後又端了幾盤菜上來。
我發現我爸和我弟都不在家,於是就問:“媽,我爸和我弟呢?”
這要是在平時,她是理都不願意理我的。但是今天,她先是看了我一下,然後說:“他們去葉穎家了。我就說先別忙讓他們去,你們說說,這任旭來我們家,結果你爸你弟還不在,真是不好意思了。”
我趴到任旭耳邊對他說:“你要成我姐夫了。”
他用手肘搗了我一下說:“我要成為你家人,也是作為你老公。”
我媽看到我倆,於是說:“你看看這兩個,已經這麼熟了。”
我又尷尬的笑了一下,然後開始吃飯。之後,我沒再講一句話。
吃完飯後,我們仨都轉移到了我房間裡。我和任旭坐在床上,我姐拿著板凳坐在我倆對面。
“到底是什麼情況,給我說說吧?”我姐問到。
我搗了一下任旭,示意他解釋,於是他就把跟我說的那一通話對我姐又說了一遍。
我姐聽了之後開始發問:“那你打算帶我們去哪兒?現在有哪兒能去?再說了,你有能力嗎?”
任旭嘴角微微一上揚,看著我說:“去索萊爾。”
“什麼?”我和我姐幾乎同時喊出來。
“你是說去索萊爾?你不是剛從那兒逃出來嗎?”我問。
他把我的衣服扔給我,我這才覺出來有點冷了,剛剛我吃飯的時候都是光著上身的。之後他說道:“我不是跟你講了我是受命來的嗎?現在我的任務完成了,我要回去交任務了。你們放心,我把你們帶回去定會護你們周全的。”
“那你現在已經想好辦法能把我帶走了,我姐怎麼辦?”我問。
“我還在想。”
“我有辦法。你看我媽那個樣子,不就是想把我姐嫁給你嗎?”
“怎麼可能?”現在改他們倆一起反駁我了。
我於是解釋道:“你看我媽看你的那個眼神,完全不一樣。你長得比葉穎好看千倍,又比他壯,能給人安全感。況且你給我媽的印象就是一個有錢的富翁,我媽絕對會把我姐嫁給你的。”
“我要娶也是娶你啊!”任旭對我說。
“別鬧,我姐還在這呢,不能胡來。”
我看著我姐看著我,她問道:“那你這意思,我不在這,你們就能胡來了?”
“行了,你們倆都別說了,越說越跑題。就這麼定了,這個問題就這麼解決了。”
“那你媽要是讓我們現在就辦婚禮怎麼辦?”
“你不能想辦法啊!怎麼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覺得你挺聰明的,這才剛一天你就變笨了?”
“你這話說的,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還覺得你挺乖的的呢。”
“我對陌生人都那樣。”
“你就說你有急事,需要現在就帶我們走,等到空閒再回來辦婚禮。”我姐突然說。我們倆都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
我把我姐送出去,就又把門鎖上了。任旭看到我鎖門,就問我:“鎖什麼門啊,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我習慣了。”說著就又把門鎖開啟了。我都已經忘了我媽已經知道這麼個人在我家了。
我走到書桌前,把窗戶開啟,能聽到海浪的聲音。我又把上衣脫掉,扔在床上,開始記東西。
任旭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看著我寫東西,然後問:“你把這幾天的事都記下來了?”
“嗯,我喜歡把發生過的事簡單記下來,我以後再看的時候也許會忘記細節,但是我會自己補充我自己希望的細節上去。這樣,就算發生在我身上的是什麼很令人難過的事,但是最起碼我以後看的時候也是以我自己希望的難過角度去回憶的。”
“你這是什麼奇葩邏輯?我沒見過像你這麼想的人。”
“那你現在不是見到了?還不好好珍惜。”
“我沒珍惜嗎?我要娶你你還不樂意,你還要我怎麼珍惜你?”
我把他的手打掉說:“夠了你。這有書,你想看什麼就拿去看。要是困了你就去睡覺,千萬別再來打擾我了。”
他也不是很死皮賴臉,於是拿了本書就回到了床上。
我寫著寫著,突然想到了秦文,於是對任旭說:“咱倆明天去啟橙家看看秦文,我想知道他怎麼樣了。”
“怎麼樣也和你沒有關係,你現在管好你自己就行。”他連頭都沒抬。
“那你不打算帶他們一起去索萊爾嗎?你那麼拼命救秦文到底是為什麼?”
“我只帶你和你姐去索萊爾,人多了都是累贅。我救秦文是因為你,我記得我跟你說過。”
“你沒說過……”我其實也不確定。
“別說了,我困了,我要睡覺了。你也快點過來睡覺,你寫東西開燈我睡不著。”
“行了行了,馬上,你再等一會兒。”
我於是迅速寫完了剩下的內容,然後把燈關上,摸黑到床上。
我剛到床上,發現任旭已經睡著了。我於是閉上眼睛,但是心裡總覺得不是很舒服。我起身去把窗戶關上,我的眼睛已經適應黑暗了,所以我不用像剛剛那樣回到床上。
我才剛一躺下,就聽見了有人在敲我家的大門。我以為是我爸和我弟回來了,所以沒在意。但是過了一會,我媽突然叫道:“凌宇!快下來!你朋友來找你來了!”
我的心臟突然一陣絞痛,預感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我把上衣穿好,發現任旭也醒了,他問我:“怎麼了?你要去哪兒?”
“我媽剛剛說有朋友來找我,我下去看看。”
“等我,我也去。”
當我們倆走到樓下的時候,我們驚呆了——盧思董,秦文和林煜三個人站在我家門口。
我走到他們面前,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盧思董滿臉眼淚對我說:“他們把房憶茗和啟橙都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