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袒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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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偉志走出帳篷,他低著頭,一副溫順畏懼模樣,眼睛卻私底下亂瞥,腦海中不住回想先前的事。

這裡四處都是營帳,簡直圍得密不透風,夏侯琅與他所住之處正是大營腹地,今日有軍隊遷徙,剛下過雪的地上被踏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淤泥。

茅偉志擔任隨軍御史也有數月,此刻一看便知道這是胡人部隊遷回來的跡象。

而根據馬蹄估測,至少有上萬人。

先前夏侯琅說過,那胡人將領出去了一趟,並把太上皇與皇上也帶走了。

現在又帶著一萬人回來,不知有什麼用意。

莫非是想把永安當作一個據點?

茅偉志短短瞬間,終於想清了形勢。

國家未亡?

國家未亡!

先前茅偉志一口氣死活上不來,便是因為國破家亡,而夏侯琅提到,這裡有四萬胡軍,外圍還有五萬胡人,也就是說大秦國還沒有滅亡,漢人沒有滅亡。

否則此刻,他們的據點就是京城了。

胡人如果有必勝的把握,就一定會乘勝追擊,不會停留在永安城。

只不知道,現在大秦軍退到哪裡了,是誰在帶兵?

張安雖然告訴他說二皇子死了,還有什麼東西為證,但是畢竟沒有親眼看到屍體,所以,他不一定死了。

再說,還有秦承澤了,他已經得了訊息了,那邊的胡人攔不住他,他一定會從山東帶軍殺出來的,只不過出來以後是不是去了江南?

其實只要守住長江天險,大秦朝就還有收復失地的希望。

永安建城歷史悠久,足有三百年,大秦先祖得天下後,又將此城再次加固,成為一座石頭城。

冬天禦寒,白日間可抵禦風沙,一塊塊巨石壘砌起,猶如森嚴的堡壘。

這依山而建的巨大城市遠遠望去,有多條道路蜿蜒上高地,茅偉志時不時瞥向半山腰,看他們的軍營處,棕色的軍帳蔓延了整個山頭。

帳篷裡,金宗霖問:“你準備什麼時候回去,取回你該得的東西?”

夏侯琅低低地“唔”了聲,沒有明確回答。

金宗霖一手按著刀,身體微微前傾,對他說:“阿琅,你給我想清楚了,這個問題不是我在問你,而是左厥王子在等你的答覆。”

夏侯琅看也不看金宗霖,問道:“我無兵無將,孑然一身,唯一的一個隨從也是漢人奴隸,五年前我的侍衛都死在孟河關下,今天可汗願意幫助我……”

金宗霖沉聲道:“是左厥王子願意幫助你,回到你的故土。”

夏侯琅續道:“……就怕你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了。”

金宗霖伸出一隻手掌,似乎是示意他無需再說。

然而下一刻,夏侯琅問:“五千?”

“五百!”金宗霖似乎怒了,說,“我給你五百精兵!”

夏侯琅緩緩搖頭,說:“五百精兵,殺得死人,殺不服人。”

金宗霖:“你要什麼?”

夏侯琅緩緩搖頭。

金宗霖深深吸了口氣,看著夏侯琅不言語,那一刻帳篷內的氣氛似乎緊張起來。

夏侯琅放下杯,道:“將軍,無論如何,還是多謝你的寬容和大度。”

金宗霖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等金宗霖離開,茅偉志進了帳篷,夏侯琅還坐在原位,兩人都默不作聲。

茅偉志想了很久,最後開口問道:“他讓你回去族裡,是嗎?”

“嗯。”夏侯琅的聲音沉穩,答道,“左厥王子是現在大汗的大王子,大汗如果哪天死了,胡人各部落間勢必有一場爭奪王位的內亂,他想爭取我族的支援。”

茅偉志曾經聽他說過,胡人有許多個村落,他們決定由誰來繼承王位,也不像漢人一般,遵守立長立嫡的規則。而是看村落勢力,以及幾個交好外族的支援。

他本想問夏侯琅的身份,孰料卻意外地得到了別的訊息,遂分了心神,忍不住又問道:“大汗快死了嗎?”

通常只有統治者身體不好時,諸王子才會掀起奪位的紛爭。

夏侯琅卻簡短地答道:“不一定。”

茅偉志:“你們其他胡人不支援左厥王子麼?”

夏侯琅:“不,胡人也分好幾派,有支援左厥王子的,也有支援現在大汗王后和西羯小王子的。”

茅偉志有點糊塗了,他蹙眉思考許久,又問:“可五胡和剛剛這個將領早就勾結在一起了,不是已經被他爭取過來了麼?”

夏侯琅:“剛剛這個叫金宗霖,他母親和娜扎是一個部落的。不過這次胡人南侵是左厥王子和大汗早就準備好了的,早在一年前就開始籌備,包括你們漢人的二皇子被調走,五路胡軍從粱西平原入侵,拖著主力部隊,都是大汗的計謀。”

茅偉志:“什麼?”

茅偉志呼吸急促,夏侯琅又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靜夜間聽得尤其明顯。

“不過你不要擔心,我會帶你逃回去的。他們不會相信,我會願意幫你們漢人。”夏侯琅說,“他們想不到,我會對一個漢人忠心。”

茅偉志抱著夏侯琅的脖頸,把頭埋在他的脖子上。

“我想回家。”茅偉志低聲說,“你想回你的家嗎?”

夏侯琅:“我沒有家了。”

茅偉志又說:“我是說你族裡……想回你族裡,就回去吧!你在你族裡是不是身份很高貴呀?”

夏侯琅沉默了一會,忽然道:“我是北梁王的幼子,和胡人不一樣。這一次北梁也沒派人來攻打大秦國。”

茅偉志倏然愣住了。

沒想到這花錢買來的奴隸原來還是個王子。

要是茅偉志早知道他是王子,會怎麼待他?

放他回去麼?

還是讓他留在自己身邊?

“我不知道。”茅偉志自言自語道,“可能還是和現在一樣吧?”

夏侯琅不吭聲了,剛剛煮茶的爐火已經熄滅了,炭盆裡也因為太久沒加新炭,帳篷裡變得冷了起來。

茅偉志想了很久,總覺得有幾句話,還是得對夏侯琅說。

“我是漢人,你是北梁人。”茅偉志說,“國家與國家之間會有爭鬥,有殺戮,有戰俘,有奴隸。”

“這些都是咱們做不了主的,你被我們漢人抓來,受了不少苦,可我救了你,後來還放了你。我承認,是,最開始沒把你當朋友看待過,可待在中原的這些年裡,你雖然沒有過王子的日子,我也……我也……”

茅偉志一時間竟有點說不下去了,夏侯琅聽到這裡,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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