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收留（1 / 1）
四座鋪子兩兩挨在一起，佔了淮揚府城裡最好的位置，本來中間有塊空地，現在謝迪把空地買了下來，正在打地基預備起個淮揚府城裡最大的酒樓。
從前謝迪在淮揚府做什麼生意都沒底氣，後來茅偉志在京城中了探花郎，這下他在整個江南都出了名。
謝迪腰桿子硬了，也能打橫走了。
要買地做生意，公文幾乎一條路走到底，誰也不敢卡他。
茅偉志也就在謝迪剛開鋪子的時候來過一次，看完地段便爽快掏錢，而後想著謝迪這些生意也是做著玩，便不怎麼去關心，如今過來一看，發現竟然已達到這麼大的規模了！。
一間米鋪，一間油鋪，一間賣茶葉兼蜂蜜及山莊特產，另一間專賣碼頭處海外往來的貨物，間或有親戚朋友的貨託在店裡賣，成了個雜貨行。
茅偉志先進米鋪，天已漸黑，夥計們正在卸米。
掌櫃的大聲道：“不做生意了！今天的米賣完了，去別家！”
茅偉志道：“不是來買東西的……”
掌櫃迎出來，與茅偉志打了個照面，彼此都不認識。
然而掌櫃看到了後面的夏侯琅，忙滿臉笑容來迎，說：“夏侯管家，什麼風把您吹來了？聽說您剛從北邊回來，也不在山莊歇歇……快請坐快請坐……”
夏侯琅護著茅偉志，讓他先進店裡，說：“這個是少爺。”
掌櫃先是一怔，繼而點頭，茅偉志知道他沒明白過來，料想他心裡肯定在說“是哪位少爺？”便不待他開口，徑自笑道：“自然是你家少爺，山莊裡還有幾個少爺？”
掌櫃這才駭然，忙道：“茅大人？不不，茅少爺，茅少爺來了！”
登時四間鋪子裡都驚了，夥計們一窩蜂圍在米店門口看探花郎。
茅偉志忙道不要驚動，都回去，待會兒會挨間來看，接著便先看了米店。
外面百姓不知原因見此處熱鬧，便都探頭探腦地來看，夏侯琅讓人把圍觀者打發走。
茅偉志便問了米價，進倉庫看看，掌櫃陪著一路說：“現在來買米的越來越多，每天能賣上千斤。”
“價格多少？”茅偉志問。
“一斗二百八十文。”掌櫃說，“最高那會兒，淮揚府城裡漲到了四百文，後來官府放話，讓不許再漲了，孫大人親自過來問了淮揚府城裡的米店，才把米價壓下去。”
茅偉志點點頭，說：“一天裡不可賣多了。”
掌櫃說：“一日從早上開鋪賣到晚上關店，還有不少人排隊在買，眼下淮揚府中要買糧食，都得大清早店鋪沒開門就來排隊了。”
茅偉志心裡計算山莊裡的存糧，夏侯琅便道：“春耕一過，又可收成了，不用擔心。”
茅偉志嗯了聲，夏侯琅便牽著他的手，兩人朝隔壁鋪子裡去。
油鋪的生意也好得不得了，另一家的掌櫃過來迎，鋪裡還排著人。
油鋪與米店不同，要開到深夜。
茶葉與蜂蜜鋪子人便要少點，茅偉志又看隔壁，朝雜貨店裡打了個招呼，也不過去了，便到茶葉鋪裡歇著。
剛一坐下夏侯琅便去取茶花蜜過來給茅偉志吃，四家掌櫃又過來垂手聽吩咐，茅偉志讚賞了幾句，讓他們回去。
剩下茶葉鋪裡那掌櫃名喚黃大有的，問道：“少爺與夏侯管家晚上怎麼打算？”
夏侯琅說：“打發個人，去雲揚樓訂個上房，今日就在淮揚府住了。”
黃大有道：“夏侯管家，雲揚樓現在已住滿了，都是北邊下來的人，還都是大戶……”
茅偉志道：“不妨，鋪子後面我看那後院挺大的，還有空房沒有？收拾收拾，我和夏侯琅對付一晚上就是了。我爹他們呢？”
掌櫃說：“茅老爺正住在後院裡，四家鋪子後院都是連著的，天井裡走出去就是，這個點，茅老爺想必出去散步了。”
茅偉志點點頭，又問茅明熙管鋪裡生意不，掌櫃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夏侯琅便道：“少爺問你話你照實說就是。”
掌櫃這才搖頭，說：“謝老爺吩咐了……”
茅偉志點頭明白，示意他不用再說，料想謝迪也不會讓茅明熙插手鋪子裡的事，心道也好。
四家鋪裡的人都忙活起來，夏侯琅又親自去買淮揚府城裡有名的鹽水鴨。
茅偉志在院子裡逛了幾圈，看到王氏正在井邊洗衣服。
不由得便蹙眉，王氏抬頭時見茅偉志便驚了，說：“阿志，阿志，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茅偉志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在謝迪的鋪子裡投了錢，便道：“小舅的鋪子，我來看看。”
王氏忙又回頭喊人：“長峰，長峰，你弟弟來看你了。”
茅長峰穿著青布長衫，光著腳，一聽王氏喊開，連鞋子也顧不得穿便奔出來。
他怔怔看了茅偉志一眼，半晌不作聲。
茅偉志知道他還記得數日前上山莊吵架那事，茅偉志這人倒是無所謂，平日便吊兒郎當的，開口就問：“吃飯了嗎？”
“沒……還沒有。”茅長峰有點不自在，說，“爹去買下酒菜了，你怎麼來了？”
王氏樂呵道：“快去和你弟說說話兒，特地來看你呢。”
茅偉志心道誰特地來看你了，真是黑的能說成白的，但嘴上終究還是沒說。
茅長峰卻馬上回去穿鞋，打整好後出來。
茅偉志對他說：“到前面去坐坐？”
茅長峰看那模樣已消了幾天前的氣，對著茅偉志還怪不好意思的。
“丫鬟們呢？”茅偉志說，“你娘怎麼自己在洗衣服？”
茅長峰道：“都走了，沒關係，她能做的。”
茅偉志想起山莊裡的事，與茅長峰坐下，說：“爹沒帶錢出來？”
茅長峰笑道：“帶了，錢的事，倒是不用你擔心。”
茅偉志對這個便宜大哥還是很有好感的，畢竟當年離開家時，茅長峰給了他兩袋錢。
兩人在院中茶桌旁坐下，茅偉志道：“怎不去買個宅子？也好買幾個丫鬟伺候。”
茅長峰無奈說：“是你不知道，這光景，淮揚府城裡就算有再多的錢，也買不著宅子了。”
兄弟無話，片刻後茅長峰又開口道：“弟……弟弟。”
茅偉志正泡茶喝，聞言一揚眉，見茅長峰認真道：“那天是大哥說話衝動，你別往心裡去。”
茅偉志笑道：“不妨不妨，我本來也沒往心裡去。”
茅長峰又說：“我想找你商量個事。”
茅偉志示意他說，一邊喝茶，一邊心不在焉地打量院子。
茅長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又笑道：“弟弟，你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了？”茅偉志莫名道。
“像個當官的。”茅長峰又道，“去年九月，聽你小舅傳來的訊息，說你考中了探花郎，後來又聽說你在京城當官了，大哥是真心高興。”
茅偉志笑了笑，分了一杯茶，放在茅長峰面前，什麼也沒說，忽然發現茅長峰看著他的眼神，又有點陌生，有點懼怕。
茅偉志這才回過神，知道自己不自覺地用官場那一套來對待茅長峰，令他疏遠了，忙笑道：“大哥，你有什麼事找我幫忙，只要我出得了力的，一定幫。”
“本來自家人，也不該說什麼幫不幫的話。”茅長峰又自嘲道，“是關於咱爹的事。”
茅偉志本以為茅長峰想託他朝秦承澤說幾句好話，送進淮揚府府裡當個官，不料茅長峰所提，卻是茅明熙的事。但他沒有插口，只是靜靜聽著。
“爹從山莊上撤下來那天，桑林、茶林都被燒了。”茅長峰說，“國家碰上這等事，也是沒辦法，可咱們爹年紀大了，有的事，一時也看不開。幸虧有舅爺收留，但也生了幾場大病……”
說來說去，也都是上回王氏說的話，茅偉志並不打斷他。
茅長峰又道：“爹在這裡住著，時常想你，鋪子裡又人多嘈雜，夜裡常常睡不好。大哥想求你一件事：就讓爹搬去你那邊莊子裡住幾天吧。我和我娘，依舊住在淮揚府鋪子裡，說到底也是我無能，才給你平添了這麼多麻煩……哎。”
茅偉志道：“不用說了，我心裡有數。”
茅長峰一愕，繼而抬頭看茅偉志，茅偉志沉吟半晌，只自顧自地喝茶，又漸漸地想起昔日茅長峰待他的好來。
那天在永安城裡，他曾經想到，自己被扣為人質，若要江南出錢來贖，茅明熙會不會認他這個兒子，掏錢把他贖回來？
翻來覆去地想，茅偉志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想明白茅明熙的心思，按他的想法，應該是會的。
所以在這個時候，收留他住進山莊裡，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