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惦記(1 / 1)
黃昏時分,夏侯琅回來了,茅明熙也回來了,見到茅偉志一時間有些驚訝,茅偉志便吩咐下人備飯,預備在一處吃。
夏侯琅到廚房去看看有什麼菜,茅偉志在院裡坐了許久,與茅長峰聊話,說來說去都是前些日子的事,說多了不免添堵,便藉故告辭下廚房去看看菜好了不曾。
夏侯琅看見他進來問道:“怎麼了?”
茅偉志把茅長峰的話朝夏侯琅說了,夏侯琅無所謂地說:“你們漢人不是都講究孝麼?讓他住進來吧。”
茅偉志嘆了口氣,說:“我有時候在想,萬一沒有你,我又被永安扣住了,我爹會不會願意拿錢來贖我。”
夏侯琅笑問道:“換了他被抓,你會不會花錢贖他?”
茅偉志道:“當然,那可是我老子。”
夏侯琅淡淡道:“自然他也願意贖你,因為你是他兒子。”
茅偉志倏然有點觸動,他不得不承認夏侯琅說得對。
也正是因為這一句,令他更懂了些夏侯琅:或許在他心底,一直期望著有一個像漢人這樣的家庭。
所以不僅僅是茅偉志,更是茅偉志的家,茅偉志的世界,才如此吸引他。
入夜時,夥計們擺上一桌菜,茅偉志從掌櫃處得知,就連鋪子裡住的地方也甚少,茅明熙與王氏,外加一個茅長峰,都擠在一個廂房的內外廂裡。傍晚時一家人自己開伙,王氏做飯,就在狹隘昏暗的外廂中吃晚飯。
茅偉志來了,菜便流水般端上來,他當仁不讓坐了主位。
給茅明熙斟酒時,笑了笑,說:“爹,過幾天搬山莊裡來住著罷。”
一語出,茅明熙似有所觸動,看著茅偉志,但終究沒說出什麼,末了道:“罷了罷了,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爹就在淮揚府城裡住著罷。”
“爹,”茅長峰蹙眉道,“弟弟既然開口了,你就別再多說了。”
茅明熙看了茅長峰一眼,茅偉志又道:“姨和大哥也搬山莊裡來吧,順便照顧我爹,城裡人多事雜,又不清靜,想進城隨時下來就行。”
一直沉默,顧著自己吃菜的夏侯琅給茅偉志挾了塊鴨肉,說:“世叔就搬過來吧,阿志也常放心不下你們。”
茅偉志哭笑不得,看了夏侯琅一眼,雖覺得有點窘,卻不得不承認,夏侯琅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
果然茅明熙放下筷子,點頭答應了。
晚飯後茅偉志讓人上山莊去傳訊,翌日侍槐趕著車,帶著一隊小廝過來,將茅明熙的家當搬上車去,茅偉志親自請茅明熙上車。
沿街百姓眺望許久,一時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都道茅偉志孝順。
更有知道茅明熙為人及數年前另立嫡子之事的淮揚府老人,便以茅偉志之舉教訓自家子弟。
茅偉志聽到街頭風傳之時,才慶幸自己沒和茅明熙賭氣將他扔在淮揚府城裡。
把他接回山莊,既去了不上不下的念頭,又得了個“孝廉”的美名。
茅明熙吃又吃不多,花也花不多,山莊是茅偉志母親的嫁妝,他要是不在家,還有謝迪經常回這裡坐鎮,再怎麼也不怕王氏母子奪了去。
到了莊子裡,謝迪親自出來迎,先前因茅偉志生死未卜,謝迪又得不到茅偉志的意見,便這個姐夫茅明熙怠慢了些,不讓他來山莊裡住,單單給他個小房間,讓他們三個人待著去。
如今茅偉志親自接回來了,謝迪便也換了個面孔,笑容可掬地與茅明熙說話。
待卸車時謝迪一拉夏侯琅衣袖,兩人一旁去咬耳朵。
“怎麼安置?”謝迪問,“昨天才塞了上百人給我,總不能讓他們都住這裡,昨天的人我便都打發到東邊廢宅裡去了。”
夏侯琅道:“住西邊山下側園裡罷,西邊雖然小一點,但是比東邊院子好一點,住著也清靜。其餘人你不管,我安排就行。”
謝迪點頭,夏侯琅親自帶人將茅明熙安排到西邊側園裡住,如此一來走路到正廳也要兩刻鐘時間,夜裡不怕茅明熙隔三差五地來逛。
茅長峰在卸東西,車上七口大箱子,茅明熙又親自提著個銅鎖匣。
茅偉志便知道,父親這些年裡,存的一點錢都在那裡頭了,只不知道有多少。
昔日他總覺得茅明熙的錢是花不完的,而到了自己經營山莊時,才漸漸對產出收入有了個數。
茅明熙光在江州賣茶葉賣綢緞的,一年萬餘兩白銀頂破天了。
當年茅偉志上京時,他每年都要拿幾千兩給他花銷,倒也不能說不寵著他。
當然啦,茅明熙手裡提著的匣子裡面,除了地契以外,少說也有幾萬兩銀票。
不過看茅長峰那神情,多半連他都不知道自己父親有多少錢。
茅偉志知道茅明熙對於錢一道是極其上心的,說不得還防著他兄弟倆——畢竟老頭子也只有這麼點錢能倚仗了。
於是茅偉志便不去探聽茅明熙的錢財,裝作不知道,當成他一窮二白來投靠兒子就是了。
反倒是夏侯琅大方地給了茅長峰二百兩銀,供他房中花用,又讓侍槐去給茅長峰三人購置一個丫鬟兩個小廝伺候著。
“平日裡咱們跟他們不在一處吃。”謝迪吩咐道,“廚房再僱個人,專給姐夫那邊做一日三頓,姐夫年紀也大了,該補的補,不可節省。”
這話明著是為茅明熙考慮,實際上則是讓他在自己院子裡吃就行,別再過來和茅偉志湊一桌了。
茅偉志聽得直好笑,將茅明熙安頓好後,吃飯時還在筷子揮來揮去地跟夏侯琅說這事。
夏侯琅眼裡帶著笑意,只不說話。
謝迪道:“我倒是想教訓他幾句,就怕你面子上過不去。”
茅偉志:“算了算了……這樣就成了,讓他過來住著,也沒甚麼干係。”
這天夜裡,茅偉志正在書房裡看書時,外頭有人來報:有客來了。
來人卻是趙昌,正在廳裡等著,夏侯琅在待客。
茅偉志正在看一本新得的書,聽到趙昌來時便頭也不抬道:“讓他再等會兒。”
現在凡是有客來,莊子裡都是夏侯琅在接待,謝迪並無官職在身,見了做官的來了不免要行禮,便避而不見。
而夏侯琅待客是最省心的,客人不吭聲,夏侯琅也不說話。
免得來了個不認識的,大家彼此打哈哈累死人。
茅偉志看了好一會書,覺得有些累了,便出來看看。
正好趙昌與夏侯琅對坐著兩人在喝茶,趙昌一見茅偉志來了便起身道:“怎麼也不進淮揚府裡去?”
茅偉志道:“剛回來,累了,不想動。”
趙昌說:“都在等你,只缺你,人就齊了。”
茅偉志笑吟吟地看著趙昌,過來坐下。
趙昌又道:“遷都之事已經議定,夏侯兄弟也脫了奴籍,兵部正等你二人上任了。”
茅偉志與夏侯琅相視一眼,茅偉志問:“你去不?”
夏侯琅搖搖頭,說:“你不去,我也不去。”
茅偉志朝趙昌笑著說:“我們都不去。”
趙昌臉色略變,不由得重新審視起茅偉志來。
茅偉志捋了袖子,自顧自去喝茶,說:“三殿下讓你來的?”
趙昌搖頭,茅偉志便道:“最近身體不大好,我爹又搬到山莊裡來,須得花點時間照顧父親……”
趙昌這才想起,說:“昨日便聽說淮揚府城裡在議論,說你摒棄前嫌,將你父親接了回家,還未拜見伯父……”
茅偉志嘴角抽搐道:“免了。”
趙昌好生尷尬,坐也不是,起也不是。
茅偉志索性道:“咱倆就不打官腔了,除了讓我回去任職,還說了什麼?”
“沒有說什麼。”趙昌只好老實道,“三殿下沒說,是張安讓我來問的。”
茅偉志道:“讓張安他自己來。”
趙昌道:“他現在很忙,要過幾天來。”
茅偉志尋思片刻,知道前天進了淮揚府一趟,張安等人聽到風聲才派趙昌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