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登基(1 / 1)
杜淳之和孫興那邊的陳情表還接二連三地送過來。
別宮剛修繕好,各地早稻收成,六部官職表上的人名走馬一般地過,趙將軍那裡的糧草快接不上了,北邊下來的文官要挾此戰之威與胡人議和,接回流落塞北的二帝。
秦承澤對著那份陳情表沉默了許久。
夕陽照進殿內,秦承澤長嘆一聲,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外頭忽一陣喧譁,秦承澤問道:“發生什麼事?”
一名兵士匆匆來報,說:“有人拿著夏侯琅將軍的官印,在後門外入宮,求見陛下。”
秦承澤問:“是什麼人?”
兵士說:“來人不願通傳。”
秦承澤劍眉微蹙,心道茅偉志這小子也太囂張了些,派個小廝來帶話,好歹也識趣點,又問:“還說什麼了沒?”
那兵士道:“說……是來找陛下買官的。”
秦承澤一聽就哭笑不得,說:“讓他在偏殿裡等著,朕待會兒就過去。”
夕陽斜照,殿內撒滿金輝,外頭工部的勞役仍未曾收拾好,在為別宮做最後的修繕工作,柱子上散發著還未乾透的生漆味。
秦承澤將奏摺擱在一旁,踏入偏殿,茅偉志笑嘻嘻地轉身。
秦承澤:“我還以為誰來了,你不是說不來了麼?”
茅偉志吊兒郎當,抱著膝蓋坐在一口箱子上,說:“我備足銀兩,找你買官兒來了。”
秦承澤哈哈大笑,茅偉志把鑰匙扔給秦承澤,秦承澤便吩咐人開啟,一見之下便呆住了。
“哪來的銀子?”秦承澤難以置信問道。
茅偉志:“八萬兩,你預備給我個什麼官兒當?”
秦承澤道:“別開玩笑,你該不會是把山莊賣了,錢全搬來了吧?”
茅偉志擺手,上前給了秦承澤一拳,兩人緊緊抱住,彼此心裡都有說不出的話,分開時秦承澤定定看著茅偉志,眼眶溼溼的。
“晚上留宮裡睡。”秦承澤說,“明兒就站你先生身後。”
茅偉志笑道:“不了,我就給你送錢來,知道你花錢的地方多,難不成你明天起床還把袖子給我留一片麼?走了。”
茅偉志抽身就要走,秦承澤卻道:“等等。”
茅偉志頭也不回,揮了揮袖子,躍出門檻外,夏侯琅正在花園裡等著,搭著他的肩膀離開了。
“給他拿了多少錢?”夏侯琅一瞥便看到那大箱子。
茅偉志卸下重擔,比了個手勢。
夏侯琅便說:“發軍餉了,帶你去吃好吃的。”
茅偉志看見夏侯琅每天算計那點天家的俸祿就好笑,從五品,一年俸祿二十兩銀,今年還是新帝登基,五月給發了。
茅偉志笑著說:“吃咱們家的酒樓?”
夏侯琅道:“帶你去淮揚府吃河鮮。”
這夜兩人又騎馬到了淮揚府,夏侯琅特地包了艘小河船。
淮揚府一派過節氣氛,熙熙攘攘,明日全城休市,都將湧向這邊別宮,看新皇祭天登基。
長河浮燈,船隻前掛著紅燈籠,在夏風裡搖曳,沿岸全是夢境般的紅彤彤燈火夜市。
茅偉志看到這景色,便想起了曾經在京城河前放燈的趙將軍,心中一動,問:“大哥呢?”
夏侯琅答道:“還在前線守衛。”
“明天他不回來了?”茅偉志又問。
夏侯琅點頭,茅偉志心道可惜,秦承澤登基,趙將軍無暇歸來,料想是一樁遺憾,但趙將軍使命深重,帶兵守在江北,也有他不得不留守的理由。
茅偉志喝過幾盅酒,又吃了點河鮮,只覺淮揚府城裡的菜,無非也就是這樣,還沒有山莊的好吃,價錢又貴。
他隨口抱怨了幾句,夏侯琅便道:“讓馮小寒搬過來,給你做飯。”
茅偉志趴在船欄上,問了幾句夏侯琅近日雜事,夏侯琅也沒什麼可做的,答道:“聽說要出征?”
茅偉志緩緩搖頭,說:“以先生那脾氣,只怕出不了徵。等我進政事堂後就能打聽到訊息了。”
說著又見岸上有人過來,要尋船喝酒作樂,然而河上一溜船全坐滿了,岸上有人便問:“我是唐家的,船上坐的什麼人?這麼大一艘船,騰個位置也不成?又不叨擾了他去。”
夏侯琅微微蹙眉,說:“你們漢人總是這樣。”
茅偉志樂道:“總是怎麼樣?”
夏侯琅道:“有權有勢的人來了,沒官職或官職低的人就要叫大人,要讓路。”
茅偉志趴在欄上,側頭看夏侯琅,說:“莫非他們成天讓你讓路?”
夏侯琅嗯了聲,喝了口酒,茅偉志知道這些人都欺負夏侯琅是武官,品級本低,又無權柄在握,笑道:“你看我怎麼對付。”
茅偉志招手喊來小二,告訴他:“你去傳句話,不管岸上是哪位大人,就說探花郎在這裡。”
小二前去回報,不到片刻,岸上那人便走了。
夏侯琅無奈,茅偉志只笑得拍大腿,只催著兩人喝酒喝酒。
夜漸濃了些,花船劃出河外,對岸的琴聲叮叮咚咚地響著,那琴娘是蘇州來的,唱著吳儂軟語,一聽進去,直是令人輕到了骨頭裡。
茅偉志和夏侯琅喝多了,兩人躺在船頭看天空,茅偉志問:“以後北征,收復了江山,你打算怎麼辦?”
夏侯琅說:“老三許了兩件事,一是派我五萬大軍,給我一塊地,讓我建國。”
茅偉志忽覺詫異,笑道:“他真這麼說?”
夏侯琅緩緩點頭,說:“現在的北梁國,東到高麗交界,都給我。”
茅偉志知道高麗與北梁及大秦曾經的那幾處本也屬爭議之地,但秦承澤說得出來,便會辦到,應當是將與高麗的爭執處一戰打下來,再劃分疆界,闢出給夏侯琅的地方。
茅偉志樂道:“這本來也是有賺無賠的生意,有你北梁人守著,以後都不用再和高麗打仗了,免費找了個看門的……嗯不錯不錯,第二件事呢?”
夏侯琅道:“讓我帶你走。”
茅偉志靜了。
夏侯琅問:“你願意麼?”
平定北邊,收復中原,連茅偉志也不知道要花多久,事實上自從他回到江南後,還未曾認真想過這個問題,或是十年,十五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但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收復了中原,趕走了胡人,就真的沒有自己什麼事了。
“願意。”茅偉志痛快道,“到了那時候,你估計就是北梁的皇帝了。”
夏侯琅說:“看你喜歡去哪兒,不一定待在北梁的京城。”
“好。我們兩個每人娶她十七八個老婆,在塞外圈一塊大大的地,劃個牧場,倒也是人生一大樂事。”茅偉志笑道。
自古帝王都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茅偉志讀過不少書,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功成身退,想必夏侯琅並不知道什麼功成身退,但他的決定,卻歪打正著,解決了茅偉志一直以來最擔心的煩惱。
六月初五,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當天烈日如火,烤著整個林安城別宮新城,這裡原來的樹木不多,都是剛從淮揚府新移過來的。
樹葉都被曬得乾巴巴的,文武百官全都汗流浹背,站在大殿外聽鼓。
秦承澤特地給茅偉志安排了個位置,就在太和殿側旁,茅偉志被曬得眼睛都睜不開,身邊一排世家子弟,個個詫異打量茅偉志,不知此人何許人也。
茅偉志也懶得去多解釋,眯著眼,用袖子不住捐風,只盼秦承澤早點登基完了早走。
“皇天后土……恩澤大秦……”
秦承澤的聲音遠遠傳來,對面已有人站得快昏了。
夏侯琅率領淮揚府軍在外圍站著,還穿著一身閃亮的鐵甲,茅偉志哭笑不得,遙指夏侯琅,夏侯琅卻指指自己額頭,示意茅偉志自己擦汗。
秦承澤站在祭天台上誦讀登基的告文,頭戴帝冠,身穿黑色皇袍,頸戴瑪瑙珠串,一身琳琅掛飾,若不是身強體壯,換了茅偉志,在那站上三個時辰,多半要昏過去。
“秦家子嗣,上稟蒼天……”
“以我中原百萬雄師,再攬破碎河山……”
臺下肅靜,秦承澤的聲音帶著一分哽咽。
茅偉志在心裡嘆了口氣。
“……乃祭天德。”
從這一刻開始,秦承澤正式制誥天下登基稱帝,年號復隆。
這個年號完全在預料當中,很早就有市井傳言,說新朝的年號當中一定會有這個復字。
這樣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有著非常充分的事實依據:新朝本就是大秦朝的延續,國啟於北地國破家亡之時,復興大秦再現輝煌本就是題中應有之意。
這個復字,在古語當中有著重新開始的意思,代表著新一天的太陽再次升起,和現在的局面相比顯得無比貼切。
隆者,龍也,除了彰顯大秦正統的地位之外,還有繁榮昌盛的意思。
以復隆為年號,正應了萬物初始重新振作的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