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北伐(1 / 1)
魁星園是這城裡最大的戲園子,裝修豪華,規模極大,光是廂座兒就有七八十多個,若是客滿的話,稍微擠一擠,三層樓少說也能容納四百多人。
這魁星園還有一個地方與眾不同,它不收取門票,完全依靠客人的打賞和茶水、點心錢。
雖然利潤很薄,卻勝在人多,稍微點兩壺茶水再要幾品果子、點心,賺頭也就出來了。
因為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進來,註定這裡會成為三教九流的嘈雜之地。
衣冠楚楚的豪富老爺們選擇高階一點的廂座兒,那些個一身短打扮兜裡卻不揣幾枚銅板的破落戶兒則聚在大堂之中,點上一壺最便宜的茶水就能聽一整天的白戲。
尤其是到了晚上時分,行船的船家,扛大包的力夫,還有其他一些辛苦了一整天的苦哈哈們,便來到這裡消遣,大家濟濟一堂暢所欲言,愈發顯得熱鬧嘈雜。
臺子上唱的“合勝班兒”的拿手好戲《朱仙鎮》,扮演嶽爺爺的武生則是江南第一名角趙合勝趙老闆,一手花槍耍的那叫一個好看……
大戲唱到精彩處,自然引得滿堂喝彩,廂座兒上有錢的老爺們紛紛把銅錢和散碎的銀子往戲臺子上扔,兜兒裡本就沒幾個錢的苦哈哈們則使勁的拍著巴掌大聲叫好……
最精彩的大戲唱完之後,緊接著就是一個墊場的摺子戲。一個青衣走將上來,咿咿呀呀的好像是在唱《王寶釧》的段子。
這樣的段戲文字就不怎麼精彩,大家更不喜歡那訴苦的文戲,心思也就從戲臺子上轉移過來了。
“你說咱們皇上今晚大婚,摟著的皇后娘娘不知道有沒有這臺上的王寶釧漂亮?”
“想什麼呢?那可是皇后娘娘,自然是一等一的美人了。”
“那也不見得,聽說皇后娘娘是杜大人的千金,是皇上潛龍時在山東的相好,模樣最多清秀而已。”
“你說,齊家治國平天下,皇上今天娶老婆了,明天不知道是不是就要北伐復國了?”
“怎麼可能?江南六州初定,我大軍疲憊不堪,糧草不繼,拿什麼去北伐?”
“但是趙將軍在前日裡的一戰告捷,以不足一萬兵力,大破胡軍兩萬兵馬,今士氣高漲,收復故土指日可待。”
“北伐沒有十年之久,不可能再積蓄起實力的。朝廷若是貿然啟戰,只怕易激起民變。”
“可如果現在不北伐,耽於安穩,以江南富饒境況,時日一久,必將失去進取之心。”
“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不說北伐了,說說娶媳婦吧。”
“天家無小事,新皇剛登基,你知道他的脾氣與否?還是莫自尋煩惱的好。”
混在人群中聽戲的茅偉志此時端著茶杯輕輕呡了一口,是了,新皇一登基,北伐就是朝廷上下乃至每個百姓最關心的問題。
北伐看似簡簡單單二字,但其中關係民生、戰爭、權力格局與地域分配,這場戰再打起來,必然會消耗大量的南方資源。
而能不能勝,還不是個定數。
可以說江南本地人,是沒有一個希望皇上草率北伐的。
然而大量湧入的北人長期滯留南方,同樣會耗費江南一地的資源。
花誰的錢養誰的兵,什麼時候打回去,這些事情到了明天想必都要提上皇帝的議程裡面了。
茅偉志知道原來的南宋朝廷也是和現在情況一樣,南宋的皇上就是偏安一隅,算來,如果北伐之期以十年為限,一旦過了十年,大秦一朝,收復北方山河,終生將無望了。
翌日清早,茅偉志決定還是去一趟政事堂,無論如何見見孫興一面,看看他有何吩咐。
然而大清早的,西街外便擠得水洩不通,江南幾乎所有的讀書人都來了,外頭擺上數十席位,茅偉志站在前頭看,政事堂前面儼然已成了一個大擂臺。
只見幾位文人正在那擂臺上大談剛剛政事堂掛出的今日議事之題目——北方山河淪陷,中原大地受胡虜所侵,如今我大秦百姓困守江南,天子問諸位:何時北伐,如何北伐?
茅偉志見了不急著進去找孫興,反而笑了起來,決定聽聽這有意思的話題,看看情況再說。
聽了雙方辯來論去,和他昨晚想的差不離,北來計程車人想在江南這邊徵兵徵糧早日打回去,可是江南民眾卻不願意傾盡全境之力,集結大軍,前往北方一戰。
雙方拉鋸著,茅偉志看來,多半還是江南人多,佔據了上風。
不過現在秦承澤的意思恐怕跟大多數南下計程車人是一樣的,北伐的心思一刻也沒絕過。
“不能戰!”一人高呼起來,其餘人等紛紛應和。
“這幾年裡徵糧抽稅,集餉練兵。”又有人道,“年前抽調十萬江南新兵北上,交給朝廷統帥,戰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活著回了江南?結果呢?江東子弟沒回來,盡數為國捐軀,中原更沒守住……”
“是啊!如今生民疲乏,如果還要江南本地窮盡全力,集結軍隊,去打一場不知勝算的大戰,怎麼不知胡人明天不會打過來呢?”
茅偉志聽到這裡,便知道這江南一地的民意已經激憤了,不少人群情洶湧,反對立即北伐。
忽然他覺得有人在推自己,不小心之下,茅偉志幾步趔趄中,居然跨入擂臺之上。
“這位兄臺,上來是否有何高見?”臺上局面正是北人一片示弱之時,見有人上來以為是幫忙的,連忙招呼。
茅偉志回頭望望自己身後所來之處,皆是陌生的臉孔,心想到底是哪個這麼無聊,將自己弄到這眾矢之的的地方來了。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
茅偉志不由地心思百轉,想著如何讓自己的說法不被人詬病。
臺上居中席位上所坐的正是孫興新收的弟子唐博,他的氣度行止從容大方,確實有那麼幾分世家子弟的風采。
唐博雖然是茅偉志名義上的師弟,但是並不認識他,所以看見這上來的居然是個不及弱冠的少年人,心裡便有些不屑,想著這又是哪裡來的沽名釣譽的人,臉上不由便帶出幾分顏色來了。
旁邊的人當然更加沒有他修養好,更加是咄咄逼人了:“來者何人?為何不報上姓名?怎麼還不說話?”
茅偉志想想自己現在萬萬不能示弱,否則不久後自己若進來為官,該如何相處?
他清清喉嚨,將昨晚自己所想道出:“北伐之期以十年為限,一旦過了十年,我大秦一朝,收復北方山河,終生無望。”
一語出,所有人聳動。
唐博聽著這話,料得對方這人必然是北人士子,何況自己確實在南人士人中沒見過此人。
他臉上雖然帶著幾分笑意,可心裡卻是認為這是對方送上門來專門給自己折辱的,所謂心裡志在必得,臉上便帶出必要好好一挫對方氣勢的得意神色來。
唐博上前拱手道:“這位兄臺此言謬矣!須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江南連年徵抽,連本地人都養不活,北人不耕不種,白銀雖大量流入本地,可光有銀兩,又能頂什麼用?”
說話時唐博手中摺扇一抖,意氣風發,朝臺下眾人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
他問道:“去年六月,糧米一斤幾錢?菜油一斤幾錢?男丁幾人?今年呢?白銀大量湧入江南,米價飆升,供不應求,種地的反而吃不起米,養蠶的穿不起衣。”
“米價較之去年翻了不止一倍!年前江南集結十萬兵馬上京,活著回來的又有幾個?這位兄臺,你認為如果我們貿然北伐,窮盡全力,集結軍隊,這場打戰又有幾分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