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捱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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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博一拱手,作了個“請”的手勢,示意茅偉志有何高論,但請出言不妨。

烈日照在茅偉志頭頂,強光萬丈,茅偉志此時不比前朝謹小慎微之時,他經歷了這麼多,在這時簡直再沒有怕的人了。

他淡淡道:“唐大人,是吧?別的可能不知道,但是要是問這糧食,我還真知道。光是淮揚府一地產糧,一年便足夠養活一百四十萬人吃喝,為何北人南來,米價飛漲,其中原因,不在於白銀多了,而是層層盤剝,爭奪使然。”

“唐大人可知,昔年淮揚府全境佃戶繳六分地稅,其中經手鄉、縣、州三級,再到京城,所餘多少?今歲即將推行新法,法令將減去佃戶負擔,只令官田佃戶賦稅予國,不正可減去沉重農稅?但如此一來,嘿嘿……”

新法一事他早已聽秦承澤提起過,不過朝廷這些事暫時推行還沒真正開展起來。所以他只稍微提一下,但只要聽過的人卻都聽懂了。

唐博雖然也知道,但這些並不是他擅長之處,所以腦子終究轉得慢了一圈。

茅偉志又慢條斯理道:“聽說年前徵兵十萬,其中有多少貓膩,不知道唐大人心裡又知道不知道?勤王軍上京不足四萬,就連這四萬,也是未經練兵,穿上盔甲拿起兵器就上前線去的。唐大人在政事堂處理公文,沒看過趙將軍的陳情表?我軍上次打戰,輸就輸在糧草不濟,兵力不強,朝中派系彼此牽制。建國百餘年,因為昇平盛世,民情富饒,方耽於安逸,民不願戰,是有此敗。”

茅偉志嘆道:“國破家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然後又道:“我朝太祖皇帝以馬上起家,經靖帝,文帝之治。”茅偉志上前一步道,“商貿發達,與邊塞貿易往來,外族都盯著咱們南人的貨物。”

“你們知道去胡人地盤一次通商貿易,能賺回多少?”茅偉志詢問臺上臺下諸人,自然無人能答。

茅偉志一轉身,對著眾人比了個手勢:“至少五萬兩白銀,這還只是一家小小的商隊,每年我國往來胡人地域的商隊我想是數不勝數,想必必不止這區區五萬兩吧?”

“富國強兵。”茅偉志道,“無強兵之佑,富國就是一塊引人覬覦的肥肉。江南再強,強得過中原?江南再富,富得過中原?以中原上千年之積,仍招此大敗,究起原因,就在於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茅偉志將摺扇再次抖開,朝著唐博一揚,又說,“塞邊上千裡地,漢人的村莊越是富庶,便越容易遭到胡人的劫掠,長期以往,漢人漸漸撤出大雁關區域,一退再退。”

“之所以說五年之內,若不北伐,國必將亡便是如此,富饒之地足以令人喪失戰之勇、行之果。如今已到了最危急之際,若撤下來的軍隊再戰死而無兵補充,無糧草,那麼江南一地告破,僅僅是時間問題。試問諸位,再過十年,老人都陸續死去,再過四十年,站在此處的我們也已離世,餘下來的我們的兒孫,誰還會記得二帝被擄之恥?誰還會記得大秦在北方還有大片的河山?!”

茅偉志又道,“胡人嗜血如狼,盡數盯著漢人,待得時機成熟,胡人的鐵騎就會率軍南下,若不盡快解決北邊的胡族,待得胡人軍隊再來,你們就只好像當時京城一樣……”

“……不分職位,不分出身。”茅偉志低低朝唐博威脅道,“抵抗的人全族覆滅,世家山莊一把火燒成灰燼,投降的充為奴隸,妻女被**虜虐。”

“諸君若不願戰,”茅偉志又道,“就請聽我們從北邊逃下來的人一言,當在靠海之處,置辦一處宅子。不,置宅子都不行,最好是造一艘大船,來日也好有個逃難的地方,否則北人往南逃,待胡人下來了,南人就只好朝海邊逃了,上了船,在大海中游蕩,如此還可再撐點時日。嘿嘿。”

茅偉志將摺扇一收,轉身下臺,顧不得去看臺上唐博的臉上陰晴不定的樣子。

然而他剛下得臺來,政事堂裡面便出來一名武官,朝茅偉志行禮,不用說茅偉志也知道里頭是哪個在叫他了,便跟著武官從側旁開的一個小門裡進去。

政事堂裡種著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梧桐樹,果然,秦承澤與杜淳之、孫興三人坐在樹下喝茶。

武官把茅偉志帶到就退下,茅偉志笑了笑,終於見到老師了。

此時已經過午,日頭漸毒,外面的擂臺暫時停了,政事堂的人便都去放飯,留待下午再戰。

秦承澤此時已經穿了一身明黃色的袍服,但他眼裡帶著笑意,想必是對茅偉志剛剛的言論是滿意的。

茅偉志看見他也笑而不語,只轉頭看杜淳之和孫興。

杜淳之看著他笑眯眯的,但孫興的臉色卻不好看。

這是去年上京後,茅偉志與孫興的第一次見面。

現在孫興和杜淳之一左一右兩個丞相,都是官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當然他們的官袍也換了新的,杜淳之還好,但孫興昔時只是花白的頭髮,鬍鬚現竟已全白,臉上也起了老人斑,只怕平日沒少操心。

茅偉志見之心酸,喉中哽咽,撩起袍襟,端端正正跪在杜淳之和孫興面前,口喚了聲“先生”。

杜淳之伸手要來扶,孫興卻抬手製止,轉向茅偉志,依舊是那不冷不熱的語氣。

孫興:“先生?你還有臉叫我先生?我們都白教你了。”

茅偉志先是一怔,繼而孫興一杯茶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砸得茅偉志滿頭茶水。

“回了江南。”孫興怒斥道,“不為國效力,反而在你那山莊裡當縮頭烏龜。你有何顏面叫我先生。”

茅偉志心裡當即明白了,孫興是要殺他的銳氣,只得伏身於地,恭恭敬敬道:“先生教訓得對。”

杜淳之笑著說:“阿志在山莊裡,也出了不少力,江北一戰,他不顧危險,親自參戰,孫大人還是……”

孫興皮笑肉不笑,動了動鬍鬚,說:“茅偉志,你就這點抱負,這點本事了?”

茅偉志忙道:“先生昔時的教訓,學生從不敢忘。”

孫興冷冷道:“也罷,雖仍舊是信口雌黃,無的放矢,但今日聽你在外頭說得也算幾分道理,起碼是走了一趟塞外回來的人,見過了國家困境。今日起,收拾包袱,就到政事堂來罷。”

茅偉志恭敬道:“謹遵先生吩咐。”

孫興又抬眼看一眾年青人,唐博等人站在孫興面前也是老鼠見了貓一般,互相看看,唐博出列道:“回稟陛下與杜大人孫大人,天太熱,講論按照安排,先停一個時辰。”

這時,秦承澤吩咐道:“先吃午飯罷。”

秦承澤與幾人進了內廳,按帝王之禮,本來秦承澤吃飯是不與其他人一桌的,杜淳之孫興要退避,秦承澤卻道:“兩位大人一桌吃罷,如今能陪朕吃頓飯的,也不多了。”

兩人唔了聲,神色不明,點了點頭,下人擺開一桌,茅偉志沒有走,而是站愛一旁,準備伺候兩位老師吃飯。

“阿志,你也坐罷。”秦承澤卻是沒明白他的意思說道。

孫興慢條斯理道:“陛下若不介意,就讓他伺候罷,我一把老骨頭,能讓他站我身後的時間,也不多了。”

秦承澤點頭,茅偉志暗忖孫興果然是老狐狸。

眾少年郎都站在門外,孫興又道:“各自去吃飯。午後一切照常。”

一眾少年郎們就都散了,吃飯時茅偉志規規矩矩站在一旁聽,杜淳之、孫興與秦承澤所談,也都是民生與新政之事。

秦承澤有許多話說,杜淳之和孫興卻是聽的時候多,說的時候少,有時筷子還擱下來,認真聽秦承澤的意思。

秦承澤又道:“新法能否推行,還要看江南士族的態度。”

孫興沉吟不語,許久後緩緩搖頭:“陛下所想,所言,都是好的,老臣早年在京時也提過,可是真要落到實處,卻是難上加難。”

一時廳內無話,茅偉志端過孫興的空碗,又去盛飯,孫興吃下第二碗飯後,茅偉志才安心了些許。

不管怎麼說,老師能吃下兩碗飯,應該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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