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新法(1 / 1)
泡好茶後茅偉志垂手站在一旁,孫興喝了口茶,說:“如今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
茅偉志低聲道:“知道。”
孫興又說:“昔年你與三殿下交好,現今你算是押對了。”
茅偉志不敢吭聲,知道孫興還有話要說。
果然孫興起身踱了幾步,回身道:“不問你今日在堂外所言,幾分出自真心,幾分乃是場面話,先生就問你一句,何時北伐?”
茅偉志只是答道:“要儘快,先生,今天所言,都是我的心裡話。”
孫興緩緩點頭,說:“政事堂乃是國之中樞,此事非同小可,你須得站穩了,老夫能做的事有限,待時機成熟,由你出面轉圜,會更利於收復北面江山。”
茅偉志嗯了一聲,孫興考慮良久,又問:“還有一事,想必你心裡也是清楚的。”
茅偉志忙道:“請先生明示。”
孫興注視著茅偉志,說:“老夫只怕是見不到收復中原那日了,然而到得那天,朝廷會是怎麼一個局面,你須得早有計較。”
茅偉志心中一驚,不得不認真考慮孫興所說的問題,他與秦承澤交好,但打了勝仗,就要迎回被胡人囚禁的前太上皇與前皇上。
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二帝歸來後,秦承澤還能在這個位子上嗎?
他只能退位,將帝位還予前皇上,然而前皇上會不會顧忌秦承澤?
可依照秦承澤的性格,他會甘心把帝位還回去麼?
若真的不退?這朝中局勢?
茅偉志想起前世好像也有類似情況,反正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很多時候,該怎麼做才是對的,不是一個人能夠說說得清楚的。
孫興又緩緩道:“此事來日方長,但你現在就須得放在心裡,想清楚,不可走錯一步,先生不問你如何處之,而你自己要明白。”
茅偉志忙躬身道:“是,先生,徒兒謹記。”
孫興點頭,一指牆角堆著的奏報,示意茅偉志跟著自己來,茅偉志便捧了簡章,跟著孫興前往正廳去。
文牘如山,孫興在堂前坐下,說:“你可照著他們批過的章文,試批幾句,有不懂的便問。”
茅偉志點頭,從未閱的摺子裡取過一本攤開,上面所說是東洲戰亂後流民安置一事。
大秦政事繁多,又是新朝初立,各地上書林林總總,全交到政事堂。
一日有成千上萬的事,先過一次六部,篩選後又遞交政事堂。而政事堂再篩一次,孫興掌握大權,能批的便全部讓給事中們批示,嚴重的便再送交秦承澤處,由秦承澤審閱。
這樣一來,到了秦承澤手裡的奏摺便內有詳細情況,以及政事堂針對此事作的批註,並提出針對的解決方法。
秦承澤只要簡單過目,並批個已閱便完事。
茅偉志剛開啟一本就犯了難,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孫興隨意一瞥就猜到茅偉志心事,說:“有話就問,聽不懂?”
茅偉志說:“東洲戰亂,流民八千五百四十一人,正在江邊蕭家莊,不知如何安置……”
孫興道:“撥款,派專員,回批予戶部,讓戶部列出可安居之處,預備屯田,這種奏表還需往來兩次。”
茅偉志欣然以筆一揮,點頭。
再攤開一本。
茅偉志:“……”
孫興:“不懂就問。”
茅偉志嘴角抽搐:“江南廷縣修水渠,謝廷受賄白銀三千兩……按律當斬……”
孫興唔了聲:“你自己裁定。”
茅偉志欣然道:“那就斬了。”
“蠢貨!”孫興暴雷般一聲喝,茅偉志瞬間下意識躲墨硯,生怕被孫興砸一頭。
孫興道:“沒睡醒還是沒吃飽?”
茅偉志馬上道:“開……開個玩笑,先生。”
孫興放下筆,問:“你且說說此事內情。”
憑一封奏摺,就要說點來龍去脈,真是苦了茅偉志,茅偉志思來想去,只得說:“按律法,受賄二百兩以上都需斬立決,刑部定不了案,是礙於誰求情,不敢斬。”
孫興:“唔。”
茅偉志又道:“此人又姓謝,應是江南士族。”
孫興不再理會茅偉志,攤開奏本,提筆蘸墨,茅偉志又說:“三千兩,斬有斬的理由,不斬也有不斬的理由,淮揚府修水渠哪一年不是經手的人剋扣許多?但是……”
茅偉志沉吟片刻,寫了個秋後問斬,先將事情押下,孫興便不再問他,茅偉志又取來一本,是兵部在催將士的撫卹。
這時間已近黃昏,有官吏紛紛進來,唐博只是看了茅偉志一眼,便躬身道:“先生。”
孫興道:“陛下回去了?”
唐博道:“外面收了臺子,陛下也回宮了。這裡是今日篩出的名單,陛下先過目了的。”
唐博將名單遞來,孫興便道:“一五一十,說的什麼,都言簡意賅地寫清楚,都過來看摺子罷。”
晚飯還未開,眾人便紛紛入座,唐博看茅偉志,茅偉志這才回過神,原來又佔了人家的案,便起身。
孫興吩咐人搬了張新案過來,位於唐博對面。
“放這裡。”孫興道,“再搬上點,抵著拐角。”
僕役將案几放好,茅偉志抱著一疊摺子,忽然發現到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案桌,就連唐博也盯著那處。
孫興道:“行了,坐吧。”
茅偉志看出了一件事——他的案几比唐博的要靠前,而且只是靠前了那麼一點點。
廳上無人說話,似乎都對茅偉志這個新來的懷著些許敵意,唐博的臉卻是完全黑了。
一時間諸人都在批摺子,無人交談,到得外面完全暗了下來,孫興收起手頭的摺子,說:“你們對新法如何看?”
眾人紛紛收拾案頭卷牘,唐博說:“學生以為不可行。”
“哪裡不可行?”孫興道。
唐博:“武宗在世之時,變法尚且被南方全部抵制。如今雖抽去其中稅賦,裁減全國驛站,但造成的卻是更多人變得更窮。北人南來,帶著金銀,為何不按先前所議,將荒地賣給他們?”
黃希文道:“國家賣地給北方豪族,金銀收歸國庫,是最好的辦法,何必又再次勞師動眾,重丈土地?從前江北無主之地何其多。”
“這辦法短期可以,長期不行。”茅偉志開口道。
眾人正熱議著,茅偉志一開口,又成了眾矢之的。
茅偉志約略得知秦承澤即將推行的新法,被稱為新田法。
新田法即將令全國重新丈量土地,原本江南士族擁有的田地不動,而將無主荒地,多年未有人耕種的良田重新收歸國有。
再讓戶部統籌,重新派發予無田的佃戶,國家直接抽田稅,不再分兩部分,朝佃戶與地主分別徵收。
然而這樣一來,除卻有合法買賣手續的地主,許多士族擁有的田地都將被重新清算,誰的發家史都不乾淨,圈走的官田也或多或少,還有許多背井離鄉,種不下地去的農民,人一走,無主之地便被地主霸佔。
秦承澤此舉,勢必將觸犯大多士族的利益。
“大秦每年一發兵便首尾難顧。”茅偉志說,“每次麗征戰時,最缺的就是糧草。田地之爭積弊日久,是個自古以來就存在的問題,還是那句話,要北伐,就不能心痛,多多少少,都得讓一步。”
唐博笑了笑,就像沒事人一般,反問道:“你們茅家聽說有一座山莊,若陛下頒佈個新法,讓你將山莊裡的一半讓出來,送給佃戶們耕種,你幹不幹?”
茅偉志也淡淡一笑,反問唐博:“唐兄覺得呢?你們覺得我幹不幹?”
唐博沒料到茅偉志會這麼說,冷哼一聲,朝孫興道:“先生,此舉異常繁雜,要丈量土地,重新計算,以工部人手恐數月不得達成。何況秋收之期日近,有些地一旦收回來,又將引起大規模的遷徙。”
茅偉志說:“長久耕地的,只要讓他們另立契約,不再和地主籤,與國家立契就是了。”
“可你又如何督管他們?”一名叫做嚴臨的又問,“若有人藉此謀私,可鑽的空子實在太多。”
唐博不客氣地說:“茅偉志,我知道你一切以國家為重,但凡事不是想當然這般簡單,新法一旦推行,將遇層層阻障,上令下不達,只會平添麻煩。”
“找一地為試點。”茅偉志道,“新法不要完全啟用,一推即推,先尋地方嘗試。”
又有人道:“那就以你自己的山莊為例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
孫興臉色不太好看,冷哼一聲。
少年郎們這才意識到針對茅偉志針對得過頭了,便紛紛噤口生怕惹怒孫興。
茅偉志反倒是笑道:“陛下要覺得好,拿我山莊一地來試倒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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