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朝議〔上〕(1 / 1)
掌燈時分,兵部的軍符來了,夏侯琅去籌集發兵之事。
茅偉志幫著在邊上寫糧餉,點兵,發通令。
不過這次茅偉志表面上胸有成竹,心裡卻對夏侯琅這次出征擔心得很,現在怕就怕民變。
且怕什麼來什麼,只怕朝廷一鎮壓,連著淮揚府南部與輝州的人都要反。
他漸漸明白到,為什麼孫興說到此次出征至關重要了。
要讓南方流寇之事平息,就必須在朝廷上,以及在當地朝各大士族同時施壓,夏侯琅在外征討流寇,茅偉志則要力排眾議,推行新法。
再輔以秦承澤的雷霆手段,說不定能完成這場數百年以來最狠的變革。
三天後,夏侯琅出征,秦承澤親自來送,兩人說了會兒話,茅偉志卻在叮囑新派的監軍謝權,這個謝權是趙昌特地派的。
據說謝權知進退,會轉圜,平亂當地計程車族須得有江南世家子弟前去打交道。
茅偉志仍不太放心,拉著謝權的手,說:“謝大人,這事就麻煩你了。”
謝權知道輕重,點頭道:“茅大人放心,自然是盡心竭力的。”
茅偉志又吩咐人取了銀兩過來,說:“那邊若要糧,你夾張條子在軍報裡一併送過來,我去設法就是。”
謝權再三點頭,茅偉志這才放他離去。
夏侯琅大軍開拔,君臣之間雖說了不少馬到功成之類的話,卻誰也沒有豪情壯志,只怕這麼一去,不知道又有多少漢人要死於自己人之手。
怪誰?誰也怪不了。
夏侯琅出征後的第二天早朝,茅偉志洋洋灑灑,將奏摺一扯,兩萬餘字,終於在朝上開始發難了。
杜淳之和孫興早就稱病罷朝了,茅偉志一人站在大殿中,整個早朝赫然已成了他的戰場。
茅偉志早有準備,不少文臣也早有準備,瞬間便成劍拔弩張之勢。
江南唐族、謝族、林族都是大姓,朝堂上佔了六成。
第一個還口的是唐康,唐康是唐博的遠房表兄,雖屬同輩,年紀卻已四十有餘。
唐康一聽茅偉志道出變法一話便道:“年初不是早已議過一次?該說的都說了,政事堂此刻重提舊事,又是什麼道理?”
茅偉志道:“此一時,彼一時也,歲前並不知江南會有大旱。”
“可歲前認為此法不可行。”唐康道,“如今仍不可行,南方馬上就要入秋了,江州人心惶惶,五月才繳了一次稅,現在又要均分田地,只怕各世家人心離散,陛下,請您三思。”
唐康官至工部尚書,屯田、修水利、重新策分田地都要透過工部,此刻一反對,朝中其餘諸人紛紛附和。
御史臺監察御史林慈覓點頭道:“陛下,人心向背,孰輕孰重,一目瞭然,朝廷已派兵前去平息,江州之亂指日可平,只需等待來年開春,一切自然解決。”
茅偉志道:“夏侯琅已帶兵前去出征,但此事關乎民生,以武力斷然是壓不下來的,各位大人,去年大澇,今歲大旱,明年若再有天災,要如何應對?此時已到了最危急的關頭,大秦南遷,各地未穩,流民數百萬計,從去年到今年,南下逃亡而無田可耕的流民已達七十萬計……”
“正因這樣。”唐康道,“才需求穩,三個月前,孫大人也是顧慮到這個問題,才沒有定下變法之策。大秦如今的根基在於何處……”
“在於民。”茅偉志不待唐康所言,搶先打斷道。
唐康面有怒色,冷冷道:“的確是在於民,均田若不推行,以南方世家之力,三年五載,便可緩慢消化下數以百萬計的流民,從事生產。你再貿貿然均田,從朝中預算到地方,都需耗費大筆錢財,其中人力、物力數以百萬計,為何不等到開春,交給地方去處理?”
“交給地方去處理。”茅偉志不客氣道,“能處理過來?今年賑災的糧食就是最好的例子,陛下從七月便下旨徵糧二十萬石,現在已將近十月,徵上來的糧食不足十萬石數,現在再不變法,冬季就將有數十萬人,會餓死在淮揚府、江州。”
林慈覓冷笑道:“我不知道茅大人這筆賬怎麼算的,變法均田後,難道田裡馬上就能長出稻子來?能入庫供吃喝?那數十萬人,還不是要等待開春,才能填飽肚子?”
茅偉志:“田地中自然無法馬上長出稻子來,但人心馬上就會恢復穩定,流民要的不過是耕地,有一口飯吃,變法一昭布,各地動亂不攻自破。朝廷再將銀兩撥下前去賑災……”
唐康道:“茅大人,你一邊要均去他們的田,一邊又要讓各望族開倉賑災,這主意委實不錯,到時就有勞你親自前去說服他們了。”
茅偉志暗道這倆傢伙委實老奸巨猾,根本就不是政事堂內唐博等輩能比的。
自己一個年輕人才二十來歲,官職又低微,站在朝廷上實在不夠分量。
秦承澤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插口,望向戶部尚書袁沐才。
袁沐才一直沒有出言附和唐康與林慈覓,始終沉吟不語,此刻忐忑抬頭,與秦承澤對視。
“賑災是一筆大數目。”袁沐才開口第一句便道,餘人便都安靜了。
“單靠朝廷,無法撥款救七十萬人的命。”袁沐才又緩緩道,“臣以為政事堂之見有理,有據。但陛下切莫忘了,開倉賑災,這筆款項還要著落在江南士族的身上。”
袁沐才說完這句又不再言語,張安上前一步,開口道:“兩位尚書,御史大人,翰林院為陛下擬定新法,並未想過將其推至千秋萬代之後,若新法受阻,不若以兩年為限,待得渡過眼下危機,再另擬公文,如何?”
張安取了一折中的方法,卻無人附議,畢竟心裡都清楚,士族被均出去的田地,不管過幾年都是收不回來的。
給了人的東西,還怎麼收回去?
唐康只是堅持道:“陛下若賑災無需各地開倉,臣自然無話可說,只是這麼一來,勢必會亂上加亂。若推行了新法,流民之亂還止不住,後續情況堪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