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賑糧(1 / 1)
“哈哈哈——”胡大偉爽朗大笑,“茅莊主,請坐。”
茅偉志欣然就座,與胡大偉不似敵我,更像是老朋友。
“胡將軍考慮得如何了?”茅偉志問。
胡大偉嘆了口氣,知道此刻夏侯琅大軍壓境,而自己既不能退,也不能進,茅偉志給他這個機會,已經是給足面子,放他一馬了。
胡大偉凝視茅偉志雙眼,緩緩問:“茅莊主,我想問您一件事。答了此事,我才能作決定。”
茅偉志唔了聲,胡大偉展開聖旨,說:“陛下恩准,江南變法,來年均田為耕,體恤民情,但我不知道,跟隨我起義的弟兄們,會落得怎麼一個下場。”
茅偉志一口答應道:“陛下既然派我來,而不是其他的官員,就意味著我全權處理。我可以性命身家擔保,胡將軍只要遣散部隊,跟我回林安城,你的弟兄決計不會有危險。更不用怕朝廷有徇私報復。”
胡大偉沉默不語。
茅偉志哂道:“您若不信我,天底下就再沒有人可信了。”
胡大偉艱難抉擇一番,終於點頭,又道:“還有一請。”
茅偉志:“但言不妨。”
茅偉志上下打量胡大偉,知道他想求免死,畢竟這場農民起義是他帶起來的,歷朝歷代,起義軍頭子都逃不掉身首異處的下場。
孰料胡大偉一仰脖,喝了口酒,噯道:“跟我一路走到此處的弟兄們,家中老小仍未有一口飽飯吃。若回鄉裡,只怕又要遭鄉紳欺侮……”
胡大偉所言實屬茅偉志意料之外,茅偉志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敬佩,心道好漢子,這時候不把自己性命當回事,反而放心不下自己的下屬。
然而茅偉志嘴上卻不鬆動,只是淡淡道:“這事我無法朝你保證,但我會盡己所能,讓朝廷賑濟。”
胡大偉面有不悅,問道:“江南一地,也只是為了一口吃的。如今已到這地步,還不能給個準信?”
“你以為朝廷裝作不知道此事?”茅偉志道,“陛下的處境,我們的處境,比你們更困難。朝廷現在也成了戰場,陛下日子過得甚是節儉。徵糧未至,你急也無用。”
胡大偉嘆了口氣,茅偉志又淡淡道:“我會設法賑災,但賑災是朝廷給的,不是拿來當交換條件的。”
茅偉志知道與胡大偉談判,無論如何不能先把話說死,否則一旦許了他,到時候糧食拿不出來,或是不夠吃,就成了天子失信。反而對江南民意不利。
胡大偉只得道:“那便請茅大人當眾宣旨,我也好朝弟兄們交代。”
茅偉志點頭,知道這事總算兵不血刃地解決了。
當日午時,胡大偉著人在河邊搭起高臺,謝權登上高臺,朝底下黑壓壓的一片農民軍宣旨,空曠的清河平原以北,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離開。
“都別忙著走。”茅偉志待謝權宣旨過後,又吩咐道,“賑糧!”
訊息一傳十、十傳百,整個北河區域都轟動了。
夏侯琅率軍從對岸將糧食運過來,胡大偉看得瞠目結舌,茅偉志便解釋道:“這是陛下讓我隨軍帶來的糧食。或可解各位一時之飢。”
第一個人跪下,喃喃流淚,口稱萬歲,緊接著越來越多人下跪,朝南方叩首,大呼吾皇萬歲,排山倒海的呼聲與人牆,連綿遍野。
夏侯大軍從午時開始派糧,一直到深夜,每人一袋糧,領到的便回家過冬。
當夜,茅偉志在河邊踱步,見胡大偉在蘆葦叢中站著,不知尋思何事。
胡大偉是必須要帶回去的,畢竟是起義軍頭子,不帶回去無法交代,而按照律法,也該砍他的腦袋,茅偉志在一旁看著,只怕胡大偉尋死,自己不好交差,便上前道:“胡大偉。”
胡大偉轉頭,朝茅偉志笑了笑。
茅偉志道:“雖說你做的是大逆不道的事,但我真心佩服你,你是條漢子,胡將軍。”
胡大偉面容黝黑,行止樸實,帶著莊家人的善意,也有知書達理的風度,問:“茅大人是否怕我想不開尋短見?”
茅偉志欣然道:“你應當是不會的,你看我沒派人關你跟你,就知道你不是自輕自賤的人。”
“我若自盡了。”胡大偉笑道,“說不得對你、對我都是好事。以陛下的脾氣,回去只怕會連累你。”
茅偉志明白鬍大偉話裡的意思——他既然答應了胡大偉,說不得就要在秦承澤面前為這個投降的起義軍頭子求情。
但胡大偉一路幾乎是天翻地覆地鏟著過來,足足碾過兩個州,朝廷文官,尤其各大士族也不會饒了他。
秦承澤也不會讓胡大偉好過。
而求情的茅偉志,勢必位於一個尷尬的位置。
“也不盡然。”茅偉志淡淡一笑。
“你覺得當今天子,是個怎麼樣的人?”胡大偉問。
茅偉志眯起眼,沉吟不答,仔細想起來,似乎連他也不算太瞭解秦承澤。
秦承澤是個怎麼樣的人?這個問題或許無人能答,他總覺得自己認識的秦承澤,只是那個坐在御座上,許多個秦承澤的某一個。
那麼誰瞭解他?趙將軍或許瞭解他,然而說不上最。
說來說去,整個大秦,真正稱得上了解他的,確實就只有茅偉志了。
茅偉志在答應胡大偉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預料到了押著他歸朝後的一系列反應。
有他求情,秦承澤勢必不會殺胡大偉,他這人心地不壞,也不陰狠,更不多疑。
但為了壓住朝廷百官的輿論,他會將胡大偉押進死牢,待來年問斬。
過一段時間,再想個辦法,放出來,讓胡大偉為己所用。
“他……愛才如命。”茅偉志道。
“愛才,還是愛財?”胡大偉道。
茅偉志知道胡大偉的意思,笑了起來,說:“你不必擔心,陛下不會殺你。”
胡大偉嘆道:“我這條命,死不死並無關係,留著也是無用,若能救江南百姓於水火,我甘願一死。”
“南鄉起義前我就已經想好了,只要朝廷願意開倉賑災,我願領去所有弟兄們的罪。”胡大偉說道。
茅偉志道:“你早就知道這次舉兵,不會勝?”
胡大偉點頭:“是,與我親近的幾個兄弟也大多知道,這場仗打完後的下場,皇上能不追究其餘人責任,已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至於我的下場會怎樣,我想茅大人你比我更清楚。”
茅偉志聽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深夜裡,茅偉志與夏侯琅躺在帥帳內,外頭風嗚嗚地吹,糧食剛剛已散完了,外面的叛軍也解散了,明日夏侯琅的大軍就可以回林安城去了。
等到回去後還有一大堆事要處理,茅偉志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特別不踏實,只呆呆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