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夜談(1 / 1)
翌日眾人便啟程回林安去。
途徑淮揚府等地,輾轉入城時,胡大偉被關在收押戰犯的囚車內,他的雙手套上了枷,被一隊兵士押著,行過鬧市。
謝權為此與茅偉志劇烈爭執過一番。
謝權:“怎麼說也是個漢子,茅大人本可不必如此折辱於他。”
茅偉志只是淡淡道:“他自己也願意的,不是麼?”
謝權嘆了口氣,說:“他願意歸他願意,可這……”
茅偉志一哂擺手,拍了拍謝權的肩,說:“我有計較,你聽我的罷,這麼做,不是為了折辱胡大偉,而是為了保住他的性命。”
謝權不明所以,然而隨著平叛軍入城,經過街道時老百姓夾道觀看時,雖然人山人海,指指點點,卻無人朝胡大偉痛罵,也未有人投擲石頭,或是雞蛋爛瓜爛菜等物。
“這就是叛軍頭子!”有人大聲道。
胡大偉戴著枷,還朝兩道得意洋洋地微笑。
“是啊。”胡大偉朝他們禮貌點頭。
如此一路遊街到了林安,官員家眷夾道而來,有迎接夏侯琅得勝歸來的,有聽到訊息,特地來看胡大偉的。
剛進午門內,胡大偉便被接管,帶走。
當天茅偉志讓夏侯琅回去整頓部隊,自己則與謝權進了書房,私底下稟報秦承澤。
秦承澤聽完謝權的彙報後,沒有驚喜,也沒有讚許,只是點了點頭。
“你先出去吧。”茅偉志朝謝權道,謝權便點頭,躬身退出。
書房外叩門,侍衛道:“張翰林求見。”張安進來了。
張安先是揭襟單膝跪地,叩見秦承澤,又朝茅偉志道:“恭賀茅大人得勝歸來。”
茅偉志點點頭,張安見三人都沒有說話,便站到一旁,規矩而立。
秦承澤嘆了口氣,說:“擬文書,明日早朝上封賞夏侯琅,茅偉志你的賞賜就算了……”
茅偉志略一點頭,心知此刻須得趁熱打鐵,必須連帶著胡大偉的事,也一併求到情。
“臣還有一事。”茅偉志道。
他茅偉志一開口,秦承澤便算到他內心所想,問:“胡大偉?”
“是,陛下,胡大偉並無反心。”茅偉志大膽道。
“這還不算反心,什麼算是反心!”秦承澤倏然怒道,“是不是要親自殺進皇宮裡來,活捉了朕才算反心!”
茅偉志驀然被這麼一吼,登時嚇了一跳,張安與趙昌忙使眼色,示意他不可再說。
茅偉志卻蹙眉,硬著頭皮道:“陛下,胡大偉為的也是江南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飽飯……”
“罷了。”秦承澤冷冷道,“此事我自有計較。”
茅偉志看著秦承澤,忍不住又道:“陛下,此刻乃是用人之際,胡大偉自知必死……”
秦承澤冷冷道:“我說,夠了,阿志。”
茅偉志只得緘默,秦承澤又道:“都下去罷。”
趙昌與張安退下,茅偉志站著等秦承澤再說句什麼,孰料秦承澤卻道:“你也退下。”
茅偉志有點意外,暗道方才或許是觸了秦承澤的逆鱗,然而此刻也不好再說什麼,便躬身退出了書房。
御花園裡,趙昌與張安正在交談,等他出來,茅偉志滿臉憂色,行止匆匆出來。
張安正等著茅偉志,上前道:“你答應了胡大偉,饒他性命?”
茅偉志道:“沒有。”
趙昌安慰道:“那還算了。”
張安附耳小聲道:“不要再在陛下面前提胡大偉之事,你跟了他這些年,還不知道他何處是逆鱗?”
茅偉志不得不點頭,他確實清楚,以秦承澤其人,什麼都好說,就是不能提到謀逆,叛軍,甚至皇位上的事,一提說不定就要翻臉。
帶著大軍出征前,秦承澤就已經對胡大偉這廝表現過反感,當初那咬牙切齒的神情,恨不得押回來後就當場處決。
然而胡大偉對於大秦來說,其人的象徵性十分重要。
畢竟這是秦承澤掌權後第一次面對叛軍,處理此人的態度,直接關係到以後會不會還有農民起義軍,又或是朝廷與百姓的關係。
罷了,既然一時走不通,只得押後再談。
反正胡大偉一事至少還能拖些時候。
想到這裡,茅偉志又朝張安問道:“陛下似乎還有點什麼事要說,你知道是什麼事麼?”
張安答道:“此戰一結,開春就要朝北方用兵了。肯定要派人去前線當監軍。”
趙昌道:“本來的計劃是夏侯琅打頭陣,但這樣一來,就得讓前線趙將軍退守淮揚府。”
茅偉志點頭,三人便在皇宮後門散了,茅偉志回政事堂去過夜。
當夜,一名小廝來報,宮中來了人,茅偉志前去一開門,卻在月光下與秦承澤打了個照面。
秦承澤:“朕有話與你說。”
茅偉志關上了門,跟著秦承澤到庭院裡去。
明月中天,銀光千里,秦承澤今日穿著便服,然而一身黑色龍袍,在如水的月光中,更顯冷酷。
秦承澤斟酌許久,說:“你在生朕的氣。”
茅偉志嘆了口氣,他知道秦承澤這麼說,已有低聲下氣朝他道歉之意,他事實上也是在給秦承澤臉色看,無論如何,得給他個臺階下。
“臣不敢。”茅偉志低聲道。
秦承澤看著茅偉志,茅偉志在這月光下,略略低著頭。
“你認識夏侯琅多久了?”秦承澤忽然問道。
茅偉志不知道秦承澤為什麼會突然問到這個,認識夏侯琅多久了?
這個問題,就連茅偉志自己都沒認真去算過。
其實,好像跟認識秦承澤的時間一樣長,那個冬天,被胡人綁去,被秦承澤和夏侯琅救出來,秦承澤回了上京,夏侯琅則跟了自己回了江南。
那年下江南,只有一個夏侯琅跟在身邊……在江州待了一年多,然後科舉致仕。
上京城裡又點了探花郎,然後是上京城破......光陰似箭。
“有四五年了吧。”茅偉志道,“差不多這麼久了。”
秦承澤看著政事堂裡的池水,水裡一輪明月,出神地說:“夏侯琅求過我一件事。”
茅偉志沉默不答,秦承澤又道:“他和趙將軍為我收復中原,我便派兵助他,一統北疆,扶持他為北梁王,然後看你願意在哪裡,你願意留大秦便罷了,如果你想跟著他去北梁,就要同意你跟著他走。”
茅偉志嗯了聲,心裡想,他們兩個這說的都是什麼事呀?搞得我好像是誰的歸屬物一樣,難怪秦承澤要給自己找媳婦,原來是想等我娶了媳婦生了娃以後好拴著呀!
秦承澤自言自語道:“你們都心懷報國報民之念,收復河山後,一個兩個就要走了。”
茅偉志問:“趙將軍也要走麼?”
秦承澤轉過身,說:“他想大安以後,四處走走,你懂的。”
茅偉志笑笑,秦承澤又道:“到時候,就剩我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朝廷裡,我有時便在想,我現在做這麼多,有什麼意思?”
茅偉志不敢接話,他知道秦承澤也只是發發牢騷,畢竟誰能棄了責任不管的?每個人肩上都有自己的責任。
秦承澤比誰都更清楚這點,茅偉志願意跟著秦承澤,而不是太子,除了秦承澤當年跟他有那份情分以外,還因為秦承澤這人像棵不屈服的野草,無論狂風驟雨也好,他總是能挺著。那股堅韌與不屈的武人氣概,不言棄的決心,是太子所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