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說開(1 / 1)
天亮了。
夏侯琅在鏡前換上甲冑,朝茅偉志道:“前些日子發來的信報說,張安已經在路上了。我要儘快回到軍營,以免他們到了以後找不到人,又被參上一本。”
“現在沒人敢參你了。”茅偉志樂道,“你可以將張安隨便捏圓搓扁,朝中就剩你一員大將,誰還敢找你麻煩?”
夏侯琅點頭道:“等這事結束後,我就親自護送太子回來,順便留守林安城,不出去了。”
夏侯琅推門而去,再次踏上了征途。
天邊一抹殘月,黎明的輝光灑向大地,家家戶戶早起開門。
茅偉志坐在廊前,一夜未睡,卻絲毫沒有倦意,他知道張安已上路去前線,帶著秦承澤的和談文書,也知道夏侯琅迴歸軍營後,後續的事件即將掀起大秦新的一次驚濤駭浪。
夏侯琅離開後的第十天,秦承澤終於在朝中公佈了接回二帝的談判計劃。
整個過程由禮部與翰林院制定,禮部派出謝權,隨翰林院大學士張安同行,前往北方,將在夏侯琅的協調下,透過匈奴、氐二族,與胡人方會談。
與此同時,胡人的王位內鬥也告一段落,胡人可汗駕崩,出身五胡的胡人王后垂簾聽政,胡人小王子即位。
這對漢人來說,表面上是個好訊息,實則未然。
金宗霖仍然手握重兵,只是換防駐守中原以東地域。
整個中原被劃分為東、西兩塊,東邊歸胡人,西邊歸匈奴。
而朝粱西平原深入,又成為氐、羯、羌等眾部落割據的地盤。
接下來最重要的是,是試探胡人對大秦的態度。
是和是戰,都在一念之間。
袁沐才、唐康等人認為,胡人王后若答應了這次和談,那麼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或許至少有十年,整個天下就會呈現出三家分治的局面。
胡人佔領東北、中原以北,而匈奴、氐、羯、羌等四胡則割據中原以西及西北地區。
大秦漢人退守虎咆河以南的南方半壁江山,成為南朝。
局面一旦形成,接下來就是南朝勵精圖治的時間,三五年內,不宜再貿然用兵,而是圖謀韜光養晦,以江南一地尋求發展,養足兵馬後,再朝北方開戰。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必然成型的局面,朝中諸人都十分贊同袁沐才的這個推論。
而茅偉志敏銳地發現了一件事——所有人的討論,幾乎都沒有太注意到秦承澤了。
畢竟這些都是太子歸來以後,太子的職責。
秦承澤冷眼看著眾人議論紛紛,忽然冒出來一句:“茅偉志,你覺得呢?”
茅偉志也有點走神,在想太子禪位以後,即將引發的一連串變動,冷不防被秦承澤這麼一問,回過神來。
“臣覺得此言有理。”茅偉志道。
眾人紛紛點頭,茅偉志又道:“今歲江南收糧四十萬石,累數年之積,將可養活二十萬兵馬,連著三年征戰,如今庫空人疲,確實到了休整的時候了。新法推行一切順利,卻因為去年、前年是非常時期,所以江南各地不得不接受。”
“但新法本身也有不少弊端,需要足夠的時間來緩和、消化。”
茅偉志又道,“練兵更是時日長久,所以我同意謝大人與唐大人的意見,未來三年內,不宜再輕易宣戰了。”
秦承澤沒有什麼反應,只是點了點頭。
“那麼便照諸卿的意見。”秦承澤道。
說完這話後,朝中短暫地冷場了一會兒。
秦承澤又道:“誰還有本?有本奏來。”
朝中大臣都在想太子歸來的事,一時間無人啟奏。
秦承澤便道:“朕也累了,無本退朝。”
大臣們紛紛躬身,秦承澤起身走了。
這一次早朝,退得竟是有點蕭瑟淒涼之意,百官都料想不到,連日來吵吵鬧鬧,說三道四,要迎回北方二帝的事,秦承澤卻是早就下了決定。
茅偉志下朝來,終於有宮人傳喚,秦承澤要見他。
這是自上次與趙將軍大吵一架後,君臣二人的再度私下見面。
原本茅偉志幾乎每天都是隨傳隨到,每日早朝後,秦承澤都有事情找他商量。
但最近漸漸地,茅偉志總感覺秦承澤躲著他。
茅偉志為這事稍忐忑了幾天,但想到曾經孫興提到過,官場裡的那一套。
人一旦身居高位,就不得不直面那些從前未曾遇過的帝王心術,權臣制衡等事。
當年張安之父,張相國與孫興的爭鬥也是如此。
老皇帝偶爾會將其中一人暫且晾著,並非就說此人失寵了,又或是開罪了君王。
這麼做,一來兼顧眾臣意向,二來以免臣子自恃,也是尋常事,茅偉志想到這裡,便不再多心。
然而今日一見,茅偉志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什麼——秦承澤老了。
那種感覺確實是老,早場上見面時相距甚遠,未看仔細,來到御書房裡,卻發現秦承澤的鬢前約略帶著不少白髮,面容疲勞憔悴。
上一次秦承澤給他的這種感覺,是一別數年後,茅偉志回京赴考時兩人的再一次見面。
那時的秦承澤從少年變成了一個老成的青年。
而如今,秦承澤已有未老先衰的情況。
茅偉志看得心裡有點難受,先前所想的,一時間竟說不出口。
“陛下睡得不好麼?”茅偉志問。
秦承澤反問道:“你說呢?”
茅偉志道:“休息不好的話,讓御醫開點安神養心的藥吃。”
秦承澤點了點頭,茅偉志知道最近送到秦承澤面前的摺子本來就不多,大部分政務都在政事堂裡,自己幫他處理掉了。
還有什麼能令他勞心費神?
自然就只有那件事了。
秦承澤說:“你是不是怪我沒讓你去出使,派了張安和謝權去?”
茅偉志心中一凜,忙道:“臣不敢。”
秦承澤打量茅偉志,茅偉志下意識地要低頭,卻想到自己這個時候決計不能心虛,不能躲避秦承澤的目光,遂道:“陛下派張安與謝權去,確實是最合適的。一來張安當年與太子交好;二來謝權能代表江南世家。”
“唔。”秦承澤點頭。
茅偉志卻仍有點擔憂,說:“就怕張安不行。”
秦承澤道:“他可以,你忘了,張安那小子也是個懂大局的。”
茅偉志默默點頭,秦承澤又道:“朕知道你在擔心,張安當年畢竟投靠過我皇兄,讓他去談判怕他又調了風向。但張安這人,想爬上來,依舊還是得倚靠朕。我皇兄那人不會重用他。”
茅偉志只得道:“是。”
秦承澤起身,在書桌前踱步,說:“當年我皇兄也一直防著他,應當是說防著張家父子倆,我皇兄那人,誰也不會相信。況且就算皇兄回來了,我這位子讓出去了,他要拉攏的只有江南世家,不會與張安念舊,張安討不到半點好處。”
茅偉志明白了,答道:“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