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匯合(1 / 1)
他原本完全可以站在朝堂上,成為大秦的右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理直氣壯地鬥倒他的政敵,說服秦承澤,推行他們的國策。
就連茅偉志自己,也萬萬沒想到,會走上這麼一條奇異的,與當初所設想背道而馳的路。
夏侯琅在前面趕車,茅偉志捲起車簾,朝錦袍裡縮了縮,秋天的風多少還是有點蕭瑟之意。
夏侯琅道:“你在想什麼?”
茅偉志搖頭,自嘲道:“說不清楚。”
他的心情確實非常非常複雜,顛沛流離的這麼多年過來了,胡人,金宗霖與他,與整個中原,都是不共戴天的世仇。
這次北上,茅偉志的心情反而很平靜,渾然沒有半點揹負著重任,要去一雪前恥的仇恨,也不覺得自己有多大的重擔。
彷彿只是北上去看一個風燭殘年,卻又仍可一戰的宿敵,順便想法再送他一程。
茅偉志把自己想的說了,問夏侯琅:“你呢?在想什麼?”
“在想我大哥。”夏侯琅悠然道,一拽手裡的韁繩,馬匹停下,給運送軍糧的車讓路。
“如果當初大哥不要以這麼偏激的方式來放逐我。”夏侯琅道,“現在,或許我也不會與他勢成水火。”
茅偉志感嘆道:“他也沒辦法。”
前面岔路口的人,看到是茅家的車,紛紛喊道:“請茅大人先過。”
“你們過吧!”夏侯琅喊道。
押送軍糧的車這才走了,夏侯琅甩鞭啟程,說:“老三心底,應當也不想殺他的大哥。”
“唔。”茅偉志倒是沒想過,在從前問問秦承澤的想法,但是那又有什麼用呢?
“你大哥和金宗霖的關係。”茅偉志道,“雖然林科說了是傳聞,也不一定,但我總覺得很可能發生。”
夏侯琅道:“因為太子麼?”
茅偉志點頭。
北梁王與金宗霖在這之前,便已經締結了一個同盟,但充其量只能算是非常不穩定的同盟。
一是從金宗霖在最初對夏侯琅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二來,從北梁王營救太子,並派人護送他前往東瀛的舉動,也可以從旁證明。
這兩個人,誰也不願意完全地相信誰。
這種盟約是最不穩定的,也是最容易擊破的,茅偉志出征的信心便來源於此。
“我大哥很聰明。”夏侯琅道,“但偶爾也會犯糊塗。”
茅偉志道:“在什麼方面?”
夏侯琅回頭,看了茅偉志一眼,說:“用情太深。”
茅偉志笑道:“什麼嘛,你跟他那個兄弟情也叫情,都要殺你了。”
夏侯琅不語,笑笑,搖頭。
茅偉志坐上前些許,靠著夏侯琅身上,說:“可能你們的父親,也是這樣。”
夏侯琅嗯了聲,喃喃道:“用情太深,好也不好。”
茅偉志道:“呵呵,你這個比喻,真是不敢苟同。”
夏侯琅看了茅偉志一眼,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無從評價。
最後,他說:“你這樣就很好。不輕易相信人,也不輕易懷疑人。”
茅偉志道:“我骨子裡還是商人。”
忽然間茅偉志隱約明白了些什麼,他就是個商人——專門做生意,投機鑽營的商人。
於是他當官之後,也按照商人的那一套來看待朝廷,雖說有儒道墨兵等百家之說支撐著他,讓他轉圜朝堂而不倒,但每次一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他總會以商人的目光去衡量一件事,一個國家,甚至整個天下。
這是好還是不好?
一個國家的右相,曾是商賈之戶出身,或許不太好。
但也只有商人,才會衡量取捨,知道民不聊生,知道青黃不接,知道沒有錢,沒有飯吃,沒有衣食住行,就無以定天下。
所以或許還是像夏侯琅所言“你這樣就很好”。
茅偉志笑笑,夏侯琅十分輕鬆,揚鞭趕車,絲毫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茅偉志道:“去了永安,你得控制好自己,別太沖動。”
夏侯琅道:“不會。”
茅偉志這才放下了心,點了點頭。
夏侯琅又道:“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裡,我學到了很多。有一些事,是從前從來不會去想的。”
“想太多也累。”茅偉志嘆道,“勞心費神的,沒一天好日子過,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天,不用再去想東想西的。”
夏侯琅笑笑,二人馬車拐道,下了六安,見河的對岸,商隊已經集結。
再過河去,就是江北地界了。
“方少爺!”遠處喊道。
茅偉志一時半會兒還沒反應過來,夏侯琅道:“叫你呢。”
茅偉志這才想起,自己姓方,忙大聲應了。
茅偉志帶著夏侯琅過去,林科便朝他們點頭。
“貨都在這裡了。”林科笑道,“恕我直言,方少爺,這一路,可是不好走吶,這個時候打消念頭,還來得及。”
夏侯琅臉色一變,茅偉志卻笑道:“自然的自然的,來都來了,就沒有回頭的道理,這一路上,還倚仗林大哥多照顧了。”
茅偉志拉了拉林科的手,順手塞了一錠銀子進去,林科一怔,繼而笑容滿面。
“這邊來。”林科道,“這輛車是你倆的。”
茅偉志看了一眼,倒覺十分滿意,周圍的商人議論紛紛,夏侯琅臉色陰沉,也不與他們打招呼,茅偉志便團揖一圈,寒暄幾句,笑道照顧照顧。
商隊裡的人認識茅偉志的也有,但林科這次特別安排過,選的都是從未與茅偉志打過照面的人,否則不管怎麼叮嚀囑咐,都難免露餡,一旦露餡,整個商隊都有危險。
是以這裡的人都是些生面孔,有的是跑商多年,卻都是走中西路的老商人,有的則是被天下掉銀錢砸中了,新選來的人,不免分為老氣橫秋的,與畢恭畢敬的兩派。
茅偉志眼睛一掃便知端倪,朝眾人介紹夏侯琅,說:“這是我家管事方烺,平日裡不愛言談,卻最是個講義氣的,各位哥哥莫要因他時常板著張臉就不與他親熱,他心裡也是願意與眾位哥哥親熱的。”
眾人鬨笑,都點頭道懂的懂的。
夏侯琅略窘,看了茅偉志一眼,茅偉志正兒八經道:“怎麼?不對麼?”
夏侯琅只得點頭。
茅偉志這麼一說,氣氛便熟絡了起來,又說:“一路上,就有勞各位照拂了。”
眾人都道那自然的自然的,茅偉志方與夏侯琅鑽上了馬車。
夏侯琅那模樣也是哭笑不得,一國堂堂護國大將軍,被茅偉志這麼一插科打諢的,彷彿又回到了往日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