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煤礦子弟學校(1 / 1)
那個不合群的少年,每次下課總是等到同學們都奔出教室,才一個人躑躅到門口。他低著頭,孤獨的舉止與周圍嬉笑喧騰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章邯嶺煤礦是臨城市國營直屬煤礦,建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初。
煤礦因地取名。之所以叫章邯嶺,是因為翻過山頂在一塊平坦的凹處,埋著當年完顏兀朮的一個部將完顏婁室-章邯。完顏兀朮就是與岳飛對峙的那個金兀朮。
高徵宇初中那幾年,每當廣播裡播放劉蘭芳評書《岳飛傳》的時間,礦區也和其他地方一樣,幾乎是萬人空巷的。
聽評書,是當時人們主要的娛樂活動,與現在豐富甚至過剩的文化生活相比,簡直LOW到爆。但那時卻給人們枯燥的生活,注入了豐富的談資。街頭巷尾,總能聽到人們談論裡面的情節,甚至對於哈迷蚩(金兀朮的軍師)的鼻子被宋軍割掉後,重新安上卻安顛倒了,下雨時鼻孔到底漏不漏雨,類似這樣的問題也會引起一番爭論。在當地,這個金兀朮的章邯墓,也被人們拿來說事,猜測著是否被岳飛所殺。
其實,這個章邯只是當時北方金國一個領兵的將領,沒和岳飛交過手,岳飛也沒有打到東北來。但這都不妨礙人們牽強附會的想象,甚至經常有人去墓前尋覓考證。但那裡除了幾塊殘缺的石碑,上面模糊著考古人員認定的所謂金文外,著實看不到任何與岳飛有關的痕跡。
章邯嶺煤礦建礦之初,急需一些熟練的技術工人。市裡從各個煤礦陸續抽調一些骨幹支援。高徵宇的父親高鳳山因為井下工作經驗豐富,又任勞任怨肯帶頭苦幹,被選調到這裡,擔任二井掘進一隊隊長。
半年後,家屬區的宿舍竣工,高鳳山分到了一套兩居室的紅磚平房。於是,高徵宇的母親帶著孩子們也從原來的礦區遷過來。也正是這時,少年高徵宇被從山東老家接了回來。那年他七歲,正是該上學的年齡。
早晨的陽光透過淡淡的雲層,灑在沿坡而建的十幾排平房上面。各家屋頂的方形紅磚煙囪裡,星星散散有幾處收尾的晨起炊煙。
此時,因昨天站前警務室耽擱傍黑才到家的青年高徵宇,正穿過位於第一棟平房前的礦子弟學校操場。那是工人們用黃土推平後夯成的,黃沙鋪滿了整個操場表面,兩組籃球架和跑道邊沙坑旁的一組單、雙槓,是操場上的全部擺設。
走在熟悉的沙土操場上,望著不遠處傳來陣陣讀書聲的教室,高徵宇彷彿聽到了下課鈴聲,看到了蜂擁到操場上打鬧嬉笑的同學後面,低著頭遲遲出現在教室門口自己的身影。
那個不合群的少年,每次下課總是等到同學們都奔出教室,才一個人躑躅到門口。他低著頭,孤獨的舉止與周圍嬉笑喧騰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有每天一成不變的課間路線,沿著牆邊走到操場,從一個籃球架到另一個籃球架。四個籃球架轉完,沿著操場邊的花壇邊緣,再踱回到教室。剛坐下,正好上課鈴聲響起,同學們陸續跑回來。沒人留意他,好像他從沒出去過教室一樣。
還有最東邊的那個籃球架,高徵宇最強烈的記憶是,一雙新買的透明淺藍色塑膠涼鞋,被他遺忘在那裡。直到放學赤腳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才想起今天是穿著母親新買的涼鞋來上學的。可是習慣了赤腳的他(那年月山東農村的孩子大多如此),下課後走到籃球架下,就把鞋子脫在了那裡。也不知當時他在想什麼,上課鈴聲響起,他赤腳走回了教室,直到下課也毫無覺察。
所以,在家門口徘徊了好一陣子後,少年高徵宇遲遲疑疑地推開了飄出陣陣蔥花熗鍋香味的家門。那香味是他家獨有的,與別人家真的不一樣。高徵宇到現在只要稍微一想,鼻子裡就是那溫暖的味道。在這樣的味道下,少年高徵宇不可能在門外堅持太久。
他對母親說:“媽,我把新鞋丟了。”
“啊,什麼?”母親停下鍋裡攪動的鍋鏟,似乎沒聽清高徵宇說什麼。
“嗯,我把新買的鞋丟了。不過,你別打我,我今年夏天不再要鞋子了,你就當我有鞋穿。”
等高徵宇一股腦把話說完,母親看了看赤腳站在自己面前,時刻準備她一旦動手就逃掉的兒子,哭笑不得。對早已不耐煩提醒他穿鞋的母親來說,索性就讓他赤腳好了。
帶著時斷時續的思緒,高徵宇斜挎著輕便的書包穿過操場,向馬路對面不遠處的煤礦辦公大樓走去。
說是大樓,其實就是一幢三層紅磚混凝土砌成的,比較典型的上世紀七十年代常見的建築。大樓背靠國道南邊的土嶺,樓的四周是一人多高的紅磚圍牆,正面是一扇雙開的粗鐵管框的大門,刷著銀粉的鐵絲編花焊在門的邊框上。抹著灰色水泥的門垛上方,橫挑著四個大紅燈籠。現在的顏色還很鮮豔,那是春節剛過去不久的緣故。進到院子十幾米就是的大樓正門,伸出的雨搭上面矗立著“歡度春節”四個大字。
高徵宇進得大樓門廳,來到收發室窗前,陪著小心,向收發室裡一個穿著藍色中式上衣,正和旁邊人聊天的中年婦女問道:
“阿姨,礦保衛科怎麼走?”
“一樓左邊,把頭最後那間。”中年婦女頭略向左偏了一下,算是指引了。
保衛科,做為章邯嶺煤礦安全保衛和綜合治理的職能部門,以前在高徵宇眼裡幾乎是和派出所一樣的存在。一般人來這裡,都會比較忐忑。但對於“好孩子”高徵宇來說,尤其經過了昨天站前警務室的經歷,對它的神秘感降低了很多。
高徵宇道過謝,轉過收發室,來到走廊的盡頭,在掛著保衛科門牌的門前停下,伸手在半敞開的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進。”門裡一個聲音回道,略拖著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