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在街道辦(1 / 1)
但高徵宇決定再努力一把。經過礦保衛科的事,他覺得任何事在想盡一切辦法之前,都不要急於下“完了”的結論。
章邯嶺通往臨城的國道上,高徵宇弓著腰用力蹬著腳踏車。
到城裡的郊線車一個小時才發一趟,他來不及等那三搖四晃慢吞吞的汽車。鄰居家有輛飛鴿牌二八吋的腳踏車,平時只有羨慕的份,從保衛科出來,高徵宇向鄰居借到了這輛車。他要趕到城裡,再辦一個證明。
《臨城日報》的通告上,清楚的列舉著報名的條件,其中一項是街道委員會要為報名者出具待業證明。這項條件對於高徵宇來說又是座困難的大山。
其一,高徵宇已經打問清楚了,礦區屬於自我管理的單位,街道委員會只有城裡才有,礦裡無法出具街道委員會的證明。
其二,高徵宇現在是學生,未被納入到待業統計,沒有開待業證明的資格。
也就是說,要弄一個待業證明,看似又是一個不可能。
但高徵宇決定再努力一把。經過礦保衛科的事,他覺得任何事在想盡一切辦法之前,都不要急於下“完了”的結論。
他想起了一件事,平時聽父母議論過,礦區有些職工在市裡離礦區最近的三道河子區安家,戶口就落在街道辦上。因為都是城市大紅本,那些街道對礦區落戶職工,實行雙向管轄。
“如果找那裡的街道委開一個待業證明……,”一個大膽的想法,在高徵宇腦海裡閃現。
可高徵宇的戶口不在那些街道轄區,如何才能拿到待業證明呢?高徵宇決定還是去城裡想想辦法。
城裡的主要街道,高徵宇是熟悉的。生活在地處農村的礦區,他一直羨慕城裡平坦寬闊的街道,無論下多大的雨,都不會泥濘,這對於從小就喜歡打赤腳到處跑的孩子來說,是極其嚮往的。
大約從十歲左右開始,每個月都會有一兩個星期天,父親會給高徵宇一元錢,允許他進城。
十歲的農村孩子,在那時一個人進城也是不多見的。這一元錢是高徵宇一整天的花銷,基本是這樣安排的:
郊線汽車費三毛五,來回七毛錢。因為帶著乾糧,喝水就找自來水管,手裡理論上有三毛的機動零花錢,可以買報刊。如果三毛錢不夠,他還有一個備選方案。坐郊線車在城東的首站樂群街下來,再倒無軌電車到新華書店。這樣,來回可以再省兩毛多錢。只是這樣倒車的時間比較長,會擠壓看書的時間。
他進城是來看書的。坐在唯一有開放式書櫃的全市最大書店的水泥地上,看上一整天的書,是少年高徵宇最開心的事情。
此時,已經進了三道河子區轄區的高徵宇,漫無目的地騎在腳踏車上,他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裡。
他翻身下了車,擦了擦鬢角的汗,向街邊下棋納涼的人打問著。
三兜兩轉,最終,他來到一處門前有著橢圓花壇的建築物前,一條豎掛在門邊白底黑體字的牌匾映入了眼簾:
臨城市三道河子區曙光街道辦事處。
對,就是它,進去試試。高徵宇推腳踏車到門前的車棚,支起、落鎖。
走進辦事處的正門,左右是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的辦公室掛著各種牌子。高徵宇正猶豫向左還是向右,判斷著該敲哪扇門。
“同志,你找誰?”身後一位手提暖壺的老大爺問道。
“我找,我找辦事的。”高徵宇回身答道。
“辦事的,辦什麼事啊,我們這裡都是辦事的,要不怎麼叫辦事處呢。”老大爺挨近了高徵宇,上下打量著。
高徵宇停下了無謂的尋找,反正他也不知道該找誰,索性向老大爺打問一下。
“大爺,是這樣,我想開一個待業證明,您看該找誰啊?”
“待業證明啊,找勞動人事組。喏,前面左邊第三個門。”
大爺接著說道:“現在是午休,都回家吃飯去了,沒人。”大爺說完,自顧自的返身去水房打水去了。
來這裡開待業證明,也只有高徵宇想得出。換了別人,恐怕連試試的勇氣都沒有。如果和十個人說,恐怕十個人都會搖頭否定。他高徵宇不屬於這兒街道的管轄範圍,憑空讓人家給你開證明,天方夜譚的笑話。
高徵宇實在也沒別的辦法,眼看最後半天報名截止,如果不在今天解決問題,機會就錯過了。
是的,最壞的結果大不了白跑一趟。能不能報上名,就在今天一下午了。但如果什麼也不做,事情是不會自動達成的。高徵宇這樣想著,坐在了走廊的長椅上,他決定了,等。
高徵宇的父親高鳳山雖然是大老粗,但對孩子的教育還是頗有現實意義的。高鳳山一直鼓勵孩子們用自己的腦子思考,自己做判斷,不要光聽戲匣子裡或報紙上說的。即使是老師講的,也要經過自己的大腦消化,甚至可以打問號。這是學習的態度,如果不用自己的腦子,那學習幹什麼呢?
每天的飯桌上,高鳳山都會講一些對時事的看法,雖然樸素,但對啟發孩子們的心智,確有潛移默化的作用。
每每到了這光景,高徵宇母親卻總是申斥道:“快消停地喝吧,二兩貓尿也堵不住你的嘴。”
記得有一次,高徵宇在飯桌上問父親:
“爸,說咱是資本主義的尾巴,我們新發的書上說,資本主義是剝削了工人的剩餘價值。比方說,我和我哥去你的地裡勞動了,就產生了價值,但我倆也吃你地裡的東西了,好像吃的比干的活都多,沒什麼剩餘的價值了吧。你也沒剝削我們,你怎麼就成了資本主義,還有個尾巴呢?”
高鳳山說道:“你倆哪裡還有剩的價值,我倒搭你們這些嘴多少倍都不止呢,我是賠本賺吆喝,還剩的價值呢!”
高徵宇不往下討論,他要解開心中的疑惑。
“爸,書上還說,人人都有剩餘價值,你是工人,按理說,你給礦上下井榦活,挖了那麼多的煤,如果你把挖到的煤都賣了,錢都拿回家,那咱家吃喝都用不完。現在礦上也沒把煤分給咱,咱家燒煤還得買,你的剩餘價值被誰拿去了呢?”
“這道理我不懂,你得去問你們老師。”高鳳山顯然回答不了這麼深奧的問題。話題一轉說道:
“說咱是資本主義就是唄,沒什麼大不了的。最壞的結果是給我一個處分,把我從機電廠發配到鍋爐房燒鍋爐。也挺好,幹一天一夜休兩天,美得很,還有時間幹其他營生呢。”
高鳳山滋溜了一口酒,吧嗒了一口花生米,繼續說道。
“好處是咱有飯吃了啊,你們這幾張嘴可是真能吃啊,要擱在以前困難時期,肯定得餓死幾個。不管他們說咱什麼,畢竟咱有東西吃了。在附近種地,他們能看著我不讓種,我去山那邊豐產大隊的山窪裡種,他們不是沒人知道嗎?”
高鳳山把酒杯裡最後幾滴酒倒進嘴裡,意猶未盡,又將杯子邊緣舔了舔,有些自得其樂的說道:
“還有啊,這幾天我在琢磨一件事,我發現你三舅從興安嶺帶給咱的木耳這東西不錯。如果倒騰一些把它裝成一二兩的小包,拿到城裡賣,能掙錢。就是需要點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