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荒讀書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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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將學舍打掃乾淨,走出門檻的那一刻,江浮才終於有了一種如釋重負般的感覺。

回頭看了一眼厚重的木門和始終給人感覺如沐春風般的儒聖石像,少年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絲微笑。

馬上就可以離開這個令人壓抑的地方了,這麼多年的煎熬的日子總算是要到頭了。

其實在很久以前,大荒中是根本沒有學塾存在的。

早已習慣了馳騁於荒野,與妖族浴血廝殺的大荒兒郎們,生來就是為戰而活的。不需要也不屑於去學習什麼所謂的儒家經典、聖賢文章。

直到許多年前,一名長衫佩劍的老者走入了大荒。

那個看起來對誰都和藹可親的老人,只一劍,便鎮壓了蠻荒深處的數頭大妖。如同口含天憲一般,為他們圈劃出了一片界域,勒令其永世不得越雷池一步。

自此,妖族元氣大傷,不得不潛蹤匿跡。

隨後,老人帶領他的弟子們不斷行走於荒野之中,剷除為惡的大妖,幫助人族修設城池,建立學塾,教授知識。

人族這才徹底從妖族的陰影中掙脫出來,才有了而今的朗朗讀書聲。

如今,這名老者的石像就矗立在一座座學塾門前,讓無數後來學子矚目瞻仰。

也正是他,為大荒訂立下了規矩。

無論男女,十六歲前必須進入學塾,安心求學。直到成人之後,方可離開。

而今年,也將是江浮在學塾中度過的最後一個年頭了,只等不久之後的祭典到來,他便可以徹底擺脫這個令他倍感約束的地方了。

已至傍晚,落日的餘暉灑落城中,彷彿為萬物鍍上了一層金邊。

老人們圍坐在一起悠閒的抽著旱菸,聊著些家長裡短的小事。街頭巷尾追逐打鬧的孩童們,也在父母一聲聲的呼喚中不情不願的回到了家裡。

門窗裡不時飄散出的食物芳香,雖沒有什麼難得的山珍海味,卻是最能令人心安的人間煙火氣。

穿過巷尾,拐進了一條有些偏僻的衚衕裡。

有幾戶人家已經亮起了燈火。房簷上,一隻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貓兒,身軀靈巧的在屋頂遊動著,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照著路上的行人。

江浮似乎並不著急回家,而是熟門熟路的來到了小巷末尾的一家書鋪前。

藉助著昏暗的燈火,可以勉強看清屋內的情形。

縱深不過三丈的狹小屋舍內,擺放著兩排只能用簡陋來形容的書架。至於架上的書籍,更是凌亂的令人髮指。

在兩排書架之間的過道上,一名體態豐腴的男子正倚靠在一張自制的躺椅上,手邊擺放著一把街面上最便宜不過的陶製茶壺,果盤裡略顯乾癟的蔬果顯然已經許久未曾更換過了。

哪怕看到有客人登門,男子也依舊是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甚至連起身迎客的興趣都沒有,只是自顧自的翻看著手中一本泛黃的古籍。

江浮徑直走進屋內,隨即一臉厭棄的道:“好好一間書鋪,硬是讓你給折騰的像柴房一樣,怪不得沒有生意上門。”

男子像是根本沒有聽到江浮的刻薄言語,只是將面前的書本稍稍往下挪了一些,耷拉著眼掃視了他一眼,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江浮毫不見外的扯過一把椅子,隨手在一旁的書架上抽出一本印製粗糙的山水遊記翻閱起來。

可惜其中的內容實在是太過荒誕,有些地方甚至還缺失了不少,讓他徹底沒有了讀下去的興趣。

隨手將書籍扔回架上,江浮開始起身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忽然想起今天在學塾中聽來的小道訊息,“聽說今天蘭城那邊來人了,好像身份還不低,排場擺得可足了。你就沒想著去看看熱鬧?”

男子言簡意賅的道:“沒興趣。”

江浮早已習慣了他惜字如金的風格,“也是,你老人家向來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男子放下手中書籍,露出一張油膩滄桑的面容。黝黑雜亂的鬍鬚,如同野草般糾纏在一起,或許是久未曾與人接觸的緣故,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只有一雙看似渾濁的眼眸中,閃爍著明滅不定的光芒。

眼尖的江浮立刻發現了他手中的泛黃古籍,剛想伸手去抓,便被他以更快的速度給拍了回來。

男子抬起陶壺,痛飲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連帶著幾片細碎的茶葉也被他一起給嚥了下去,“還沒看完,少打主意。”

江浮悻悻然收回手,假裝不在意的道:“不看就不看,有什麼了不起的。”

說完繼續在書架上翻翻撿撿。

男子皺了皺眉道:“這麼晚了,還不回去?”

江浮撇了撇嘴,頭也不回的道:“關你屁事?”

男子不再多問,拿起書本繼續埋頭苦讀道:”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江浮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道:“我說你把我當什麼了?要不是我心地純良,見你一個人守著這麼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怕你餓死才想著來接濟接濟你。你倒好,真把自己當大爺了。”

男子充耳不聞,繼續低頭埋首於書中。果真如同江浮所說: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江浮胸中一陣憋悶,差點被氣出內傷。

這種被人無視的感覺,簡直比讓人狠狠錘了一拳還要難受。

偏偏他還拿眼前這個傢伙沒有辦法,實在是令人火大。

“不生氣......不生氣......”江浮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胸口,為這種人氣壞了自己不值當。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傢伙能夠活到現在簡直就是個奇蹟。

儘管儒聖攜弟子游歷大荒之後,人們對讀書人的看法已經有所改觀,甚至各個城池之中都有學塾和儒聖塑像樹立。可是尋常人對於求學一事依舊只是視為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而已。

因此大荒中的書鋪大都生意慘淡。

就好像眼前這一間鋪子。印象中似乎除了自己之外就再也沒有過其他客人了,名副其實的門可羅雀。

關鍵是眼前這傢伙偏偏還是一副散淡至極的性子,從未見他主動招攬過生意。就連書架頂端,也因為常年無人打掃而變得遍佈灰塵。

入夜時分,整座小巷當中就只有這一間屋子裡還亮著燈。

然而這並不是因為老闆想要藉此多賺幾個錢,只是單純的懶得起來關門而已。

這樣一個有著極度不靠譜的老闆的不靠譜的破地方,卻能夠在無憂城中存在了這麼多年,倒也真算得上是一件咄咄怪事。

江浮剛剛收起這些雜亂的思緒,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男子的下一句話給噎得滿臉通紅。

“你怎麼還沒走?”男子似乎終於重新意識到了江浮的存在,疑惑著開口道。

他這一次真的是要吐血了。

所幸在他即將憤怒的摔門離去之前,男子終於自身下抽出一本有些破損的泛黃冊子,扔了過去。

江浮連忙伸手接住那本帶著些許餘溫的書冊,快速翻閱了一番,這才露出了會心的微笑。至於它是不是曾經被人用來墊過屁股,哪裡還需要去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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