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與子(1 / 1)
月光皎皎,灑落人間。
今夜的星空分外晴朗。
城內燈火點點。若是站在高處往下望去,那一點點微弱的光亮串聯在一起,彷彿一條墜落人間的另類星河。
江浮大步走出書鋪門檻,臨行前還不忘幫主人關上了店門。
藉助著街道上殘存的幾點燈火,開始往自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江氏一族的府邸坐落於無憂城東側。
作為無憂城三大世家之一的江氏,與城西白氏、城南南氏,共同執掌著城內的大部分事務。
此外還有剛剛崛起的城北黃氏。這些年憑藉著培育和販賣靈藥的手段積累了大量財富,同時還不惜代價的籠絡了一大批散修,逐漸在城中站穩了腳跟,隱隱有了幾分要與三大世家並駕齊驅的氣象。
唯一欠缺的,就是一個可以拿得出手的年輕一輩強者。
此次祭典,或許會成為其一鳴驚人的最佳時機。
無憂城的祭典儀式,既是諸多年輕一輩嶄露頭角的舞臺,同時也是城內各個家族之間一種無形的較量。
他們各自的表現,往往就是一個家族底蘊最直觀的體現。
畢竟,對於任何一個家族來說,是否擁有足夠出色的弟子撐起門面,才是家族延續的關鍵所在。
一個家族,就像是一具龐大的人體。需要有新鮮血液不斷注入,才能始終保持活力。
在先輩們逐漸老去的時候,另一批年輕的人們也隨之成長起來,從各自的父輩手中接過家族傳承的重擔,如此代代相傳,才是一個家族得以繁衍壯大的根本。
書上王朝,立國先立儲,不外乎便是此理!
江氏府邸佔地極廣,幾乎覆蓋了城東的小半地界。
除去常見的亭臺樓閣之外,還有假山流水,竹林掩翠;一條人力開鑿的水道,自院內蜿蜒流出,穿過中庭,緩緩注入半畝荷池當中。
一株合抱古木筆直而立,繁茂的枝葉如傘蓋撐開,遮蔽了月影。樹蔭下,有蘭草點綴,讓它不至於顯得太過孤單。
有步道寬不過丈餘,被流水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鵝卵石,每一枚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存在,無論是大小還是形狀都挑不出任何的瑕疵。
夜幕已深,府裡的下人們都早早歇息了。
江浮樂得清靜,乘著月色遊走於庭院之間。
行至後庭。
一個偏僻的角落裡,一座形容簡樸的小樓默默地矗立著。
已是初冬,院前栽種的花草卻沒有絲毫衰敗之色。就像大荒中的人們,無論環境有多麼惡劣,也依舊能夠煥發出無限的生機。
江浮沒有過多停留,直奔頂樓而去。
說是頂樓,其實也就只有一間還算寬闊的房間而已。
屋內佈置的十分簡潔,除了一張床榻、一方桌案外再無他物。唯一能夠算得上裝飾的,恐怕也就只有窗前那一株充作盆景的墨竹了。
整座樓內,並不見任何下人婢女的身影。
剛剛跨過臺階的江浮一愣。
只見自己的房門敞開著,屋內不知何時亮起了燈火。
他一言不發的邁過屋門。
本該空無一人的屋舍內,一名並不高大的男子站立於窗前,背對屋門,雙手輕按窗欞,像是在欣賞著窗外的景緻。
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他這才收回目光,轉身露出一張粗獷的面容。
男子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左右的模樣,臉頰微胖,皮膚呈現出大荒男兒特有的古銅色,眉宇間縈繞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威嚴氣度,這是他常年所處的地位使然。
男子瞥了一眼江浮手中的泛黃書冊,微微皺眉,卻沒有多說什麼。
“父親!找我有事?”最終,還是江浮率先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男子答非所問的道:“怎麼?不歡迎我?”
江浮臉上有一絲微不可查的異樣神色一閃而逝,“不敢。”
“是不敢,而非不想!?”
江浮隨著男子一起移動腳步,始終與其保持著一步距離。
男子繞過窗臺,隨手翻檢著桌案上的書籍,大都是些志怪小說,山水遊記之類的所謂“雜書”。
印象中,這個逐漸變得沉默寡言的孩子,對於學塾先生教授的文章經典從來不屑一顧,甚至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卻偏偏鍾情於這些不被視為正統的“閒雜”書籍。
在幾次偷偷出逃被抓回責罰之後,更是逐漸變得有些孤僻了起來,如同自囚一般整日將自己關鎖房中。
或許對他而言,只有書中那些虛假的故事才是他心中的最後一片淨土。
而他們父子兩人關係崩塌的最後一根稻草,應該也正是那次盛怒之下將他最鍾愛的一部遊記給扔出窗外的時候吧!
早已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的自己,只顧著肆意的宣洩著心中的不滿,用最粗暴的方式捍衛著自己身為父親的尊嚴,卻不曾注意到當時孩子眼中流淌的,除了不解和惶恐外,甚至還有些……失望!
在那之後,江浮便向家族要求搬出了原來的住所,一個人跑到了這座偏僻的小樓裡。這麼多年來,所有的飲食起居,一切雜務,都是他自己一人處理的。
大多數時候,除了他自己之外,這裡都是空無一人。
江明將手中書籍放歸原位,心中不禁有些恍惚。好像自己這些年來,走進小樓的次數確實屈指可數。
“父親今夜前來有要什麼吩咐的嗎?”江浮看著有些出神的男人,開口提醒道。
江明這才回過神來,“祭典馬上就要開始了,你有什麼想法嗎?”
“果然。”
江浮撇了撇嘴角,“必然不會令父親和家族蒙羞就是了。”
江明看著眼前一臉倔強的少年,心中滿是無奈。
他彷彿還記得,那個活潑粉嫩的孩子在他的懷中被逗弄的咯咯直笑的樣子。會拉著他的手,奶聲奶氣的喊著父親,央求自己帶他到街上去買糖葫蘆。
可時光總是在不經意間悄悄溜走。
眨眼睛,原本蹣跚學步的孩子,已經長成了沉默挺拔的少年。
而他,終究再也聽不到那一聲聲充滿稚氣的父親了。
收拾好自己雜亂的心思,江明開門見山的道:“我已經與家族那邊打過招呼了。祭典之後,要去何處,隨你!”
江浮先是愕然,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忍住了。
江明也不願再多解釋什麼,轉身默默離去。
“對了!”即將跨過門檻的江明突然停步,道:“有時間的話,去看看你爺爺吧!”
“知道了。”
江浮低著頭,嗓音低沉的道。
昏暗的燭火被窗縫中透出的寒風吹拂得搖晃不已,連帶著少年臉上的神色也被映照得陰晴不定。
為何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皆因家中之事既困於理,更困於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