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不生（1 / 1）
計程車上，我望著車窗外的花花世界，有些愣神，不知為何，原本那樣美麗的繁華都市，此刻在我的眼裡，滿是醜陋不堪，好像一具具冰冷的屍體，空洞的望著我，企圖奪走我的靈魂。
“小黑，你沒事吧。”身上的高可彤見我緊皺著眉頭，用手按揉著我的太陽穴，一股清涼舒適的感覺傳進了我的大腦，讓我滿腦子的混沌都疏散了開。
我知道，她在偷偷的用仙臂幫我清醒。
“沒事的。”我微笑了一下，可能是我此生最難看的笑了，“我只是擔心阿意他們罷了。”
是的，我擔心阿意，很擔心阿意，我不知道現在這個時候，華眾已經死了，為什麼還會有人偷襲阿意，而且會如此嚴重。
幾分鐘前，我拿上神龍拐，和高可彤衝下了樓，收回了關偆紅，一起打了車前往了阿意所在的公司。
下樓的這段時間，關偆紅給我簡明扼要的講了今晚發生的事。
就在剛才，可能也就幾分鐘之前，所有仙家都收到了個訊號，那是胡家胡藍穎發出的，沒有具體資訊，只有那麼斷斷續續的一個訊號而已。
可就是這個訊號，讓所有仙家都為止一顫，因為這是野仙們想要拼儘自己渾身道行，殊死一戰而發出的求救資訊。
為此，野仙們還特意給這個訊號命名為“不生”，寓意“為我所為，不惜生死”。
而這個不生，很多年前就被五族定成了大忌，換句話說，五族所有仙家，只有死前才可以發出不生，但凡還有一丁點活下去的可能，就絕對不準發，違者，五族刑法重罰。
想到了這，我心裡顫了顫，就算我再怎麼不想往那個方向去想，可我還是得這麼想，因為現在不允許我矯情，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都要去面對。
可是，可是胡藍穎死了！
我的腦子很亂，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她為什麼會死，為什麼她會發不生，她應該很強才對啊，至少，她應該跟關偆紅差不多才對啊。
一時間，我彷彿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這一年裡的安穩日子中，我無數次的看見胡藍穎和阿意互懟，他們誰看誰都不順眼，彷彿下一秒就要幹起來一樣。
可實際上卻恰恰相反，這兩個人的契合程度遠超於所有地馬和護馬，就連常八諾和高可彤都比不上，他們剛認識就可以在很遠的距離心意相通，當時的我和關偆紅，只能望塵莫及。
而現在，這對讓人羨慕不來的地馬和護馬，護馬已經先去了，那地馬呢？
我的穎姐就這麼沒了，那阿意呢？
我真的想不明白，這個時候了，到底特媽的是誰，是誰偷襲阿意他們！
魏晨華嗎？那個能受馬漢達蠱惑私自行動的莽夫？他憑什麼殺了穎姐？憑什麼偷襲作為天之驕子的阿意？
想著想著，我攥緊了拳頭，既然你魏晨華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可彤手刃了華眾那個王八蛋，而你，就交給我孫茂林親手殺了吧！
我一個短命鬼，可從來不怕什麼因果！
“小黑，你冷靜冷靜，平復一下殺意！”關偆紅像是感覺到了我內心的殺意，連忙說道，“殺人哪裡有你想的那麼簡單，殺業也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平復，更何況，如果真有人能殺了胡藍穎，那你我都未必是他的對手！”
“紅姐，穎姐道行跟你差多少？”我直接了當的問道，“這事到底是不是魏晨華乾的？”
關偆紅是我說認識的仙家裡，最瞭解胡藍穎的，當然我也明白，對於胡藍穎的死，她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痛心，可她還是努力裝作平靜的語氣說道：“藍穎的道行遠在我之上，這不是什麼吹噓，是實話。她生來就和我們不一樣，按照你們人類來說，就是基因突變，和你們人類裡有藍種人差不多，胡藍穎的膚色也是藍的，再加上她天生開竅，受人類點播，所以她的修行速度，在野仙裡也是望塵莫及。”
關偆紅還是沒忍住，有些黯然的說道：“她的歲數沒我和八諾大，可是她的道行，在我們之上，她甚至有望參選新任胡家右護法，可是她拒絕了，因為參選右護法要選擇一位志同道合的胡家弟子做仙侶，她說她沒有仙侶，永遠不會有……”
聽了這話，我有些震驚，就連剛才的殺意也消了不少，我當然明白關偆紅的話，現在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她不說，我自己也能猜的出來。
關偆紅是說，胡藍穎是狐族異類，且在人間受過人類點播，才使得她道法精湛，高於紅姐八哥。
可是，受誰的點播呢？我又不傻，肯定跟阿意有關係，說不定就是阿意前世乾的好事。
至於後面關偆紅說的，胡藍穎拒絕參選胡家右護法，真正原因，怕不是護法無法當任護馬一職，所以胡藍穎才拒絕了無數胡家弟子夢寐以求的職位。
這麼說，一切就都合理了，可胡藍穎和阿意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呢？
還有，既然胡藍穎有如此道行，為什麼會發出不生呢？真的是魏晨華乾的好事？
我真的希望，我可憐的穎姐還活著，哪怕會受五族刑法重罰、哪怕要我這個東北總地馬去求情，一步步跪到鐵剎山，哪怕是受了重傷啊……
終於，過了不到二十分鐘，這該死的計程車終於算是到了地方。
我和可彤下了車，迎面就見到了一個熟悉身形，幾年不見，他和當年一般無二，風度翩翩，好像一位貴公子。
不錯，這個熟悉的身影，正是當年的學生會老會長，阿意的頂頭上司——董健。
想當初，我還和阿意一起跟他女朋友夏瑩身上的那隻意靈幹過一架呢。
“小孫，你可算來了。”董健見我來了，拉著我的手就往公司裡進，“多餘的話等會再說，我已經知道小意的身份了，今晚上我特意清了樓，除了保安沒有人在這棟大樓裡，小意他們在天台，你快去幫他！”
聽他這麼說，我也沒多墨跡，加持了浮羅眼就往樓上望去，這是一座十幾層的辦公樓，正如董健所說，此時的大樓裡一個加班的沒有，只有天台上距離了很多人鬼仙。
人只有兩個，一個是阿意，另一個，正是那挨千刀的魏晨華。
仙有很多，正從四面八方向天臺匯聚，明顯是為了支援胡藍穎而來。
現在可不是前幾年了，前幾年華眾猖狂，眾野仙的精力都放在了華眾身上，去年華眾死了，五族教主便留下了一小波五族野仙繼續追查魏晨華和禪塗，剩下的大部分野仙已經各回各家了。
說來也巧，哈市就是胡家的地盤之一，所以現在，四面八方馳援而來的，大部分都是狐仙，其中有那麼幾個，道行高的離譜，估計著也就比胡志山那條老狐狸小了七八百歲。
至於鬼，我看見了一隻猛到離譜的，可是還沒等我細看，魏晨華就好像發覺到了我，一瞬間收回了鬼物，讓我什麼都沒看清。
進了公司大門，我停下了腳步，對董健交代道：“董哥，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用把你當外人了，今天的天台上有些事不該你看見，會亂了你的因果，甚至是財運，你聽我的，回去吧，我會解決好一切的，我保證！”
“唉，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夏瑩都跟我講了。”董健見我這樣，便說道，“我知道你們這些有真本事的人都相信一命二運三風水，我以前不信，可是呢，你們救了夏瑩，所以我願意去相信你們。這樣吧，我去保安室，你們有什麼安排了叫我。”
我點了點頭：“就這樣吧，可彤，咱們上去。”
見我和高可彤衝著電梯狂奔而去，董健長嘆了口氣，對著我大聲說道：“小孫，我知道你們這次的事情很嚴重，以至於小意會突然跟我坦白自己的身份，叫夏瑩一塊過來勸我。說實話，我現在也有點亂，我覺得我的世界觀都崩了，可是我還是要說一句，謝謝你和小意，謝謝你們這一群人，是因為你們的努力，才讓我們相信了世間無鬼神。無論如何，你們都要活著下來啊！”
我沒有回頭，只是狠命的點了點頭，隨即闖進了電梯，合上了電梯門。
是啊，這個世界一點也不美好，會有人被冤枉，會有人吃不飽飯，還會有人活不下去，可是這個世界終歸還是美麗的，總有那麼幾個人，會支撐著我們活下去。
一年前秦詩詩說過這種話，一年後的董健也說了這種話，這個世界上還是有明辨是非的人的。
哪怕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好人，我們這些當陰陽先生的，也會為此拼上性命，去為了那一個好人而救一群人，這就是我們的宿命。
而現在，為了這麼一群人，蒼道長沒了，胡志山胡翠萍閉關了，就連胡藍穎也已經身死道消了，更別提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五族野仙們了。
這種損失慘重嗎？
十分慘重。
換一個人間太平，值嗎？
值！
我咬著牙，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告訴著自己，我們這些人的初衷就是為了防止華眾拿神龍拐捅開冥幽境，不讓那些惡鬼竄到三界，防止燎原大火。
在這個前提下，任何人都有可能會犧牲，哪怕是輪到我，我也會毫不猶豫。
“小黑。”像是看出了我的走神，高可彤牽著我的手輕輕的捏了捏，“我陪著你呢，就像你陪著我一樣。”
我點了點頭，我們都在對方身邊，不曾離開。
“紅姐，八哥。”我輕聲喚道，“今天的天台沒有外人，你們出來吧，咱們該給這魏晨華算算賬了。”
聽到我的話，兩股氣從我們身旁竄出，化成了關偆紅和常八諾。
也正好，他們的身形剛剛出現，電梯就已經到達了頂層。
隨著電梯門的開啟，我四人再次狂奔而出，奔著天台而去。
來到了這裡，我有些吃驚，此時的天台上圍滿了野仙，不說是水洩不通，也算是密密麻麻了，這和浮羅眼在遠處看完全是兩碼事。
眾野仙都是一臉的嚴肅，沒亂說話，見我們來了，便分散出了一條路，讓我們走進了人群中。
越靠近中心，我越是心顫，因為我聽到了一絲抽泣聲，那聲音不是別人，正是阿意發出的。
我快步走上前去，卻沒想到，眼前所見的一幕，會成為我最刻骨銘心的記憶。
魏晨華被五花大綁著坐在一旁，而阿意卻半跪在地上，懷裡抱著胡藍穎，滿臉淚水的抽泣著，這會的他是真的慌了，只是一聲聲哭求著：“不要，你不要走，我求求你……”
而胡藍穎呢，魂魄之體的她身泛白光，顯然是快要魂飛魄散了。
只見她虛弱的望著阿意，微笑著，顫抖的伸出手指摸著阿意的臉頰：“傻瓜，這一次，終於是我去了，我實現你的願望了。”
“不。”阿意趕緊握住胡藍穎伸過來的手，抓得緊緊的，彷彿一鬆開，胡藍穎就會消失一般，“你沒實現我的願望，我說了，要你陪我一生才算呢，咱們才吵了多久，你不記得了嗎，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說話你不能不聽，你不能不聽的……”
見此情景，我也顧不上他們說的什麼了，趕忙跑到了胡藍穎的身邊，掏出了身上的至陰黑符紙，以浮羅氣撕裂手指，迅速的畫上了一張冥法陽形煥身符，貼在了胡藍穎的身上，嘴裡念道：“急急如律令！”
可是，傳聞中可以擴大符籙力量，可以幫助魂魄修養的冥法陽形煥身符，此刻的表現卻格外的雞肋，雖說也幫助胡藍穎恢復了一些，可完全沒有她消散的速度快。
“怎麼回事，這特媽的怎麼回事！”我也慌了，眼圈也跟著紅了，“你們這麼多的野仙，難道沒有人有辦法救穎姐嗎？一個個的傻站著幹嘛呢，到底發生了什麼？”
“唉。”一旁的某位野仙嘆道，“藍穎的魂眼鬼脈都碎了，現在全靠一口氣撐著，別說我們，就算三太爺來了，也一樣是無濟於事了……”
“你放屁！”我的心中滿是怒氣，以至於平常最有禮儀規矩的我衝著那野仙罵了起來，“你們一定還有辦法，一定還有，趕緊給我想，不能讓胡藍穎魂飛魄散！”
我是真的要瘋了，雖說胡藍穎和我一起作戰的次數不多，可畢竟我們同在一個屋簷下，我天天都在給她和阿意拉架，我甚至還記得有一次，她嚇跑了阿意的同事的事呢。
在我看來，胡藍穎並非是狂妄之輩，相反，她是最懂人情世故的那個野仙，因為阿意後來和我說過，他那個同事剛來的時候對阿意愛搭不理的，可後來知道了阿意和董健的關係，這才主動的粘了過來，想要跟著阿意升官發財。
阿意礙於面子，一直跟她不清不楚的尷尬著，只有胡藍穎替他出了頭，嚇跑了那個小丫頭。
阿意表面上要跟胡藍穎幹架的架勢，可實際上，他一直都知道，胡藍穎是真心對他好。
在我眼裡，這胡藍穎也確實是一個大姐姐的形象，她是為數不多和我關係親近的幾位野仙之一，可是，我的穎姐，那個晚上睡覺會偷偷給我蓋被子的穎姐，沒了，真的沒了。
想到了這，我滿心都是怒火，回過頭來一拳就打在了在原地坐著的魏晨華臉上。
“哎呀！”魏晨華被我錘了一拳，身子不穩，栽倒向了一旁。
我氣不順，也沒在意會不會打死他，上前就是接二連三的猛捶，嘴裡還大罵道：“魏晨華，你這個找死的玩應，你們不是邪術嗎，你不是趕屍一脈的後人嗎，你給我想辦法救我穎姐，哪怕是邪術，快特媽的給我想辦法！”
被我接二連三打在臉上的魏晨華疼哼著，卻又笑了出來：“哈哈哈哈，見到你這小王八蛋如此，我是真的開心啊，我有辦法，可是我不告訴你，我只告訴那個叫王意的！”
聽到他這話，阿意一愣，連忙叫道：“老黑快住手，魏晨華，你有什麼辦法能救藍穎？”
當時的我也只是發洩內心的怒火而已，哪裡想的到他真有辦法，便趕忙止住了手，把魏晨華拉了起來，讓他坐在了地上。
“嘿嘿嘿。”魏晨華吐了口血水，好像還順帶著吐了顆牙出來，“王意啊，辦法也不是沒有，就是不太好辦，你看見你眼前這個孫茂林了嗎？你挖出他的眼睛，我就有辦法救你的小護馬！”
聽到他這話，在場的眾人都是一愣，唯獨我皺著眉頭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你可以試試看啊，反正你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魏晨華怡然自得的吹著口哨，比起我曾看見的那個葷腥道士，現在的他更加的令我噁心。
我當然知道他在耍我，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內心總是有種聲音在反問我：“萬一是真的呢？”
之前的時候，我不也是這麼想的嗎，任何人為了這場燎原大火，都可以犧牲，哪怕是我。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身邊任何一個人了。
“意。”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阿意懷裡的胡藍穎咳嗽了兩聲，說道：“不用了，我自己什麼樣我自己清楚，你們不要再為我犧牲了。”
我回過頭來，望著身後的胡藍穎，她的身子已經若隱若現，這說明她真的撐不住了。
可是阿意不這樣想，他流著眼淚，像個孩子一樣，緊緊的抱著胡藍穎的身體，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知道咱們註定不會有結果，可……可是，你能親我一下嗎？”胡藍穎望著阿意，滿眼都是柔情，這個昔年有望成為胡家右護法的狐仙，此刻的語氣竟帶有幾絲祈求。
阿意流著眼淚，輕恩了一聲，顫抖著吻了上去。
那一刻，我終於看懂了他們之間的感情，那可不是什麼所謂的地馬護馬，而是一份愛，一份橫跨兩世的愛。
我沉默著，望著阿意和胡藍穎，心中萬般苦楚，卻始終還是沉默著。
隔涯草，心有綠草，實則隔涯之相，有此姻緣之人，雖不是孤獨終老之相，但可惜，與心愛之人只能是鏡中花、水中月，如同隔涯，可望而不可即。
我忽然想起了蒼道長曾說起的話，原來，這就是阿意的隔涯草，也是當年蒼道長要阿意提前做好的心理準備。
可是，蒼道長啊，你當真覺得提前讓我們做好了心理準備，我們就可以心無旁騖了嗎？
你當真覺得，天生道子的阿意，就能扛得住一個情字了嗎？
蒼道長，對不起，我們無法心無旁騖，所以才會有眾生百態，縱然是我和阿意這兩個被命運選中的人，也一樣難逃命運的玩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