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食人狐妖(1 / 1)
短短的一天,要是按照小狐狸以前的生活來算,無非就是一次成功的捕獵,又或者,是一天的飢腸轆轆,可是在人類社會呢,他們用一天的時間,讓一個不幸的同類更加的不幸。
夜裡,小狐狸望著不遠處的明意,他的大拇指上包紮著厚厚的繃帶,可他還是笑著,就好像他的世界裡,從來就沒有悲傷的情緒一般。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小狐狸一天沒有捕到獵物,只能吃幾個野果充飢的時候,心裡也會覺得不舒服,她都會悲傷,那這些比她複雜百倍的人類,怎麼可能不會悲傷呢?
直到這一刻,小狐狸才真真正正的對眼前之人產生了興趣,她想弄明白,到底是什麼,支撐著明意活到了現在。
“你幹嘛老是盯著我看啊,以往都是我盯著你看,突然換過來了,還有點不習慣。”像是發現了小狐狸的眼神,明意抬頭笑問著,“怎麼,你是想問我為什麼不傷心難過,或者委屈嗎?”
見小狐狸點了點頭,明意很是驚奇:“你真的能聽得懂我說話?”
見小狐狸又點了點頭,明意更開心了:“太好了,有人願意聽我說話了,以後的日子,不會那麼難熬了!”
說到了這,明意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我知道是二爺女兒乾的,這種瀉藥她用過很多次,不光是在客人的茶壺裡,還有我們師兄弟的飯碗裡,都被她下過藥。最嚴重的一次,我們吃完飯,下午剛開了場,有一位正在臺上唱戲的師兄就受不了了,可幹這一行的,有一個規矩,那就是戲比天大,所以當時那師兄就那麼站在臺上……”
明意頓了頓,繼續說道:“她很喜歡這麼整我們,可是我們不能逆著她來,因為她是二爺的女兒,這就是最大的道理。以前有個師姐不樂意了,跟師父說了她的事,可是師父不信,反而還把那位師姐給打了一頓,大冬天的讓她在外面跪了一宿,就給活活凍死了。”
“反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習慣就好了,那些有權有勢的人物都愛面子,跪著道歉,磕幾個頭就過去了,最多也就挨頓打的事。像今天這樣的還是頭一遭,可這又能怎麼樣呢,二爺收留了我,讓我不至於餓死,我就很知足了,只要還活著,就都會有希望的!”
只要還活著,就都會有希望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小狐狸就是覺得這話很有道理,既和她以前生活的那個自然世界相契合,又和如今的人類社會所融洽,就好像明意的一句話,點破了這世界上的所有道理,以至於很多很多年後,小狐狸還是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那一夜,明意可能是因為從來沒跟人吐露過心聲的關係,他跟小狐狸講了很久,而小狐狸也真的聽了很久,她以為明意講的那些,都是很虛無縹緲的,可是她錯了,當時她怎麼能想的到,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命運跟她開的玩笑罷了。
有些東西看似很近,實際上相隔萬里,又有些東西看似很遠,可卻是咫尺之間,明意的道理就是如此。
隨著日子一天又一天的過下去,二爺的新鮮勁也就跟著過了,小狐狸從剛開始的萬人追捧逐漸的成為了普通狐狸,再然後,普通狐狸變成了需要張嘴白吃白喝的畜生。
可想而知,小狐狸的生活會有什麼變化,她不再有美味的燒雞可以吃,甚至葷腥都快沒有了,每天只能靠著些破爛菜葉裹腹,就更別提那些慕名而來看她的人們了。
起初,戲班子裡的師兄弟們會三三兩兩的過來看她,後來,人越來越少,再後來,就是隔三差五的過來朝她丟兩粒石子,拿她打發打發無聊的時光。
那個曾幾何時被認為是稀有品種的天藍色狐狸,變得不再稀奇了,變成了普通的畜生,只有那個傻傻的明意會一如既往的過來陪她聊天,跟她講自己一天的瑣碎趣事。
那個時候,小狐狸才明白,人類和她們這些動物不一樣,人類是會變的,有些人的喜歡是假,新鮮是真,例如二爺,又有些人喜歡是真,從不摻假,例如明意。
於是那些日子裡,格外難熬的小狐狸有些依賴上了明意,他們都是一樣的可憐人了,共同話題也就多了很多。
小狐狸漸漸的理解了明意的話,懂了他口中那些複雜的道理。
她覺得明意不傻,反而聰明的很,比二爺還聰明,明意懂得如何在這個世界上苟活,這是她所向往的,不像二爺他們,只想著如何在這個世界上取樂。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概一年,戲班子的生意不太好過了,當然,如果沒有二爺女兒從中搗鬼,可能會好過許多。
當時的二爺從來不信徒弟們的話,自然還是不知道他女兒乾的那些事,他只是覺得,如今的戲班子養活不了那麼多張嘴了,就琢磨著如何減去幾張嘴。
首先是小狐狸,這個當年被二爺三塊袁大頭買來的畜生,被二爺放出了訊息,願意以六塊袁大頭的價格賣出去。
可是,當年的日子不好過又不是隻有戲班子一家,整個天底下,除了軍閥,沒有幾家日子好過的,可軍閥又不是慈善,哪有那個閒情雅緻買個畜生回家玩啊。
就在這種時候,明意找上了二爺,他手裡有五塊袁大頭,想跟二爺求求情,把小狐狸買下來。
二爺剛開始還好說好商量的,可中途也不知道和二爺女兒說了幾句什麼,再回過頭來就完全變了個人一樣,回手就給了他一個大耳光,還罵他這些年來在戲班子裡白吃白喝,偷戲班子的錢。
要是以往,明意肯定就順著二爺了,可是今天的他不一樣,他咬死了牙說這錢不是偷的,還跟二爺解釋了這五塊袁大頭的由來。
那都是他過去幾年端茶送水勤快,那些有錢人拿手頭上多餘的銀毫子打賞攢來的,乾乾淨淨,一分沒偷,一分沒搶。
二爺笑了笑,你小子幾斤幾兩咱家還不知道麼,上次手腳不乾淨還讓人剁了根大拇指呢,咋可能幹活勤快?
你不是說人家打賞你的麼,你把他們每個人都是誰打賞了多少交代清楚,要是交代不明白,那就是你偷的!
這種事,明意怎麼可能說的明白,他大字都不識幾個,更別提記賬了。
於是就這樣,可憐的明意又被揍了一頓,連同著可憐的小狐狸,一起被二爺扔出了戲班子。
明意知道二爺這麼做的道理,也就沒再多做糾纏,抱著小狐狸在寒風之中,一瘸一拐的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百年爾爾時不待,千年屹立只山河。
縱有存世萬般苦,世間無人不苟活。
那年對小狐狸來說,格外的難熬,她從吃喝不愁落寞成了流離失所,但好在,小狐狸一身捕獵技巧還沒忘,她還是可以生存下去的,可是,明意呢?
這天下午,明意抱著小狐狸上了山,把她放回了大自然。
小狐狸不知所措的回頭望著明意,她想不通,明意為什麼願意拿五塊袁大頭去換一個毫無用處的自己呢?
既然換了,那又為什麼願意放自己走呢?
一向對小狐狸無所不談的明意,這次沒說什麼,只是沉默著往山的另一邊走去,那裡是他以前搭出來的小房子,雖然夏天漏雨、冬天漏風,但至少,還是一個可以住人的地方,能讓明意活下去。
當時的明意有些傷感,也就沒注意到,他的身後,還跟著條輕手輕腳的小狐狸。
小狐狸當然不會走,不是說她不喜歡大山這種生活,相反,在人類社會逛了一大圈過來,她很想回到山上去,可她知道,她不能這麼做。
人類社會有句成語說的好,知恩圖報,小狐狸作為狐族之一,這是天生就會的道理,她不想看著受了傷的明意就這麼死在大山之中,哪怕眼下,這是最有可能發生的事。
夜裡,狂風呼嘯著,鑽進屋子的牆縫裡,呼呼的有些嚇人。
小狐狸被明意緊緊的摟在懷裡,感受著他的體溫,哪怕自己一身的皮毛可以禦寒,卻還是被他保護的嚴嚴實實,這讓小狐狸的心裡暖暖的。
“沒關係的。”小狐狸聽著明意自言自語的說著,“再難熬都會過去的,至少我們都還活著呢,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小狐狸對明意的話堅信不疑,因為如今的明意,就是她的希望。
可能,這就是喜歡吧,明意很喜歡自己,願意和自己一起離開戲班子,那自己對明意的依賴,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自己很喜歡明意呢?
小狐狸這樣想著,陪著明意度過了一個不算太難熬的夜。
萬事開頭難,可只要熬過了這個開頭,後面也就不難了,就像明意和小狐狸。
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明意的皮外傷也跟著好了,他又有了力氣,經常上山捕獵拾柴火,回家修理房屋,還給小狐狸做好吃的。
說來挺奇怪的,同樣是胡蘿蔔土豆這些對於小狐狸來說難以入口的食物,經過了明意的手,就能做的很好吃,還有的時候,明意偶爾能抓回來一隻野兔子,燉成一大鍋香噴噴的兔肉給小狐狸吃,那滋味,說是小狐狸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肉也不為過。
當然了,明意的捕獵本事不算太好,有的時候要很久很久才能捕到些麻雀之類的東西,這種時候就需要小狐狸上山了,雖說她有一身的天藍色皮毛,可她的捕獵本事比起明意還是要好的很多,總是可以帶回來些野雞野兔,讓明意做給她吃。
捕獵的任務交給了小狐狸,明意當然也不會閒著,他用空餘的時間上山撿柴火為冬天做準備,為此還搭了個小倉庫專門放置柴火,不到幾個月的時間,小倉庫就滿滿當當,全是乾柴了。
就這樣,一人一狐的日子也就撐了下來,雖說平平淡淡,沒有了戲班子裡的錦衣玉食,但也算是衣食無憂,自由自在。
至少,小狐狸再也沒被關進過囚籠裡,也沒戴著項圈被牽狗繩牽起來過,她的一切都可以隨意,明意從來不會限制她的自由,這就是幸福。
幸福的日子總是過的飛快,轉眼間,又過了三四年。
這三四年裡,小狐狸過著和明意隱居的生活,他們快快樂樂,不問世事,哪裡會知道山下經歷了什麼。
同樣的三四年裡,山下戰亂四起,進入了軍閥遍地的混戰時代,百姓民不聊生,吃不飽喝不足,餓死凍死是常事,已經到了牛羊牲畜都養不起的日子。
說的是這一年的山下換主,新的軍閥取締了舊王,當上了本地的土皇帝。
這土皇帝有十幾房的姨太太,其中就有一位,聽說了本地天藍色狐狸的傳說。
不過,作為軍閥夫人之一的她肯定是不會對一條畜生有什麼心思的,真正讓她感興趣的,是小狐狸那身天藍色的皮毛。
這要是做成了皮草,不就是獨一無二了麼?
她想派人去找那條已經消失匿跡了的天藍色狐狸,可是現在地盤剛剛坐穩,這麼大動干戈終歸是不好事,於是她想到了個好辦法,那就是散播謠言。
她安排了人在夜半三更的時候殺了幾戶平民老百姓,又在這些平民老百姓的屍體上留了些看似狐狸咬痕抓痕的痕跡,再然後,就是隨便找幾個人去帶一帶輿論的風向,這食人狐妖的傳說就傳開了。
在傳說中,好多人都看見了那條天藍色狐妖吃人的場景,甚至還有幾個是從狐狸嘴下逃出生天的。
他們說,這天藍色的狐妖利用自己一身的皮毛吸引百姓,趁著四下無人,就會把他們給殺死吃掉。
殺的人越多,狐妖的法力道行就越高,就會越難纏,現如今的她,已經可以幻化成美貌的女子勾引男人獵殺了。
就這樣,山底下的謠言擴散,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邪乎,一時間鬧的人心惶惶。
這種時候,為了平復百姓輿論,正義的官兵開始張羅蒐集起了天藍色狐妖的線索來,其中提供線索最多的,便是那位柔弱嬌小的二爺女兒。
所以總結到了最後,就是食人狐妖被一個叫明意的毛頭小子給帶走了,而這明意,是生是死,是清醒著還是被食人狐妖給操控了,誰都說不清。
可是他們去了哪呢?
沒人知道。
山下的百姓都沒聽說過這個明意,就更別提見過他本人了,既然山下沒有,那答案就很顯而易見了,他們只可能去了山上。
於是乎,幾波摻雜了官兵的正義之師浩浩蕩蕩的殺進了山裡,誓要除了食人狐妖,順便解救明意。
就如我所講,這一切啊,都是有人在暗箱操作的,可如果你要問我這樣做值不值,是不是在小題大做。
答案是肯定的。
在我們這些無心之人眼裡看來,半點不值,可要是在有心之人眼裡呢,肯定是值到姥姥家去了。
那位姨太太沒費一槍一炮,就可以奪得自己想要的東西,怎麼就不值了呢?
奧,對了,還死了好幾戶的平民百姓呢,可是,就算沒人去坑害他們,誰又能保證這幾戶老百姓第二天不會餓死、不會累死、不會因為衝撞了官兵而被人一槍打死呢?
誰都會死的,他們幾個用自己的命,去為姨太太的皮草鋪了路,那不就是這幾條賤命存在的最大意義了嗎?
話說這一天的白天,有這麼一隊八九個人的正義之師找到了明意隱居的破爛房子。
當時的小狐狸去山上捕獵了,只剩下個腿腳不算多利索,還少一根大拇指的明意。
他正在家裡劈柴呢,瞧見這麼一大票的人衝著他家過來了,也很是納悶,自己在這世界上,除了小狐狸以外就沒幾個認識的人了啊,眼前的這一群人,是打哪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