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魁首(1 / 1)
這是一個烏雲密佈的陰天,小狐狸興高采烈的叼著只野雞回了小屋門口,還沒等她進去,就聽見屋裡傳來了聲慘叫。
小狐狸一愣,口中的野雞差點沒掉在地上,發出那慘叫聲的不是別人,正是明意。
“兵爺,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食人狐妖,我說了很多遍了,那條藍色的狐狸我早在幾年前剛離開戲班子的時候就放走了,我自己一個人都吃不飽飯,怎麼可能去養活一條狐狸呢?”
明意的聲音斷斷續續,讓小狐狸心理一驚,下意識的躲在了牆後沒敢吱聲。
“鄉親們瞧見沒,這小子被那狐妖迷了道了,滿口胡言亂語,這麼打都不承認那食人狐妖躲在他這!”
一箇中年歲數的兵長蹲下了身,薅著明意的頭髮,質問道:“我們都打聽的清清楚楚,當年就是你被狐妖迷了道,才會偷戲班子的五塊袁大頭來換狐妖,你真就那麼好心,能把五塊現大洋放走?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說不說,這回我不會再打碎你的手指了,我會直接剁掉你的手!”
“兵爺……”明意的聲音有些顫抖,滿是恐懼卻又委屈的解釋著,“我真的把那條狐狸放走了,就在這大山上,她肯定還在這,你們可以派人去找,我一個殘廢,真的沒能力養一條狐狸……啊!”
還沒等明意的話說完,那位兵長就抽刀對著明意砍了下去,結果可想而知,明意被砍掉了小半截的胳膊,可那位兵長卻還是一副認定了明意被迷了眼的表情。
“兵爺,你們可千萬不能心慈手軟,這可都是為了我們老百姓著想,他就是第一個被狐妖禍害了的人,就是因為他,山下才沒了那麼多條命!”人群之中,一個長相刁難的女人叫道,“當年我爹就想除了狐妖,可惜被這小子帶著狐妖給跑了,現在終於有機會見到他們遭了報應,也算是圓了我們這幫人一樁心事。”
“對對對,我記得這小子,之前就手腳不乾淨,讓人給剁了手,現在又跟狐妖摻和在一起,沒準啊,就是那狐妖的姘頭!”
“誰知道呢,要我說,他可能早就死了,已經被狐妖吃了魂了,現在就是狐妖跟咱們裝呢。”
“就是就是,兵爺,殺了他,給我們山下被禍害了的老百姓們報仇!”
“……”
小狐狸知道那帶頭叫狐妖的女人是誰,也瞭解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她想進去找明意,可是她沒動,因為明意一直都沒提她。
如今的小狐狸在人類社會生活了有幾年了,見慣了人類的顛倒黑白,心智也在逐漸成熟,她已經能想通很多事了,這其中,就包括明意咬死牙不說小狐狸在哪的原因。
這就是人類啊,縱使那些人踩著明意,剁了明意的手,可他們還是比不上明意,就算他們把明意碾碎吃了,也無法改變這些醜惡之人的嘴臉。
這不就是人類麼,他們拿著深明大義的帽子扣在自己的腦袋上當庇護傘,然後就肆意妄為,將莫須有的罪惡硬生生的塞進了別人的嘴裡,再以光明正大的形象去討伐他人,以此捍衛正道的尊嚴。
這就是人類,毫無廉恥,自私且醜陋的人類。
聽著屋子裡那些人鋪天蓋地的咒罵呵斥,明意的慘叫聲越來越小,小狐狸心中卻越來越疼,不知不覺間,一滴狐狸淚,從小狐狸的眼中流了出來。
可就在她這一愣神之際,突然就有人從背後撲了上來,利用自己一百五六十斤的體重,硬是把小狐狸給壓到無法掙扎。
“我抓到狐妖啦,我抓到狐妖啦!”
隨著這人的叫嚷,屋子裡拎著刀的兵長趕忙帶人闖了出來,見此情景,那兵長哈哈大笑道:“好樣的,咱們等會就把這狐妖給宰了,我看她還怎麼禍害百姓……”
夜裡,身形顫抖的明意抱著小狐狸坐著,他的另一條胳膊被那些官兵拿燒的正旺的火把烤焦了,也就保住了他一條命。
而那些官兵呢,見小狐狸帶回來了一隻肥大的野雞,心思一轉,便讓以二爺女兒為首的山下百姓先回去,他們這四人要在山上搜集證據,明個一大早,就會把狐妖帶下去,斬首示眾。
見那些老百姓走了,這四個官兵趕忙拎起了野雞一頓收拾,弄了鍋香氣噴噴的野雞肉吃了起來,吃飽喝足後,便把明意和小狐狸一起關在了小倉庫裡,自己回屋睡覺去了。
末了,那官兵還罵了一句你家真特麼窮,像樣的一罐調味料都沒有,白瞎了這一鍋野雞肉了。
回過神來的小狐狸感受著明意的撫摸,一動都不敢動,她生怕自己一動,就會牽扯了明意的傷口,讓明意疼上老半天。
良久,還是明意開了口:“他們說你是食人狐妖,害死了山下好幾條的人命,我不信,他們就打我,想要打到我信。”
“可是我天天都在摟著你睡覺呢,你咋可能去山下害人了呢,我是真的不信,無論如何都不會信。”
“小狐狸,他們不喜歡你了,不會再喜歡你的天藍色皮毛了,相反,現在的他們巴不得要殺了你,哪怕加上我這條不值錢的便宜命。”
“小狐狸,你不用為我傷心的,我還活著呢,沒事的,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小狐狸,咱們跑吧,跑的再遠一點,讓所有人都找不到咱們,然後重新生活,好不好?”
小倉庫是明意一塊木板一塊木板搭出來的,他比任何人都瞭解這裡,知道哪幾塊木板不結實,哪幾塊木板能拆的下來,當然就不可能關的住他。
就這樣,明意拆下了小倉庫後面的幾塊木板,跟著小狐狸朝深山裡逃去。
在當時的小狐狸看來,只要進了深山就不會被山下之人找到,就可以無憂無慮的生活了,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小狐狸終歸只是只動物,不可能猜的透明意的心思。
那一天,身受重傷的明意在一顆不知名的大樹前癱倒了下來,他望著一旁不知所措的小狐狸,有些無奈的說:“對不起啊,小狐狸,我可能堅持不下去了。”
原來,明意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去了,他失血過多,現在又高燒不斷,那幫官兵可不會為了他這樣一條賤命而大費周章,能讓他自己躺那等死,都算是一種大度了。
所以明意迫不得已,才想到了這樣的辦法,他要帶著小狐狸進山,進到大山的深處,讓小狐狸在這裡生存,遠離那個烏煙瘴氣的人間,好好的生活下去。
想到了這,明意趁著自己還有力氣,掏出了一把隨身攜帶的尖刀,一刀切開了自己的肩膀,把那些碎肉扔在了小狐狸的身側。
“我知道你也一天沒吃東西了,吃吧,吃飽了就趕緊跑,這幾天山下肯定會再派人來抓你,外面不安全,你不要再回來了。”
見小狐狸不吃,明意喘著粗氣解釋道:“小狐狸,你聽話,我活不了多久了,可是你不一樣,你還得替我活下去呢,只要活著,就有希望知道嗎?”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小狐狸流著淚,低下了頭,一口一口的吃下了明意的肉,那感覺有些涼,也有些腥,就跟以前自己在大山吃到的生肉一樣,卻也不太一樣。
小狐狸顫抖著,將明意的話刻入了骨髓,她想要永遠的記住,只要活著,就有希望,而明意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給了小狐狸,目的,只是為了讓小狐狸活著。
“這才對嘛。”明意見小狐狸終於吃了,便笑著拿衣服擦了擦滿是鮮血的手,摸了摸小狐狸的頭,說道:“我一直想給你起個名字,叫穎子怎麼樣,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聽的名字了,我怕你嫌棄,就一直沒說過。”
“嘿嘿嘿,穎子啊,你知不知道,我特別特別喜歡你,從剛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我就被你吸引了,可是那會好多人都喜歡你,我連摸你的機會都沒有,現在終於可以隨便說我喜歡你了。”說著,明意一咬牙,又撕下了一塊皮肉扔給了小狐狸,“穎子啊,如果我有下輩子,你還能跟我一塊相依為命嗎,還會和我一起生活嗎?”
“如果有下輩子,我很想和你過過那種熱熱鬧鬧的日子,天天鬥鬥嘴,吵吵架,不用擔心吃不飽穿不暖,我覺得那會是很幸福的一輩子。”
“下輩子,你會不會變成個人呢,我以前聽人說過,狐狸可以修成人形的,你這麼聰明,是不是也會有那一天呢?”
“瞧我說的,你已經是個人了,在我心裡,我從來沒有把你當過動物。”
……
“穎子啊,我有點冷,是不是快要死了,可是我還不想死,我還沒過上好日子呢。”
“穎子啊……咳咳……我想替他們跟你說……說聲對不起,讓你吃苦了。”
“穎子啊……”
見明意逐漸沒有了聲音,小狐狸心裡很亂,不知道明意是不是真的死了,他會不會只是睡著了,又會不會是餓了?
想到了這,小狐狸喘著粗氣,效仿著明意,一口咬下了自己肩膀上的肉,叼著遞到明意的嘴邊,可這個傻傻的明意就是不知道去接,無論小狐狸怎麼叫,他都沒再張嘴。
原來,明意不傻,真正傻的是小狐狸自己。
什麼是死亡,小狐狸不太理解,從前的她也知道死亡這個名詞,可是死的都是她嘴中的野雞野兔和小麻雀,她不懂這兩個字能帶來多大的痛苦。
可是現在,她好像理解了。
當眼前的明意喘著大氣失去了生機的那一刻,小狐狸望著他那滿是不甘的臉,不知為何,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感覺。
那感覺酸澀、難受還有股好似撕心裂肺般的疼,疼的小狐狸顫抖著,眼淚始終都止不住。
小狐狸不想走,她想守著明意,那樣她的心裡能好受一點,哪怕明意已經沒有了希望,成為了一具冰涼的屍體。
就這樣,小狐狸在明意的身旁守了兩天兩夜,終於盼來了她的希望。
這一天,小狐狸見到了明意身子透出了一股白煙,那白煙繚繞,圍著明意緩緩的轉著。
也不知為何,見到這股白煙以後,小狐狸下意識的張嘴把白煙吸入了腹中,同時,腦海中浮現出了很多很多的記憶,那就是關於五族聖地——九頂鐵剎山的位置和規矩。
於是小狐狸下定了決心,舔了舔明意的臉,轉身朝著九頂鐵剎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些年,小狐狸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就入了修行,還是趕路的時候她才發現,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能夠一日千里了。
後來的她才明白過來,這也是明意帶給她的希望之一……
話說小狐狸去了鐵剎山以後的日子,就要容易的多了。
她被三太爺認做了乾女兒,賜名胡藍穎,正式入了鐵剎山門下。
這個在眾野仙眼裡有些格格不入的胡藍穎,十年成形,十五年得野仙之位,沒過三十年就成了當年的新人翹楚之一,又遇三太爺賞識,去了龍脈最盛的深山修行一甲子,再出來時,便已經超越了關偆紅常八諾這些擁有雄厚背景的野仙,獨攬新人魁首,傲視群雄。
可事實上,胡藍穎這一甲子做的事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前文不是說她吸了明意的人魂嗎,這姐姐在龍脈之地用了三十年,同我以前見過的戊汶路橫死鬼蘭子一樣,以自身魂魄為母體,孕育了一個全新的魂魄出來。
也就是說,她和明意在魂魄意義上,還有一個孩子,是個男孩,名為潘明,寓意盼明意。
故事講到了這,就不得不再提一嘴。
二十多年前的春江,那家醫院裡,人到中年的王陽抱著懷中的孩子,笑的合不攏嘴。
他掐指推算了好半天,又沉思了許久,這才轉身對著眾人笑道:“這孩子,就叫王意吧……”
我看著手中涼透了的清茶,有些不知所措,阿意和穎姐以前的故事,比我想象的要長,也比我想象的要苦,可事已至此,我還是忍不住問道:“紅姐,那個潘明,現在在哪?阿意知道嗎?”
“大概知道吧。”關偆紅嘆了口氣,說道,“之前咱們去警察局的那個晚上,藍穎應該和他交代過。至於潘明,他身份特殊,天資又極高,成年後被三太爺賜了一場大夢,如今在鐵剎山睡著呢,等一切都結束了,三太爺會給他個人類的肉身和身份,先讓他在人間過一個正常人該有的一生,等以後肉身作古了,再另行打算。”
我點了點頭,不在燎原大火裡就好,至少能安安穩穩的活著,不像我們,說不定哪天就沒了……
這一天的我們聽完了明意的故事,也就散了,大家都心有靈犀的沒去討論別的,全當是為我這苦命兄弟默哀了。
再次回到出租屋,我的心中滿是傷感,因為我看見阿意的行李已經不在了,可能是回了春江,具體還會不會回來,會不會和我一起,我不知道,可我都能理解。
他是個苦命人,這兩輩子都是,既然這樣,我又有什麼資格去要求他跟我一起對抗燎原大火呢,就算他真的走了,我也不會去怪他的。
想到了這,我掏出了手機給崔淼西打了個電話,想了解一下秦詩詩那邊的情況,可崔淼西的回答卻是讓我有些意外,他說秦詩詩給他發了訊息,說出去旅遊了。
見他不知道,我也就沒跟他說實情,畢竟這種事情,少一個人知道,也能少一份恐慌不是麼。
既然秦詩詩是以這種方式消失的,那肖依晗那邊應該也差不多,我沒有她和她身邊認識人的聯絡方式,思來想去,我給夏瑩打了個電話,請她幫我查一下,結果可想而知,和秦詩詩消失的理由差不多,她是請假回老家春江了。
我嘆了口氣,一頭栽倒在了裡屋的床上,努力的讓自己胡思亂想的腦袋安靜一點,可是無論我怎樣去做,我都沒法靜下心來,無奈之下,只能點上了根菸,沒頭沒腦的抽著。
接下來的兩天,我都是這樣的宅在出租屋中,除了拿外賣以外,我都沒碰過樓道里的防盜門,就這麼一直傻等著,企圖野仙們能在規定時間之前,找到些線索,可結果依舊是不出意外,兩天過來了,野仙那邊毫無頭緒。
我嘆了口氣,終於還是要走到這一步了,看來啊,命運這東西,還真就是操蛋,一直就是這麼噁心,從來沒討過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