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大雄寶殿神佛殺人(1 / 1)
只見一名小沙彌,正跌跌撞撞地從大雄寶殿方向跑來,嚇得面無人色。
閃電撕破夜空,慘白的光亮瞬間照亮了他那張因極度驚恐而扭曲的臉,整個人面如金紙,彷彿剛從修羅地獄中逃出一般。
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腳下忽然一個打滑,整個人便踉蹌著癱倒在青石板上,渾身抖如篩糠,魂魄似已離體而去。
江燁三人最先趕到。
那小沙彌見了人,神色略有好轉,嘴唇翕動,卻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而這時,觀水寺內的其他僧眾和香客也紛紛披衣而出,聚攏過來。
人群分開,一位身披暗紅袈裟的老僧緩步而出。
這老僧鬚眉皆白,慈眉善目,自稱了塵方丈。
他年事已高,臉上溝壑縱橫,可走起路來卻是步履沉穩,腳下僧鞋踩在泥濘之中,竟不帶起半分泥點。
見那小沙彌癱軟在地,語無倫次,了塵方丈眉頭微皺,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腹驟然鼓起,隨即一聲暴喝:“慧明!醒來!”
這一聲斷喝,宛若平地驚雷,震得在場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趙靖眼睛微微眯起,盯著了塵方丈,眸底掠過一絲精芒。
這老和尚內息綿長,絕非尋常誦經唸佛能練就的,這是個深藏不露的練家子。
而在他身側,江燁卻沒有在意那聲斷喝。
他那一雙眸子,在昏暗的燈籠光暈下,不動聲色地掃過在場諸人的臉龐。
風雨飄搖,燭火明滅,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疑不定。
忽然,江燁神色微變,眉頭鎖得更緊了。
“怎麼了?”
裴陵察覺異樣,低聲問道。
“不對。”
江燁搖了搖頭,聲音冷冽。
“什麼不對?”
“人數不對……”
江燁目光如炬,再次快速清點了一遍,“倘若我沒記錯,今夜在這觀水寺借宿的香客,加上咱們三人,統共應當是八位。可眼下你瞧,咱們三人在此,那邊站著四個,一共只有七人!”
“還有一人,並未出現!”
小沙彌慧明被方丈一喝,恍若從噩夢中驚醒。
他的眼神逐漸恢復清明,顫抖著抬起手,指向大雄寶殿的方向:“不好了方丈!有……有人死了!”
“啊?!”
此言一出,眾人大驚失色,面面相覷。
了塵方丈畢竟是一寺之主,雖然面色凝重,卻並未亂了方寸。
他低宣一聲佛號,大袖一揮,當先朝著大雄寶殿疾步而去。
餘下眾人雖心中惴惴,但好奇心與從眾心理作祟,略一猶豫,也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大雄寶殿的厚重木門半掩著,裡面燭火昏暗,不知是被風吹滅了,還是原本就未點齊。
眾人才一踏入殿門,一股混雜著陳年檀香與濃重血腥味的陰冷氣息便撲面而來。
幾盞殘燭在穿堂風中瘋狂搖曳,將大殿內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宛如群魔亂舞。
殿內正中供奉著三世佛,兩側是十八羅漢。
那些羅漢或怒目圓睜,或齜牙咧嘴,或手持降魔杵,或腳踏惡鬼。
在這昏暗飄搖的燭光下,他們彷彿隨時會從蓮臺上跳下來,化作索命的惡煞。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佛龕左側的一尊觀音像。
這尊觀音像頗為高大,身披彩繪瓔珞,只是那彩繪年久失修,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斑斑駁駁,宛若生了屍斑。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觀音的眉眼,不知是工匠手藝問題還是光線作祟,那原本低眉順眼的慈悲法相,此刻看來,眼角眉梢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漠與死寂,高高在上地俯瞰著腳下的罪業。
視線下移,眾人的呼吸猛地一滯。
就在這觀音像前的蒲團之上,那名白日裡衣著亮麗、容貌妖豔的美貌婦人,此刻正仰面躺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鮮血如蜿蜒的紅蛇,從她身下緩緩漫開,浸透了蒲團。
她的胸口赫然插著一截斷裂的燭臺尖端,那銅刺沒入極深,只留半截在外。
婦人雙目圓睜,瞳孔渙散,死死盯著上方的虛空,臉上還凝固著極度恐懼與不可置信的神情,彷彿在臨死前的一瞬,看到了什麼不可名狀的大恐怖。
“看!快看菩薩的眼睛!”
不知是誰淒厲地喊了一聲。
眾人循聲望去,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只見那尊泥塑木雕的觀音像眼角,兩行暗紅色的液體正緩緩淌下,在那斑駁的灰白臉龐上劃出兩道觸目驚心的血痕,恰似在悲憫這世間的無盡殺孽。
“是菩薩顯靈了!是菩薩淚!真的是菩薩淚啊!”
香客中,那瘦小的黑衣男子嚇得癱軟在地,渾身如篩糠般顫抖,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報應……這是報應啊……菩薩發怒了……我們都要死……都要死……”
身材肥胖的富商強作鎮定,但掩不住聲音裡的顫抖。
他回頭呵斥道:“哪有什麼菩薩顯靈?定是有人裝神弄鬼!”
倒是那個書卷氣的中年文士和那個一臉橫肉的壯漢,兩人雖也變了臉色,卻並未失態。
他們對視一眼,神情晦暗不明,既沒有上前檢視,也沒有後退逃離,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具死狀悽慘的女屍。
“阿彌陀佛……”
了塵方丈雙手合十,長長地嘆息一聲,臉上滿是悲慼,“罪過,罪過。不曾想,今夜在佛門清淨之地,竟會發生這等慘絕人寰之事。老衲身為觀水寺方丈,未能護得香客周全,實在是罪孽深重。”
他俯身檢視屍體,又抬頭望向那流淚的觀音像,深深嘆了口氣。
江燁站在人群后方,目光如電,將在場所有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深夜,荒寺,暴雨將至。
一個美婦死在大雄寶殿,觀音像流下血淚。
這一切都太過詭異,卻又似乎暗藏玄機。
觀水寺地處偏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深夜又值風雨欲來,不可能有外人闖入。
美婦死在殿內,身體尚溫,血液未凝,作案時間應該就在方才那聲驚叫之前不久。
換言之,這座古剎,此刻已然成了一座密閉的孤島。
殺人兇手,就在此時此刻,身處這大雄寶殿的眾人之中!
江燁忽然覺得有些荒謬,自己這是被死神小學生附體了不成?
先是懸壺居的謎案,如今夜宿荒寺又遇命案。
究竟是他運氣太背,還是命案在追著他跑?
這時,作為京兆府捕快的趙靖和大理寺少卿的裴陵,自然無法再置身事外。
趙靖挺身而出,輕咳一聲吸引眾人注意。
他正了正衣冠,朗聲道:“諸位,在下乃京兆府捕快趙靖。既然命案已然發生,死者又如此悽慘,我作為朝廷命官,斷不能袖手旁觀。從現在起,此案由我接手調查!”
了塵方丈聞言,蒼老的臉上露出驚喜之色。
他轉頭看向一側的知客僧慧覺,眼中帶著詢問。
慧覺神色複雜,微微頷首:“回稟方丈,這三位施主,確是自稱衙門中人。”
話音一落,大雄寶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寺內的一眾僧,除去方丈了塵、知客慧覺、那被嚇壞的小沙彌慧明外,還有兩個身形精瘦的中年武僧慧空、慧遠,以及另外兩個年幼的小沙彌慧慈、慧仁,一共七名僧人,臉上紛紛露出詫異之色。
顯然,他們沒料到這三個看起來像富家公子的借宿人,竟是官府的差爺。
而那四位香客的反應則更是精彩。
瘦小的黑衣男子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悄悄往後退了幾步,似乎想要遠離三人。
肥胖富商額頭冒出更多冷汗,不停用絲帕擦拭。
文士依舊面無表情。
麻子壯漢則是眯起眼睛,目光在三人身上來回打量。
了塵方丈雙手合十,對著趙靖深深一禮:“既然有官差在此,那便是亡者之幸。請趙捕頭為這可憐的女施主主持公道,找出真兇。若有需要老衲及闔寺僧眾配合之處,儘管開口,老衲絕無二話。”
趙靖點了點頭,環視全場,沉聲喝道:“既如此,那便得罪了。”
“慧覺師父,勞煩你立刻帶人封鎖寺門,把守各處要道!從現在起,這觀水寺內,許進不許出!”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今夜,哪怕是一隻雞,也別想給我放出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