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跋涉(1 / 1)
中州北方,距離玉門關百里左右的蠻荒雪原,一行造訪者在此停駐休整。
黑雲鐵騎簇擁的中心,一位身著黑袍華服的老者,完全無視雪原惡劣的氣候,神情肅穆,舉止端莊且神秘。
左右雙手掐訣變化,不斷翻飛,在半空留下道道殘影,帶動的氣流惹得一旁的篝火不停竄動。某刻,枯槁的面龐上,眼眸瞬間睜開,其中有蒼茫雪色瀰漫,雙手內扣,伸出的指尖在身前雪地上極速滑動。
“起!”以圓定圈,以圈為界,幾根蓍草從袖中飄出,玄而玄之,落於其中。
老者凝望著雪地上橫七倒八的蓍草,掐指衍算,臉色漸漸升起凝重。
“巫禱大人,星神如何昭示?”隨行的黑雲鐵騎領軍,一位叫霍芒甲的中年男人,單膝跪坐一旁,低聲詢問。
巫禱閉上眼眸,嘴唇翕合,“明夷卦第三十六——下離上坤。”
霍芒甲聽不懂,但抓著腰間劍鞘的手不自覺捏緊,“什麼意思?您給解釋下。”
“明夷又稱‘地火明夷’,夷者,滅也,傷也。下離上坤,日入地中,明滅之象。”
霍芒甲聽得臉上疑惑更甚,但接下來的一句卻讓他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進必有所傷,九死一生。”巫禱一字字地念出釋義。
“大人,那我們…”
巫禱搖頭,讓他把後面的話咽回肚子裡。眼眸再開時,裡面只剩決絕。
只要不是十死無生的絕境,他就願意走上一遭,只是…巫禱環顧周全的黑雲鐵騎,沒有說話。
這時,淮王派出的聯絡使者——何足問,笑意盈臉地向著這邊走來,人還沒靠近,招呼聲先人一步傳了過來,“貴客們休息得如何,不知何時能起程,下官這邊已經收拾妥帖了。”
霍芒甲率領的鐵騎已駐足待命,等待巫禱的意見。
巫禱眉眼低垂,臉上仍舊是平日裡的淡漠,“老朽隨時都可以。不過…”
“嗯?”何足問來到跟前,抱拳躬身,“貴客可有什麼需要下官滿足的?”
“老朽只是好奇,這雪原蠻族,每年收下淮王那麼多物資,難道沒有一點表示?還是說,淮王有求於他們?”
“哈哈哈……”何足問仰頭大笑,臉上帶了分敬意,“貴客有所不知啊,淮王此舉也是高瞻遠矚,不知您是否記得,歷史上蠻族的幾次入侵。”
“雖非親歷,但也有所耳聞。難道使者親眼所見?”巫禱嘴角閃過嘲弄。
“貴客您不要開下官的玩笑,那都是歷史上的事,橫跨數百年,我前後不過活了三十四年,哪有那樣的經歷。”
“那老朽倒是好奇,難道史書所載和史實有所出入?”
“下官沒那個福分,能有幸翻閱史書,不過我倒是透過蠻族的講述,略微知曉一些當時的情況。”
“願聞其詳。”
說起蠻族往事,何足問緊了緊裘袍,將衣襟擺正,語氣中少了份客套,多了份鄭重,“世人皆傳,蠻族茹毛飲血,兇殘暴戾,不知禮,不通仁,不可教化,不可互通。”
“我想說的是,這些句句屬實。但這都停在了歷史的過去,敢問那個種族不是從蠻荒時代一步步走過來的?退一萬步,現今人族,有多少隻是將禮義廉恥掛在嘴上,實際行的卻是骯髒齷齪之事?”
“先生所言甚是,但不知和蠻族入侵有何關係?”
“蠻族血脈同樣起源於神明,和人族並無關係,他們的先祖曾世代生活在紀元大陸最為北端的古林之中,在蠻族的記載中,古林被稱為‘耇’,音同苟,意為年老,長壽。”
“但就在一千二百多年前,耇林出現異變,原本祥和的森林變得肅殺、可怖,生活在外圍的蠻族不斷遭到獵殺,不止如此,更有一種疫病在蠻族之間傳播,銳減的人口迫使他們不得不舉族遷離故土,來到蠻荒雪原謀求生存。”
“但雪原的環境還是過於惡劣了,蠻族自身可以靠著天賦,抵禦嚴寒,但很多原本在耇林能種植的作物,來到雪原根本無法存活,這使得蠻族的糧食產量急劇下降,他們必須不斷地派出族中的中青壯年,前往各處搜尋打獵,來填飽肚子。”
“可悲的是,蠻族的體格相較人族壯碩三倍不止,他們的飯量更是大了五倍。”
“所以,食物的短缺一直都是困擾他們最嚴重的問題。大概一千多年前,雪原發生了一次最嚴酷的寒潮,千里冰封,萬里雪飄,作物完全枯竭,走獸都稀缺罕見。”
“那一年,餓死的蠻族不下半數,剩下的蠻族為了生存,甚至以同胞血肉,鄰家子嗣作為苟延殘喘的口糧。”
透過何足問的講述,一幅血淋淋的歷史畫卷展現在眾人面前,讓人心頭沉重。
巫禱一陣沉默,走獸也好,人族也罷,有時候為了能填飽肚子,為了一口吃的,所付出的代價,往往沉重得讓他們無法抬頭,鳥為食亡,從來不是字面上簡短的總結。
何足問深吸一口北風,“後來就是史書上記載的,走投無路的蠻族穿越雪原,偶然間發現南邊的大陸,於是集結入侵,但都被人族佔據地利給打了回去,那時候的他們,確實跟野獸無異。”
“所以,淮王這番舉措,是為了避免紛爭,謀求一份和平?”
何足問雙手舉天,眼露欽佩,“淮王在得知我能和蠻族取得溝通之後,遂遣派我為使者,前往蠻族,以一些基礎物資作為代價,換取彼此的平和。既能幫他們免於糧食貧瘠之苦,也能讓人族的子民少受戰爭的傾軋。”
“所以下官才有前言,淮王此舉,實乃高瞻遠矚。”
“使者先生,請上馬吧。就帶老朽去見識見識,你口中的所謂的,苦寒之地的蠻族群落。”巫禱沒有在淮王的品行遠望上有過多停留,而是將注意力都放在雪原深處的蠻族身上。
下離上坤,日入中天,明滅之象。他很好奇,這幅卦象到底該如何應驗。
“大人……”身旁的霍芒甲擔憂出聲,有心勸阻,卻不知如何措辭。
“卜者大人有言在先,‘此行或有風險,但若謹慎處之,則定能謀得一線生機’。”
“而且,霍統領的妻子,想必也在都城,翹首以盼您的歸來吧。”巫禱含音入密,以只有他能聽見的方式,將這句話送入霍芒甲耳中。
拽著韁繩的手猛然一握,霍芒甲無言,掌旗示令,即刻率領黑雲鐵騎跟上。
又是半日的行程,卻只前行了先前一半不到的路程,愈加嚴酷的寒風在雪原上肆虐,四周飄蕩著零碎的雪屑,不知是被颳起的還是從鐵青色天上掉下來的,只讓人覺得眼前一片混沌。
除了嗚咽的北風亂奏,天地之間一片寂寥。
馬匹到這裡已經完全無法前進,負重之下,半天馬腿都陷進雪地之中。託運物資的隊伍只能就地停留,等待蠻族的接應,喬南山分撥出一支小隊作為護衛,自己則跟著何足問繼續前行。
黑雲鐵騎同樣如此,全部下馬徒步進軍。就算是他們的前輩,也只在玉門城關迎擊過蠻族,不想雪原深處的環境比想象中還要惡劣數倍。
黑曜石打造的鎧甲,此刻已經成了累贅,穿戴在身上猶如一副枷鎖,幸好出發之前內襯加了裘皮塞了棉衣,頭上手上皆包裹嚴實,否則不要說抵達蠻族群落,光這場對抗自然的跋涉,就能將他們覆滅。
唯一沒什麼變化的只有巫禱,修習卜經的他,對抗這份嚴寒還不在話下。
寒風將他兜帽吹落,滿頭銀絲縱橫飛舞,入目所及的蒼茫讓他眸光一緊,伸手將旁邊還在擺弄羅盤的何足問拽到身邊,以秘術傳音,詢問他該往哪個方向進發。
何足問已經儘量將整個身軀蜷縮起來,顫巍巍地不斷比劃著雙手,在這裡,他已經喪失了說話的能力。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某個方向,點頭回應他的詢問。
就這樣,何足問被拖拽著,艱難地在能見度不足幾丈的冰天雪地前行。
又是深一腳淺一腳的跋涉,等巫禱銀絲掛上冰晶的時候,終於在茫茫風雪中,依稀瞧見前方一個巨大的黑影聳立在天地間。
何足問不斷地揮舞手臂,指了指前面的黑影。
找到了目標,眾人的腳步也稍微輕快了些,鉚足勁力,向前移動。
待眾人又走近一些,才發現那個黑影是一座聳入雲霄的巍峨高山。若有神明從天際俯瞰,就會發現,眾人就像一群朝聖的螞蟻,向著它不斷遷徙。
何足問顫抖著伸手入懷,費勁地從裘袍的內襯下,掏出半截褐色的短哨,撥開覆蓋臉龐的氈帽尾巴,塞到嘴裡,胸腔鼓起一口氣,奮力地將氣流送入短哨中,只聽一陣急促的音調響徹,即便是呼嘯的風雪都無法完全掩蓋。
哨音只持續了短短一會,但前方山脈下,在朦朧的風雪中,很快出現一個個高壯的身影,雪原深處的蠻族,終於在他們眼前出現。
隨後就聽到一道雄渾的號角聲,像是回應。接著,有幾道身影向著何足問這邊奔來,雖然只有寥寥數人,但蠻族造成的動靜,讓眾人感覺腳下的大地都在震顫。
噗呲噗呲的響聲越來越近,隨著個蠻族的拉近,他們的相貌也逐漸讓眾人瞧清。
身披濃密白色毛髮的他們,身形高達十五六尺,以各式各樣的野獸毛皮裹覆身軀,遮蓋了關鍵部位,顯露在外的雙臂上,毛髮很短,底下的肌肉猶如灰色的石塊,一塊塊隆起,難以想象其中蘊含何等巨力。
為首的蠻族,額頭上還佩戴者不知名材質編織的頭冠,上面插著一根鮮豔的七彩羽毛。只見他走上前,對著何足問一陣嘰裡呱啦,緊接著右臂拍了拍胸脯,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何足問雙手並用,對著他們一陣比劃,一會指自己,一會指指隨行的巫禱他們,又指指蠻族,首領點頭,戒備之意明顯減輕,他伸出左手,將何足問直接單手拖在掌心,轉身向著來處行去。
隨行的蠻族則是默默分散開,成扇形將巫禱這些外來者圍住,沒有進一步的出格舉動,也讓巫禱收起凝聚起來的力量,被他們簇擁著,一起向著蠻族聚集地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