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智者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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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灰色的天幕下,隨著距離山體越近,風雪的威勢在不斷減小。

被簇擁前行的巫禱眾人,隨著他們一路前行,發現腳下艱澀難行的雪地逐漸被石塊取代,大小不一的石塊,帶著明顯人工剖鑿痕跡,一路鋪到蠻族的聚集地前。

即便事前在心中做好了準備,但在真正踏足蠻族聚集地時,巫禱一行人還是被眼前景象震驚到。

巨型山體的南面,以山腳走向為基準線,向著東西兩側延展,在長條形區域內,搭建了許多粗矮的石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

石屋呈倒扣的碗形,由大塊的岩石打磨拼搭而成,間隙以不知名土灰填充密實,每座石屋外面,還懸掛著各種獸皮,以抵擋侵襲進來的寒風,屋頂被白雪覆蓋,巫禱不知道那是積雪,或者本身就由夯實的積雪砌成。

每座石屋都有唯一的出入口,同樣是以拼接的獸皮作為格擋,中間開縫,以麻草編織的簡易繩索扣牢,類似人族的紐扣,方便他們進出。

在石道的左側,有一塊巨大的空地,上面架設很多單杆架子,有些架子上還懸掛著大小不一的肉乾,想來是蠻族專門用來晾曬食物的廣場。但從空架子的數量就能看出,食物問題非常嚴峻。

右側則是一塊塊方格子凸起,應該是地下挖的坑洞,不知道埋藏了什麼。

以上這些粗獷的建築,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大,動輒二十多長高,十多丈寬的石屋,給人壓迫感十足。

在巫禱他們踏過石板,向巨山移動的時候,有不少蠻族站在石屋前,帶著好奇又警戒的目光觀望著他們,從大人到小孩,都非常高大,卻又瘦骨嶙峋,萎靡不振。

收起心中猜測,巫禱跟著蠻族首領一路向前,穿過外側的群落,來到巨山腳下。

他們這時才發現,原來在山腳,蠻族還在山體上開闢了一個個幽深的洞穴。

頭佩七彩羽毛的蠻族首領,和何足問一起,駐足在居中的一處洞穴前,向一位手執古木手杖,身披七彩獸皮的蠻族老者欠身行禮,然後一起站定,望著慢慢接近的巫禱眾人。

十來尺的身高,放在人族裡,算是萬中無一的高大身材,但在一群蠻族中間,卻顯得有些矮小,可即便如此,老者眾星拱月般的位置,依然彰顯了他身份的不凡。

等巫禱他們站定,老者先一步開口。

“歡迎,客人。”從他嘴裡冒出的佶屈字音,讓巫禱心中一震,面露驚奇,發音雖有些怪異,但他肯定,老者用的是中州語。

“這位是蠻族的智者——夷,智者涉獵廣博,對中州一些風土人情頗有研究,對於中州語的博大精深同樣喜愛異常,所以會說一些簡單的中州語。”何足問在旁邊幫忙解釋。

巫禱點頭,然後入鄉隨俗,模仿老者的姿勢,將右臂橫陳胸口,向他回禮。

溝壑縱橫的褶皺裡藏著笑意,智者夷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換雙手捏住手杖,以前胸為起點,逆時針化圓,懸掛手杖上的骨飾咕嚕作響,他身前石板上同步顯現出規整的圓形圖案。

跨過它,然後徑直向洞穴內走去,後面的人也是有樣學樣,順次踏過這個奇怪的圓圈,走進洞穴。

這位蠻族智者身上秘力湧現的剎那,巫禱就感覺自己體內的卜力蠢蠢欲動,似乎是被同源的力量所呼應,想到此前的卦象,他不敢大意,將力量內斂到極致,謹慎地踏過。

慶幸沒發生任何意外狀況,走在最前方的老者也沒什麼反應。

隨巫禱一起進洞的還有黑雲鐵騎領隊霍芒甲,大部隊則是被留在外面休整。

洞穴內非常寬敞,沒有給他們帶來壓抑的感覺,洞壁四周殘留著明顯的開鑿痕跡,隨著洞穴往裡一路延伸。

再往前走,光線先是一暗,然後又恢復,只見兩側洞壁上,被鑿出一個個神龕大小的空間,裡面擺放著油脂製成的燈火,安靜燃燒著。

隨著深入,巫禱還聞到一股若有如無的檀香,洞穴整體給他的感覺,有點像人族的祭祠。

跟著前面的蠻族繞了三個彎,走了一盞茶的功夫,終於抵達了洞穴最深處。但這裡的景象卻讓巫禱瞳孔一陣緊縮。

在四周燭火的點亮下,他清晰地看到,從洞穴深處的石壁上,到處鐫刻著壁畫,一幅連著一幅,線條粗獷但非常形象傳神,這不是他震驚的主因,讓他驚訝甚至驚駭的,是其中刻畫的內容。

一顆星辰從天際滑落,停在了巨山之巔,進而星辰化為六道霞光,灑向大陸的四面八方,這是頂端居中的一副壁畫;

再往前則是一副關於戰爭的繪卷,各種形態各異的種族生靈交織在一塊,手執各種武器向前衝鋒對抗,互相廝殺,戰火肆虐;

繼續向前,戰爭平息,只留下大地上遍野的浮屍和漂櫓,四座高塔拔地而起,聳立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上面有模糊的身影在梵唱;

最後一幅壁畫被刻畫在智者的身後——洞穴最深處的石壁上,一群身形壯碩高大的異族手捧一卷古書向著高山跪伏祈禱,山巔有霞光灑落,將他們覆蓋。

巫禱的目光落在那捲古書上,眼角一陣跳動。

雖然只是壁畫,寥寥可數的刻痕勾勒出大致的形狀,但他莫名地肯定,那捲古書和卜宮收藏的卜經有著莫大的關係。

結合之前種種端倪,巫禱猜測,這卷古書就是遺落的星圖之一,和卜經配套的爻經。

據古籍所載,星圖共分六卷,後世稱之為六經,相傳為星神所傳,涵蓋天下萬理。

甚至有傳言稱——集六經之合,譜星圖之秘,成星神之位。

六經分別為卜經、爻經、河經、洛經、連山經、歸藏經。

其中卜經和爻經兩部,主要涉及算籌,星辰天象,卜術易理,也記錄了基礎的修行之法;

河經則是記錄紀元大陸地貌種族的雜篇;

洛經主要包含紀元大陸的動植物,以及礦物冶煉和醫藥相關;連山經是本策略紀要,主要講解治國用兵之法;

最後的歸藏經最為神秘,連它所講的內容都不為世人所知,更別提它現在的下落。

巫禱萬萬沒想到,此行居然有幸得知爻經的下落,光是這個,就讓他感覺不虛此行。不……他突然想到,難道這也在靈言者的計算之內?深吸一口,他不再深思。

“客人,收穫不小?”為首落座的智者,深深的眼眶中,兩顆渾濁的眼珠盯著他。

巫禱只感覺頭皮一緊,身子一顫,瞬間醒轉過來。身為古巫一輩,他也有四百多個春秋的閱歷,但在這位智者夷的面前,他看自己的目光,彷彿在看待一個稚童。

醒轉的不僅是身體,巫禱突然明白,自己所面對的智者夷,可能是一位等同於靈言者的古老存在。想到這裡,原本俯瞰的姿態瞬間卑微下去。

在這個世界上,對於強者的尊崇刻印在所有弱者的心底。越是實力強大之人,就越能體會,那種不可逾越的權威和自身的渺小。

巫禱雙手虛握,向著蠻族智者躬身施禮,“晚輩僭越了。”

“好奇,天性,理解。”智者夷猶如枯木的手臂伸展開,向著右手下方示意。

巫禱頷首,在石凳上落座,上面鋪著麻草編織的粗墊毯,有些硌屁股,但以蠻族的工藝來看,已經算非常精良了。

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個大碗,裡面盛著褐色的液體,飄出一股檀木的味道。

隨著智者請字落地,坐在另一側的何足問,伸出雙手捧起大碗,埋在跟他腦袋差不多大的石碗中,暢飲起來。巫禱有樣學樣,按捺下心中那一絲不適,淺淺嘗了一口,頓時感覺有股暖流在周身竄動,默默消融著雪原的寒意。

眉頭一聳,不再遲疑,咕咚咕咚,一下子喝下半碗。巫禱只覺全身的毛孔都被開啟了,身上有熱氣上浮。

“感謝,使者,禮物。”智者夷對著何足問點頭,端坐在首位的他,左手仍抓著手杖,乾枯的右掌抓起石碗,向何足問敬酒,那位陪坐的蠻族首領同樣向他敬酒,嘴裡還說著難懂的蠻族語,左手還不斷拍打胸脯。

看來出來,這批有限的補給讓蠻族對他很是友好,也從側面看出,蠻族的生存環境確實惡劣到了極點,這讓一旁的巫禱心中有了計較。

何足問收下了對方的謝意,他咧嘴開笑,不斷地比劃,不斷地點頭,不斷地喝酒,很快就架不住醉意,一頭栽倒在石桌上,呼呼大睡。

智者夷擺手,蠻族首領會意,將他帶了下去。

“客人,講講,你的來意。”

被智者夷渾濁的老目盯著,巫禱感覺渾身不自在,隱於袖袍中的手掌一握,下定決心,語出驚人,“智者大人,我們靈言者大人想要尋求跟您達成合作,平蕩淮王。”

“呵呵,”智者夷只是輕笑,並沒有因為他的話有什麼大的波動,半晌,他搖搖頭,給出了簡短的回覆,“不可。”

“智者大人,蠻族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這您比誰都清楚。即便淮王每年能提供一批物資,但也無法解決蠻族的根本問題吧?”

“客人,知道根本問題?”這位歲逾千年的智者,神情中居然帶上了一抹好奇。

“在下此前從使者先生那邊瞭解過,跟耇林中的變故有關吧?”

巫禱試探的語句,引來一陣咯咯的滲人輕笑,“有,但不全是。”

“請智者大人告知。”

“外人,不行,但,你身上,我知道。”旁人聽得斷斷續續不明所以的話,落在巫禱的耳中卻不啻於驚雷。他自然明白對方所指,是那股來自卜經的力量,自己已經儘量內斂,卻不想還是被察覺了。

既然如此,巫禱不再遮掩,滑出袖袍的手掌,掌面朝上,手指微微向內捏緊,只見一團晦澀的光影顯現,浮沉不定,須臾之後又消散無蹤,要不是一直盯著,讓人以為剛才都是幻覺。

智者夷看上去滿意地點頭,然後又搖頭。

巫禱霍然起身,“晚輩修為粗陋,入不了您的慧眼,但如果您願意,和我們的靈言者大人聯手,必定能將災禍剷除,根治蠻族的病灶。到時候,蠻族也不必再依託於淮王這點微薄的供給。”

智者夷起身,開口梵唱出一段話,卻讓巫禱再次瞠目。

“人生之艱難,就像那不息之長河,雖有東去大海之志,卻流程緩慢,征程多艱,然江河終有入海之日,而人生之志,卻常常難以實現,令人抱憾終身。”

這是載於卜經扉頁的一段話,他卻在蠻族的智者口中聽到,用的也不是蠻語,而是純正的中州語。

“客人,修卜,應當明白。”

巫禱還想開口勸說,但被智者夷搖頭制止。

“哪裡來,回哪去,命數皆定。”

老者話音剛落,巫禱他們就察覺腳下傳來劇烈的顫動,石壁的燭火紛紛滾落熄滅,連帶著洞窟內的光線明滅不定,頭頂的巨山彷彿下一刻就要傾覆,世界下一刻就要被埋葬。

智者夷猛然抬頭,混沌的目光褪去,穿透虛空遙望北方,神情開始變得癲狂和欣喜,口中不住吶吶,

“終於,終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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