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四祭之塔(1 / 1)
強烈的震感從腳下襲來,真正的地動山搖。
無論是地板還是石壁,甚至頂壁,都在不斷龜裂,在一股無形的巨力的作用下,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縫在他們眼前顯露。
洞窟靠近入口的前半段,碎石從頂上不斷滾落,嘩啦啦砸下,而後半段,鐫刻壁畫的粗獷線條,發出濛濛熒光,組成一張遮天的網,將整個洞腔籠罩,但隨著震感不斷增強,網線開始不斷崩斷。
已經有石屑簌簌而落,這樣下去的結果,只有他們被山體活埋。
“巫禱大人,我們趕緊撤離吧!這裡堅持不了太久!”霍芒甲一邊將滾過來的碎石擊飛,一邊耿直脖子勸說巫禱,握刀柄的手因為用力而發白。
但這位古巫的注意力已經被瘋癲的智者夷完全吸引,只見後者手中的骨杖發出熒光,一閃一滅,猶如呼吸,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頻率越來越高,也越來越璀璨,他雙眸咬死在洞窟最深處的壁畫上,一瞬不瞬。
“大人!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霍芒甲最後的勸說剛落下,壁畫的最中心,石刻古卷閃起同樣瑩白的光,然後越來越亮,璀璨得如同明日,讓人無法直視,接著光團溶解,慢慢向著四周侵蝕而去。
霍芒甲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產生幻覺,但接下來的事更匪夷所思。
古卷猛然綻放萬道霞光,跟之前壁畫上的內容一樣,將智者夷籠罩在其中,兩個呼吸後,光芒散去,一道泛著熒光的門戶突然在石壁上洞開,寬兩尺高四尺,門洞背後一片昏暗。
智者夷已經消失在了原地。巫禱遲疑了一瞬,隨即跟上,閃身進入其中。
霍芒甲有些傻眼,在猶豫著要不要跟,結果回頭一看,入口已經被石塊完全堵住了,一咬牙,身形竄動也投身光洞。
就這樣,三個大活人從洞窟中直接消失,沒留下半點蹤影。
石壁上那道洞開的光門,在霍芒甲進入後,也一點點隱入虛空,壁畫的網線也隨即崩斷,整個洞窟此刻再也支撐不住,轟隆巨響中,被碎石徹底埋沒。
蠻族領地,一處空曠的廣場區域,聚集著所有的蠻族,在地震剛開始的時候,他們就在首領的帶領下,來到這邊,並且不管男女老少,全都虔誠地向著北方跪伏叩拜。
奇怪的動作和神情,讓黑雲鐵騎這些外人看得摸不著頭腦。
就在他們奇怪到底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在北方大山的背後,耇林給他們做出了回應。
一座渾身漆黑的斑駁高塔拔地而起,在不斷的轟隆聲中漸漸抬升,眾人看到它的時候,它半個塔身已經蓋過了巨山之頂,從下面抬頭仰望,高塔就像從山頂升起一樣。
在蒼灰色天空的映襯下,塔身顯得更加黝黑暗啞。
跪伏的蠻族雙手在腦袋兩側開啟,以外八形承託著自己的虔誠,口中唱著灰晦澀難明的詞調,只讓人感覺悠久又古老。
與此同時,在紀元大陸的不同地方,有數道不同的身影睜開眼眸,做出了相同的動作,向著北方蠻荒雪原的位置望去,神情各不相同。
東部的鬼泣之森中段,羽族群落,還在對練的少年,手中木刀被少女擊飛。
“喂,你幹嘛呢,怎麼突然失了魂一樣。”羽笙嘟囔著,抱怨說道。
拓拔野沒有回應,只是呆呆地仰頭,望著北方雪原的方向,他感覺自己的心跳突然間特別快,在那裡,有一道如有若無的聲音在呼喚它,就像曾被斬斷的緣系再度被連線,可惜異樣的感覺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初具雛形的劍眉擰成了疙瘩,留在了少年的心中。
回到雪原深處的耇林。如果森林也有年紀,那在紀元大陸的壽命排行中,它應該會佔據前五的某個位置。各種長相酷似現今樹種,細看又全然不同的古木,在林中隨處可見。
只可惜,呈現在巫禱三人眼前的,已經全部化成焦黑的廢墟。
古木歪七扭八地臥倒橫陳,有些是直接被巨力中間扎斷,有些則只剩下頂端幾支孤獨的枝丫露在地面上,剩下的都被埋在深褐的大地中。
巫禱甚至見到一顆被從中間剖開的古木,慘白的汁液從上面流淌而下,空氣中飄著一股雜糅的味道。汁液的甜膩,大地的土腥,木炭被火灼燒後的焦味,以及其他的味道,隨風撲面而來。
不止各種古木,一些未來得及逃離的野獸魔物,遭受了同樣的迫害,誰都無法想象,在它們世代生存的地面之下,埋藏著這麼一座高塔。
蠻族智者夷,古巫巫禱,黑雲鐵騎小隊隊長霍芒甲,三人此刻駐足在高塔前聳立的土坡上,抬頭靜靜仰望,近距離直面它的壯觀宏偉,讓巫禱和霍芒甲,越發覺得自身的卑渺。
黑塔高不現頂,只有浮雲繚繞在塔身。塔身全覆暗啞的黑,貫通上下。在每一層的塔簷角下,都有不同形狀的掌印延伸出,掌心刻有四瓣靈花,對應著四周八個不同的方位。
“神之掌印。”辨別出來由的巫禱瞠目,駭然出聲。類似的圖案他在卜經上見過,不曾想今日能親眼目睹。
智者夷拄著骨手杖,聽到巫禱的話語,回頭朝他看了一眼,發出一聲嘿嘿怪笑。只見他回身仰望高塔,渾身戰慄,不住地自言自語,“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您知道它的來歷?是它把我們帶過來的?”在一連串的神奇異象面前,巫禱早就收斂起自傲,向夷虛心求教。
他的疑問還沒得到解答,巫禱就感到一陣驚悚。
眼前原本蒼老枯寂的智者夷,突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生命活力,就像當初他在卜宮見到的場景,不僅如此,意的話語也變得流暢起來,“哼,愚昧無知之人。此乃四時之祭,四祭之塔——春礿,夏褅,秋嘗,冬烝。”
夷雙手橫握手杖,俯身朝著高塔跪拜而下,額頭磕在手杖上,“四祭之塔——冬烝。”
“您最忠誠的信徒前來拜謁,請賜下福祉,引領蠻族走向通往神殿之路。”
神棍一般的話語在巫禱耳畔炸響,讓他浮想聯翩。
紀元大陸的傳說中,只有唯一的神明——星神。星神的存在是不爭的事實,因為星圖六經就是祂傳下來的,但其本身迄今是否在位,無人可知,而眼前這位在世千年的老者,卻在祈求神降福祉。
四周原本黑得幽沉的耇林,有霧氣在沉浮,隨著夷的呼喚和祈禱,黑塔有光亮起,作為回應而規律閃動,周邊的霧靄被一股無形吸力聚攏到塔身,從底座開始,塔身慢慢亮起。
夷的神情也隨之激動起來,口中怪語不停,雙目撐大,一瞬不瞬地盯著一節一節亮起的塔身,但異象只持續了三個呼吸,潮水漲落般瞬間熄滅下去,就像燃燒的線頭被人從中間直接掐斷。
同樣的一擊彷彿落在夷的胸口,讓他直接萎靡下去。
目睹全程的巫禱和霍芒甲,這時候感覺渾身冷颼颼的。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四時之祭,又如何能少得了祭品!”夷霍然轉身,侵略的目光在巫禱和霍芒甲身上游離,嘴角掛著猙獰怪笑。
巫禱心中一突,他突然想到此前的明夷卦象,上離下坤,原來應驗在這裡。
祈福雖然失敗,但已經恢復活力的夷,實力已經可以和靈言者巫匹敵,絕非對手的巫禱,在對方審視自己的時候,就一把抓起霍芒甲,向林外奔逃而去。他不認識路,也不知如何擺脫對方的追捕,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卦象中的一線生機。
“徒勞的掙扎。”夷將手中的骨杖重重杵地,懸掛在手杖頂端的骨飾中飄出一道道慘白的魂靈,向著四面八方逃逸,卻被無形的絲線束縛,只能嘶吼。
夷從眉心取出一滴血,以食指為媒介,將其從下往上抹在手杖上,血漬瞬間沁入,並像絲線一樣,在手杖頂端聚攏,原本慘白的魂靈瞬間被烏黑籠罩。
夷伸出食指一點,這些暗魂如魚得水般,朝著巫禱二人消失的方向瘋狂追逐。
“大…大人,我們現在該如何?”被巫禱提拽著逃離的霍芒甲,心中懊惱至極,在這種非人力所能對抗的異象面前深感無力。
巫禱繃著臉,沒有答話,他在尋找那一線生機。
此前冬烝祭塔異象顯現,將耇林中的野獸魔物驚擾得四散而逃,正是對應卦象中的——明夷于飛,垂其翼。
下一句再次應驗,只見身後道道黑魂飛撲而來,糾纏著想要將他們裹覆其中——黑暗降臨,光芒不在。
黑魂發出尖銳的嘯聲,如同音波一樣,傳入兩人腦海,讓巫禱二人一陣暈眩,踉蹌之下直接摔倒在地,而黑魂就跟蟲群發現了美味的食物,蜂擁而上,要將二人埋沒啃噬。
巫禱不敢大意,將左手拇指的白玉扳指碾碎,瞬間一道光幕展開,庇護下二人,朝黑暗魂靈當頭罩去。
兩者碰撞發出的呲啦聲讓人毛骨悚然,就像油水相遇,互不相讓,光幕只持續了兩個呼吸就黯淡下去,但也為二人爭取了寶貴的脫身時間。
巫禱當然沒有坐以待斃,直接朝著東方奔去——日落於西,只能去東方重啟。
魂靈被遲滯了短短一會就再度追擊上來,這次更甚先前,被融化的部分魂靈成了剩下那群東西的養料,被瞬間吞噬殆盡,使獲益者壯大成更為可怖的存在。
突破人類聽覺極限的音波,如同漣漪海潮般向前推進,一顆顆古木被它們攔腰截斷,噗噗噗的響聲不斷迫近。
三十尺,十五尺,八尺,三尺!
完了…不約而同響起的心聲,讓他們感到絕望。
但他們並沒有等來死神的鐮刀,而是等來一隻玉手。
一圈黑洞在他們身後憑空顯現,無盡深邃地旋轉,一隻玉手從中探出,輕輕一捏,將二人虛空拽起,拖入其間,爾後黑洞消失,異象無蹤。
等夷趕到這裡的時候,只見到魂靈在原地打轉,猶如失去目標的無頭蒼蠅。
夷巨掌揮舞,斥退了魂靈,將半空中一道光亮抓在手中,等他再度攤開的時候,光亮化成道道扭曲的刻痕,在掌心拼湊出一句古文——命數皆定,然,時機未到。
“哼。幾番輪迴,幾番施捨,我看你還剩多少能耐。”
骨杖搗地,震盪的波痕以他為圓心擴散開,將四周古木全部摧殘殆盡,裸露的焦土不斷向上升騰熱氣。
夷沒有停留,轉身向著蠻族聚集地行去,只留下一句狠厲的誓言,迴盪在林中,
“中州,還有卑鄙的人族,得天之佑千百年,也該輪到我們蠻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