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觸即發(1 / 1)
玉門城所在隴南山脈,底下有一條橫貫南北的河流,名為淮河,淮王秦檜的封號便由此而來。
每年至冬,淮河攜帶南方溫潤的河水穿過山脈,來到北方,在雪原乾燥溼冷的氣候作用下,升騰起來的水汽被迅速結晶,在護城河兩岸的樹梢上掛起一種名為霧凇的奇景。
以往每年都會有許多文人墨客前來駐足賞景,唯獨今年格外清冷。
隨著何足問和雪原蠻族取得聯絡,並在淮王的授意之下,以物資換取短暫的和平後,玉門城城郭上的守衛力量只能說聊勝於無,清閒憊懶成了他們每日的主旋律。
看著眼前一沉不變的死寂雪景,再敬崗愛業的守衛都會感覺疲倦。
“嘿,張哥…昨晚又去哪做賊了,看你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手中風雪狼標誌的旌旗,隨守衛的肩膀一齊晃動,開口之人用手肘捅了捅隔壁。
一旁腦袋不住點地的同僚啊的一聲驚醒,打了個十足的哈欠,“別提了兄弟,還不是我家那個婆娘,這幾天吵著要回孃家,可孃家在星佑皇都啊,我哪有時間陪她回去。”
“皇都啊,聽說前些日子,皇都有大軍向東邊神墓那邊開拔,要攻打羽族呢。”
“羽族不早就和皇族聯姻,還賜了異性王族封號嘛…好好的怎麼突然又要打戰啊?”被喚為張哥的守衛臉垮了下來,“好不容易幾年的和平,這一打起來,受苦的不還是我們平民百姓。”
說到抱怨之處,聲音不自覺大了起來,被同僚趕忙捂住嘴,“噓。小點聲,我聽說陛下快不行了…,現在皇都那邊,上下大事都由卜者大人掌權呢。”
張姓守衛眉頭皺成川字,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麵皮顯露出不滿之色,“堂堂帝國怎麼能讓一個,能讓卜者掌權……”
作為帝國的守衛,心中雖有怨念,但也知曉厲害,不敢伸張。
“別不信啊,這些可都是我昨晚從一個商旅那聽說的,他們剛從星佑過來,沿途見到過軍隊呢,哎我可跟你說,話頭到這邊打住,可不要外傳啊。”
“行了行了,誰知道真假,也許只是喝多了,吹牛呢。”
“反正我們這邊和平得很,有淮王坐鎮,肯定不會被波及的……”
守衛的話音剛落地,便察覺腳下一陣輕微顫動,眾人不禁四處觀望,查探異常。
“快看,雪原那裡!”有人發現了異常來源,提醒道。
入目所及,升騰起來的白色風暴,像一張撐開的巨幕海潮,向玉門城撲來。
“是雪暴!快去稟告隊長!”
“不!不是雪暴,看,有人,是黑雲鐵騎!是大人們回來了。”白色幕布上,黑點湧現,猶如潑灑在白紙上的墨汁,在視野中逐漸放大。
歡呼聲來得快,走得更疾,在眾守衛看清隊伍情形的時候,先前的驚喜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沉默和驚悚。
來的確實是帝國的黑雲鐵騎,但此前的威猛鐵騎,此刻全都成了無頭騎士,一個個身著黑甲,僵硬地端在馬背上,踏著風雪,朝玉門城奔來。
守衛不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住,就是被嚇得跌坐下去。
青天白日,如入夢魘。
“難道我在做夢嗎……”張氏守衛喃喃自語,給自己甩了幾個巴掌,火辣辣的疼痛告知他這一切的真實性。
腳下的顫動愈演愈烈。
在疾馳的無頭鐵騎後方,是不甚密集但更為強烈的咚咚聲,擂鼓一般,敲擊在心頭,讓眾人呼吸不暢。
半炷香不到的時間,異象全部面貌就顯現在守衛面前,稱得上壯闊的場景讓他們倒抽一口冷氣。
壯碩的蠻族勇士,身披各色獸皮,裸露在外的肌膚上,以獸血為主調的顏料,勾勒出奇異的斑紋,手執各種重型武器,東西為向,一字排開,以十分規整的架勢,齊頭並進,向著玉門城奔來。
他們的腳掌就是鼓槌,大地就是鼓面,咚咚的敲擊聲在眾人耳畔響徹,猶如雷鳴。
隨著他們的推進,前方的無頭騎士沒有絲毫停止的趨勢,在眾人駭然的注視中,不帶半點猶豫,連人帶馬投身於護城河中,濺射起朵朵水花。
沒給守衛反應時間,蠻族大軍在護城河前停駐下來,隨即隊伍分開,一道身影從後方策馬來到最前面。
“請開城門,玉門城的守衛們。我是淮王派遣的聯絡官——何足問,代表蠻族智者來和淮王商議要事。”
聽上去有些矛盾的話,在城郭守衛上空響徹。
一股有些荒誕的陰霾爬上他們心頭,原本離自己還很遠的戰爭,似乎轉瞬間就找上門來。
而在另一邊,羽族最大的殿廳之中,氣氛有如繃緊的琴絃,沒人起調說話,生怕自己不合時宜的魯莽將它崩斷。
見大家都沉默不語,有先行的勇士開口了。
“父王,我們應戰吧,我願意做這個先鋒,殺一殺他們的銳氣。”說話的正是羽王唯一的女兒——羽笙。
殺氣凜然的話從一個女孩子口中說出,讓眾人不禁向她側目。
羽笙脖子揚起,滿是傲然,沒有半分女子該有的羞澀。
“胡鬧!刀刃相向,以命相搏,你以為是在過家家?!”端坐在上方的羽烈,彩色髮辮迎風飛舞,不怒自威。
長子羽天,抱拳上前,“父王,孩兒願意領五千羽族精銳,夜襲昭化城,先發制人。”
“大哥說得極是,”次子羽中同樣上前,積極獻策,“父王,我們羽族現在這個地理位置,前無鴻溝天塹可阻,後無險要地勢可借,不如就先佔了人族那座城池,進可攻退可守,算是一張不錯的底牌。”
“昭化城城主雖然昏庸無能,但城中守軍足足五萬,即便夜襲,我們又如何得手?近身搏殺,可不是羽族的強項。而且現在那邊肯定也接到了訊息,作為對抗我們的前沿陣地,你以為人家就沒一點防備?”
“城主府有多少人馬,有多少高手,又如何佈防,我們一無所知,就這樣冒冒失失地帶著族人衝進去,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羽烈直接點出其中利益要害,讓兩個兒子的臉色一陣青紅,吶吶不語。
“不管他有多少守軍佈防,我能直接滅了那個城主。”羽樞開口,潛入城府取敵將首級,這種事在他口中就像探囊取物,說得非常輕鬆,但在場沒人覺得他有所誇大。
只是羽烈依舊搖頭,“不,鬧出大的動靜只會讓他們防守更為嚴密,更重要的是,你要留著精力和我聯手對抗那個人。”
雖沒有指名道姓,但皇都卜者的威壓就像一座大山壓在眾人心頭,讓他們臉色一黯。
“不必悲觀,這場戰爭,我們只要拖住就算勝利,而非打敗他們。”在場都是親信,羽烈沒有隱藏,“在皇都,我們自有幫手策應,到時候他們首尾難顧,自然會撤兵。”
猶如一道強心劑,讓眾人面露振奮。
“大家都下去準備吧,依照此前商議的那樣。羽樞你留一下。”
待眾人都退下後,
“嗯?你還有事嗎?”空蕩蕩的殿廳此刻只剩三個人,拓拔野是其中之一。
“舅舅,剛才羽天表哥的提議,我想去試試,成功的話,我們的勝算也能大上幾分,佔據地利,不管是拖延還是減少傷亡,對羽族都是好事。”
“但你可有想過失敗的代價?”羽烈眯眼望著身前的年輕人,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打算。
“我是人族。”拓拔野的答案,讓羽烈一怔,而後哈哈大笑。
但他很快收斂笑意,轉頭看向羽樞,“你教出來的,你覺得如何?”
羽樞席地而坐,不知哪裡摸到的酒罈開始啜飲,“他要尋死,就讓他去好了。反正小命是他自己的。”
羽烈自然懂這個弟弟話中的含義,轉頭詢問拓拔野,“那你需要我們如何配合?”
“明晚子時,燃燈為號。我會在城主府製造混亂,並讓昭化城城門大開。屆時就可以趁亂衝殺進來。”
羽烈點頭,“那你準備何時動身?”
“宜早不宜遲,馬上就走。”
羽烈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帶著一股欣喜之意,“萬事小心為上。我們等你回來。”
拓拔野重重點頭,這一刻,他才感覺自己真正融入了這第二個家,心中暗自發誓,此行許勝不許敗。
擬定計劃後,拓拔野單獨一人,在羽烈的協助下,悄悄摸出了羽族。
他敢自告奮勇地接下這份任務,並非頭腦發熱,完全是有自己的考量和倚仗,因為透過這些時日的修行,拓拔野意外發現,自己居然能驅使那枚母親留下的羽息珏。
伸手入懷,感受羽息珏的存在,讓他非常安心。
少年繞路來到缺得鎮,這座原本以兩族貿易為主的城鎮,在得知將要捲入戰爭之後,鎮上常駐的商旅早早收拾起行囊,準備遷徙,而他將在這裡混入其中,遁入昭化城。
穿過城鎮最後的喧囂,拓拔野沿著中心街道,來到一處人煙聚集之處。
一個身著利索短襖,腳踩黑靴的護衛,借了條板凳,正站在那高聲吆喝,“鴻運商會,有兩個護衛的空缺,酬金每人三兩銀子。”
話音剛落,就讓周邊人群譁然一片。
“不愧是鴻運商會,就是比一般商會財大氣粗。”有人感嘆。
“嘁,沒見識的東西,你以為這錢這麼好拿啊,當人家傻啊…”
“打戰的訊息傳來,這林間的匪徒比以往多了幾倍不止,再加上鴻運商會運送的貨物,嘖嘖嘖,只怕小命都賠進去嘍。”
雖有人點出其中利害,但陪著走一趟就能拿三兩銀子,足足抵得上平時半年的辛苦,這讓很多人心動不已;
再者,鴻運商會又不是沒有自己的護衛,說不定自己只是個摸魚的,抱著這種打算的人不在少數,所以即便存在風險,仍有許多人搶著報名。
“嗯…我看看啊,就你了。”商會護衛搜尋人群,指出一人,是位滿臉兇相的漢子,只見他虎目一瞪,讓所有望向他的人心頭一驚。
“還有你,大傢伙,你可以吧?”護衛指著另一位一身膘肉的漢子問到。
“哼。莫要小瞧俺。”漢子雙腳重重跺地,在一聲呼喝聲中,右臂橫擊,旁邊一根小孩大腿粗細的杆子應聲而斷。
“咋樣?!”眼神帶著點睥睨,漢子頗為自傲地問道。商會護衛不住點頭,表示認可。
“行吧,那就你們兩個了,跟我走。”
“那個,我也想試試。”事畢準備散去的人群,因為這道聲音紛紛回望,只見一個瘦削少年舉著右手,淡淡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