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棧中來客(1 / 1)
城主府內,姬屆正挑燈翻閱拓拔野送來的古籍。
臉上的神情隨著時間流逝,逐漸變得扭曲,待手中這最後一本古籍合上,姬屆突然一聲怒號,將身前案几上的硯臺、筆墨狂暴推倒,一時間房內乒乓作響好不熱鬧。
“少爺…”在窗邊站立的冷風,輕聲詢問。
姬屆起身,垂手閉目,鼻翼聳動之間,配合胸腔用力鼓動,重重地換氣,他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事沒事,還有十多年,時間應該是來得及的。他不斷地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
皇族的血脈詛咒,猶如附骨之疽,這種刻印在身體裡的東西,逃脫不掉的宿命,如果沒有根除的法子,他就只能像他那位躺在病床上的父皇一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滑向永恆的死亡深淵。
這些年裡,他都在奮力尋找對抗命運的辦法。
這次親近羽族,就讓他得知了不死神樹的訊息,這才有了跟拓拔野的交易,但他可不是那種隨便將自己生的希望掛在一個他人身上的人,他一直在搜尋各種典籍,尋找關於不死神國,不死神樹的相關資訊。
可惜結果並不能讓他滿意,有些即便有所記載,也是隻言片語,一筆帶過。
“姬元從酆都城回去了吧!”
冷風聽到問話,向前走了兩步,“回望帝城有段時間了,從密探得來的情報,那位大皇子好像跟閻王相處得不是特別愉快。”
聞言,姬屆一臉冷笑,這對他來說是難得的好訊息。
盯著眼前被燭火燻烤而扭曲的空氣,那裡彷彿有姬元的身影,“閻王自己的兒媳婦被別的男人惦記心上,換做是你,想必也不會心情愉悅吧。我只是替我那個愚蠢的大哥感到可憐,居然在情之一字上如此看不開。”
“少爺…”冷風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羽族那個丫頭,跟我那個妹妹可不一樣。而我,跟我那位好大哥之間更是星月之距。”
“少爺,我是想說,剛才六皇子走的時候,我感覺他的氣息,跟上次在夜市見面的時候有點不一樣。”
姬屆霍然轉身,盯著陰影中的冷風,眉頭瞬間擰起,“不一樣在哪裡,說仔細點。”
冷風閉目,再次仔細回憶,再次睜眼的時候其中仍舊混沌一片,“我不確定,只是作為三重從天境,冥冥之中的感覺。”
“換人,給我盯緊他的行蹤,但凡有任何異動,都要立即向我報告。”
“是!”冷風躬身,有句話他沒說,因為常年跟在姬屆身邊,所以對於皇族血脈的感受也比常人深刻,加上從天境的修為,能察覺出一點身負詛咒血脈和常人之間的細微差異。
但這點差異,他居然沒能從拓拔野身上感受到,也不知他是不是被羽族血脈影響不能修煉,從而矇蔽感知的緣故。
二人對話的物件拓拔野,一路沒有絲毫停留,出了城主府就向著穆家趕去。雖然羽息珏沒異動,但自己不在穆府,他心裡還是有些不放心。
一邊走,一邊回想著剛才和姬屆的談話,對方城府謀算不可謂不深。有心提醒下師傅和羽王他們,在對待姬屆的時候,小心為上。可轉念一想,他們也活了數百年,各個人老成精,應該用不著他來操心。
甩甩腦袋,專心趕路。一炷香後,穆府就遙遙在望。
“我回來了。”推開房門,就見到從桌邊跳起的桂香,看清來人後,神情便轉驚為喜。
“您回來了啊,…餓不餓,我去幫您準備點吃的。”拓拔野趕忙將她攔住,取出剛才順路帶回的食物。
“看你樣子,一直都在照顧念慈姐姐,自己肯定沒怎麼好好吃東西,坐下吃點吧。”拓拔野說完轉頭望向穆念慈。
沒聽到吃飯的動靜,還以為桂香不喜歡,回頭一看,只見這姑娘正簌簌落淚,一邊哭一邊用手背抹。拓拔野無奈,只能輕聲安慰,“你對她照顧入微,她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快吃吧,不然都涼了。”
“謝謝公子。”桂香帶著哭腔回應。
“小事。另外我今天出去,把事情都辦妥了。等過兩天城主那邊應該就會幫你們主持公道,還穆家一個公正。放心吧,穆家有念慈姐姐在,當然還有你,就不會倒下,一切都會變好的。”
還在喝肉粥的桂香,不住地點頭,淚水落進粥裡,發鹹,她卻喝得非常開心。
“別光喝粥,還有幾樣小菜,都吃了吧…”
拓拔野也盛了一碗肉粥,卻不是自己喝,而是用勺羹小心翼翼地餵給穆念慈。只是剛遞到嘴邊,就被身後趕來的桂香拉住,“公子…您不能,不能這樣喂啊。哎呀…”
就在二人談話間,床上的穆念慈突然一聲嚶嚀,雖然輕微,但卻讓床邊的兩人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在他們的注視下,穆念慈睫毛微微抖動,眼眸緩緩地睜開。
“啊,小姐,小姐你終於醒了。公子,小姐她醒了。”
“噓。我看見啦。”拓拔野有些哭笑不得,看著她投來的目光,回應地點頭,端起碗,向她示意了一下,“這個粥,能喝嗎?”
非常輕微地點頭,得到肯定答覆的拓拔野,一邊給她喂粥,一邊挑重點將今天的事講給穆念慈聽,在聽到城主會還穆家公道的時候,深陷的眼眸中有異樣的光彩流露,很快就有淚水順著臉頰滾落。
此情此景看得拓拔野心中一嘆,也沒說什麼,只是手上的動作更輕柔了些。
或許是心病治癒,穆念慈連帶著的身子骨也很快恢復,短短兩日,就能在桂香的攙扶下,下床稍微活動。她也憑藉自己的對醫藥的瞭解,幫拓拔野略微改進了湯藥配方。
可惜,效果跟他自己預想的還是有不小差距,也不知是藥性衝突,還是缺失關鍵性藥材。拓拔野無奈,一蹴而就的想法可能泡湯了,只能先將就著,積累跬步,聚沙成塔。
將期望放在解讀洛經,以及未來的機緣上。
此間事畢,他向穆念慈告辭,準備前往星佑城。巫禱告知的那條通往面壁崖的地道,不管多麼龍潭虎穴,他都決定闖一闖。上半卷的歸藏經,他勢在必得。這是一條註定坎坷又不得不行的道路。
某日清晨的穆家門口,桂香幫穆念慈將裘皮往身上繫緊,“小姐,公子已經走遠了,我們也快回屋吧,您身子還沒徹底恢復,得注意著。”
望著遠去的身影,穆念慈點點頭,“希望星神護佑他一路平安順遂。”
從昭化城離去的拓拔野一路快馬加鞭,向星佑城疾馳而去。上次如此遠行,還是被青蓮帶著,從潮汐村一路橫穿晟皇朝,前往羽族。不想這次逆向而行,卻是自己孤身一人。
世易時移,不外如是。
雖然每次都是以過客的身份,匆匆而別,但前後兩次的差別,拓拔野還是能感受出來,戰火餘波之下,街上往來的民眾,臉上還是多了一抹凝重。特別當他趕到星佑城的時候,這種感覺尤為強烈。
行商走卒跟他印象中的相比,數量少了不少,吆喝聲都低沉了許多。民眾都是一副匆匆忙忙趕路的樣子。城中主幹道兩側的店鋪關了至少三分之一,想起先前進城時候,看到還在修葺的戰損城郭,拓拔野就心中一嘆。
戰火爭端一起,受傷的永遠是最底層的百姓。
拓拔野找了家客棧,稍作休息,洗去奔波一路的風塵。
巫禱口中那座祭祠,他也準備找人打聽下具體方位,提前做好準備,自己雖不乏勇氣,但也不是莽夫,能被古巫以九死一生來形容的地方,他自然不會小覷。如果有得選擇,誰都不會拿身家性命去賭。
即便歸藏經這個賭注非常誘人。
客棧一樓是客人吃飯的地方,每天傍晚,這裡最為熱鬧。作為前朝都城,同時也是商貿中心,這裡匯聚了天南地北的商旅,而一路上的各種奇異見聞就成了他們飯後的談資。
大廳北側靠窗位置,方桌上三位客商裝扮的旅人正邊吃邊聊。
“大哥,咋樣?之前那批貨款要到沒有啊?底下一群崽子可是嗷嗷待哺的,弟弟我是真的扛不住了啊…”
“你特麼就是給老子牙齒咬碎吞肚裡,也得給我扛住!”居左的絡腮鬍漢子,相貌和身上衣裝不太相稱,說話更是不帶半點文氣。
先前那人還想開口,“可是大哥…”
絡腮鬍漢子環眼一橫,蠻橫地將他打斷,“沒有可是!這天要下雨,娘要嫁女,城裡剛打完仗,你讓老子找誰說理去!”
一直居右的白淨中年男人此刻出聲圓場,“大哥莫急,三弟也莫慌。白家族長在這次戰火中不幸遇難,咱現在去不受待見,那也算情有可原。聽說白家現在就靠一個女人撐著,曾經的第一商會,現在都亂成一團了。”
“原來是女人當家啊,難怪做事婆婆媽媽。”絡腮鬍一聲冷哼,不屑的神情瞎子都能看出來。
隔壁桌有人提醒,“這位外來的朋友,有些事情不瞭解情況,兄弟還是建議你少說為妙,不然招了自己惹不起的存在,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絡腮鬍啪地一聲,一巴掌打在桌上,震得碗碟差點翻個跟頭,“哪裡來的蒼蠅,喜歡嘰嘰歪歪,有本事當著本大爺的面叫喚兩聲!”
“娘們就是娘們,還能站著把尿不成!”
一席粗話甚是大聲,讓在座的都聽得一清二楚,下樓的拓拔野自然沒有錯過,少年眉頭緊皺,雖無意為他口中的陌生女人出頭,但難聽也是真的。
“我白綺羅確實做不到,不過,我也能讓你做不到!”嬌叱聲如隕石落地,砸在一樓,將這裡的嘈雜瞬間清空。聽出聲音的星佑城本地人,都識趣地閉上嘴巴。
落在耳中的白綺羅三個字,讓拓拔野一怔,將他腦海久遠到模糊的印象喚醒。
“哪個娘們躲在背後說話!”絡腮鬍男霍然起身,環顧四周,想要揪出那個對他出言不遜之人。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氣勢不遜半分的呵斥,伴隨一位身穿旗袍的豐腴麗人走進大廳。
裁剪得體的淺綠旗袍將本就豐腴的腰身勾勒得更加奪人心魄,胸前梅花盤扣將猶如點睛之筆,點綴在衣襟之上,往上是纖細的脖頸,似露非露,往下則是高高叉開的雙擺,白皙的玉腿隱於其後,亭亭玉立。
美得讓人挪不開眼,讓眉宇間慍怒之色,卻讓眾人不自覺地低頭。
“咋啦,長得好看不還是娘……”
“啪。”絡腮鬍男被憑空甩飛,撞翻兩張桌椅後,滾落在牆根處哼哼唧唧。
他那兩個兄弟頓時傻眼了,沒想到眼前這位美豔不可方物的女人,下手這般果敢,如此不留情面,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她居然還是位少見的修者。
白淨男人硬著頭皮上前,抱拳恭敬出聲,“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連我是誰都不知道,還敢在這大放厥詞。我就是你們口中,白家那個女人——白綺羅!”
“下次再讓我聽到不該聽的,我不介意讓人把他剁碎了餵狗。”
狠厲的話聽得在座眾人心頭一寒,脖子一縮。白綺羅的威名,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