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陰陽逆轉(1 / 1)
三不問祭祠的地宮中,昏暗幽閉,一道猩紅色猶如蛛網般的界域,在地宮青灰色地磚上蔓延展開。每條手指粗細的蛛絲又像脈搏,不斷規律地搏動,向外散發陣陣妖冶的暗紅。這是潑墨環境中,呈現在拓拔野眼中唯一亮色。
半炷香前進入地宮的他,凝神之下的第一眼,就被這幅景象震驚到了。詭譎非常是他認為,對此地最貼切的形容。
之前混跡在觀禮人群中的拓拔野,在魂視範圍內居然沒有找到智者夷的下落,預感不妙的他便製造騷亂,以某位被選中的可憐人作為誘餌,將各個入口守衛的注意力引開。
他不指望這種程度的混亂能誘使守衛離開哨崗,只要能削弱他們的注意力,他就能靠著羽息珏的斂息能力,趁機摸進寢堂,下到地宮。
除了智者夷突然消失這個意外,剩下的事都按照他的計劃一步步推進。直到他利用魂視,順利摸到地宮入口,又輕易地進入祭祠地宮,拓拔野才感覺事情的走向,開始逐漸偏離原本的軌道。
這半炷香時間,他除了平息內心的驚濤駭浪,沒有做任何事情。如果不是清晰記得自己是從祭祠入口進的地宮,拓拔野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掉進了某個錯位時空。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覺匪夷所思。
濃稠如墨的暗黑,飄蕩在四周,嚴重阻礙了肉眼的窺探,讓人完全無法感知這裡的邊界在哪裡,拓拔野現在只知道,自己藏著在一副石質棺木後方,甚至不清楚自己在地宮所處的位置是東南西北。
在這未知的地宮內,他甚至不敢貿然動用魂視,生怕驚擾了什麼可怖的存在,對他這個外來者施行雷霆打擊。
拋開這些,最讓他感到震撼的,則是在他目力的極限,在藉助明滅不定的暗紅光亮顯映下,少年看見在自己的正前方十幾丈的地方,在蛛網界域中心的上空,有一枚梭形花苞樣的存在,靜靜漂浮著。
又是靜默半響,拓拔野終於下定決心,謹慎地向著前方摸進。眼前這麼突兀的東西,唯一區別於黑暗,不同於死物的存在,或者就是揭開這所地宮神秘面紗的關鍵。
隨著他緩步移動,很快就來到猩紅蛛網的邊界。拓拔野有些遲疑,腳步在距離邊界不到一尺的距離堪堪止住。如此近的距離,讓他更能直觀地感受到,眼前異物散發的神秘。
那顆處在蛛網中心的繭,或者說花苞,外面被重重疊疊的細小脈絡裹覆,同時有很多像經絡一樣的存在,從花苞上垂落下來,和地上的蛛網連結,隨著祂每一下心臟般搏動,蛛網脈絡上的光亮就跟著明滅一次。
感覺就像是人類的心臟血管,血液逆流供給,從不知何處汲取到的養分,提供給中心的花苞食用,來維持祂的不朽。
又是一陣長久的駐足,仍然沒任何異動,拓拔野不再猶豫,跨步而出,踏入蛛網界域之內。豈料他的腳掌剛剛邁入,在落地接觸的一瞬間,原本晦暗不明的暗紅色突然暴漲,發出熠熠光輝,拓拔野眸中頓時充斥著無邊無盡的血紅。
同一時間,在正南方向,一道帶著詫異的怒喝響起,“是誰?!”
藉助綻放的血紅光亮,拓拔野終於看清了周圍的環境,這也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巨大的蛛網呈八卦的形狀,以心臟般的花苞為中心,向著四周不斷輻射,花苞正位於陰陽魚的交界中心點,而八卦的邊緣,每條邊上都有一副石棺橫陳鎮壓著,剛才的怒喝聲也是從他的左手邊傳來的。
少年腦海極速運轉,結合眼前所見之景,再按照三不問祭祠坐東朝西的方位來推斷,自己是從寢堂進入的地宮,現在應該身處東邊的位置,而那名神秘人,他所料不錯的話應該在西南方向。
電光火石之間,拓拔野剛從思索中回神,就感覺雙腳如灌鉛一般沉重,身上同樣如負山嶽,一股不可抵禦的重擔憑空降下,讓他舉步維艱。同時,他感覺體內有東西在不斷地流逝,經過雙腿的脈絡被扯出,繼而注入腳下的蛛網之中。
此時的他,就像一個破損的沙漏,體內的沙子正隨著豁口源源不斷地流淌出去。先前暴漲的血紅色彷彿得到安撫,慢慢沉寂之下,不像初始那麼刺目,但此刻拓拔野心中沒有半點好奇,只剩驚恐。
那道緩緩流逝,被不斷強制抽離的,就是屬於他的生之氣息,也就是命源精氣,是一個人存活的根本。隨著命源不斷離體,原本俊逸的少年郎,在幾個呼吸之間,臉上就有細紋開始攀附,肉身枯槁萎縮,連同烏黑的髮色都開始變得枯澀,猶如秋風中的野草。
“哈哈哈哈…”先前那道怒吼的主人,正是雪原蠻族消失的智者夷,不過他此刻臉上的神情已經從剛才的驚詫化作喜色,那種意外之外的收穫,天降曜金的喜意。脫口而出的笑聲中,也帶著濃濃的幸災樂禍。
“小蟲子,居然不知所謂地踏入死門,哈哈哈…真是天眷老朽,星佑蠻族!”
“死…死門?!”拓拔野有些顫巍地低聲驚呼,原來他身處的方位,並非北方的驚門,而恰是西北的死門。因為死門的觸動,這才引發界域一系列的反應。最糟糕的是智者夷的方位,他在東南的生門。
“老朽苟活上千載,卻不想在今日,見到如此荒唐一幕。拜你所賜,老夫登臨神階之後,會將今日之事永遠記掛下去。”智者夷說完又是一陣大笑,可見他此時心中的喜悅。
人對於失而復得之物的喜悅,是難以用言辭來形容的,特別當這份事物和生命以及神階劃等號的時候。
前後不過幾句話的功夫,拓拔野的模樣又老了幾分。
不管是額頭眼角還是臉頰,但凡顯露在外能見到的肌膚,褶皺開始不斷加深,像千年的古樹斑駁的外皮,身形也在不斷的佝僂,萎縮的聲帶,吐出的字眼也是斷斷續續,“這裡…這裡究竟是,是什麼地方…”
界域被啟用,死門的生氣被虛空轉移至生門。
智者夷感受自身愈加地輕盈,心情愉悅的他,話也變得比平時多很多,“奇哉!怪哉!連這裡是何地都不曾弄清,就魯莽地衝撞上來,真好奇你是哪家的小娃。呵呵,不過可惜的是,要讓你帶著遺憾離世了,因為老朽同樣不知。”
拓拔野皺褶遍佈的臉上,鬆弛的嘴角一扯,想笑又笑不出來,他不知道對方是真不懂,還是不想告訴他,“原來…你,你也只是,是撞大運罷了。”聲音微弱於蚊蟲。
“呵,這種伎倆用在老夫身上,太過幼稚。老夫雖不知此處的由來,但老夫能肯定,這裡絕非卜宮所為,你們人族的那位靈言者,還沒這麼大的能耐,他不過是湊巧發現這處絕地而已。”
“卻不想,多年的栽培豢養,卻在今天為老夫所用。”智者夷望著不斷衰老的拓拔野,滄桑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憐憫,“可憐之人,你已無幸得見那一日的來臨了,因為這裡,你將成為萬千養料的一部分,成為老夫成神之路上,一副微不足道的枯骨。”
這麼短的時間,拓拔野已經站立不住了,即便是他現在的身軀份量,腐朽的腿部都已經無法支撐,咔地一聲脆響,雙膝重重地砸在地磚之上,在身上附加重力的影響下,他心中知道,自己的膝蓋以及兩條腿骨已經完全裂開。
明明還有很多未竟之事,他的人生也才剛剛起程上路,就遭逢這般挫敗,眼看就要夭折。拓拔野雙臂勉力撐住地面,幫助雙膝分擔分量,手掌覆蓋下的蛛絲脈絡,在他掌心如活物扭動。
他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不要說講話,就連眼眸,都重若千鈞,無法抬起。生前種種過往如散亂的畫片,從他渾濁的眸中閃過,此前雖多次瀕臨絕望,踏足死地,卻不曾像今日這般無助。
而且,雲夜星已經離開了,她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出現拯救他了。
“對不起…我辜負,你們的期待了…”一張張或和藹,或慈愛,或溫柔的笑顏從眼前閃過,隨著他雙臂咔噠一聲,拓拔野整個人直挺挺地匍匐撲倒在地,不再動彈半分。
智者夷收回注視的目光,他也準備撤離,今日僥倖苟活,並且收穫一部分生氣,但他也不敢在這多做停留,這枚還未成熟的繭,還需要一些時間來孕育。還是等以後再來收穫吧。他心想。
但就在他只剩半步,就能完全走出蛛網範圍的時候,眼角余光中,一道奪目的瑩白光芒陡然綻放,不等智者夷反應過來,一股史無前例的巨力自無形之中從天而降,直接壓迫在他身上。
“什麼?!”就像他自己說的,上千年的時光磨損之下,已經很少有事物能讓他沉寂的心有所起伏,但這次,他跟最普通最無助的生靈一樣,下意識地震驚出聲,不能自已。
伏倒在地的拓拔野身上,異變還在繼續。可夷已無暇關注對方的狀態,被突如其來的變化震懾的他,現在只求自保。
如果給一個形象的定量,先前那股重力是一,那此時他所承受的,則十倍於它。智者夷甚至能聽到骨骼被自重壓碎的脆響,心中的震撼驅使他,毫無保留地發力,想要掙脫這股重力的泥沼。
但隨著他反抗的加劇,身上的重力也在不斷增強。
智者夷眼神狠厲,不再猶豫,直接驅使力量作用在自己的左腿之上,一招壁虎斷尾,直接將左腿自膝蓋之下,震斷離體,而他也是瞬間一口精血噴灑而出,全部沁入地面的蛛網之中。
在付出如此大的代價之後,智者夷順利脫身,他再也不敢有絲毫的停留,生怕這裡再生不可控的事端,身處界域之外的他,回望了拓拔野一眼,直接按照記憶中的路線,踉蹌地閃身離去。
原本如同血管,為八卦中心的血紅色結繭輸入的蛛網,此刻有半數呈現逆流趨勢,向著另一頭流轉而去,目標直指昏迷中的拓拔野,少年成了和結繭相抗衡的獨特存在。
午時三刻,生死逆轉,陰陽顛倒,輪迴往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