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戰場鏖戰(1 / 1)
痛。這是此刻拓拔野最最直接的感受。
神樹枝條化作萬千鋒銳長矛,瞬間扎入他的身軀,頂端附著的猶如吸盤樣的存在,在拓拔野體內肆意遊弋、吸取。那種自身命源被強制剝離的痛苦,不侷限於肉體的觸感,更深入魂靈的哀嚎。
不止如此,它在汲取的同時還在不停反哺,濃稠如漿液的生氣從上面源源不斷地補充,神樹枝丫的這種做法,將拓拔野的身軀當做一個轉換的場地,在吐納之間,不僅可以維持獵物的新鮮,更能激發獵物本身的潛力,揮發壓榨出更多的生氣,供它吸收。
而作為主動承受者的拓拔野,在維持清醒意識的同時,還要不斷配合對方,將體內的命源生氣盡數壓榨出來,讓神樹意識到自身的價值,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讓它將自己拖拽回去,去接近自己想要抵達的目的地。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神樹的汲取在繼續,但它前行的步伐卻沒有被打斷,依舊以一個穩定的速度向著靈牧堡壘接近,愈加濃郁的死氣同樣蔓延鋪成開,厚重如墨,足以凋敝萬物。
嘶啞的低吼從他破損的喉間發出,比受傷的野獸更為淒厲,夾雜其中的痛苦無人能夠體會,渾身肌肉痙攣,血脈經絡完全不受控制地在體內穿梭徘徊,努力維繫著最後一點生機,生命的燭火搖搖欲墜。
或許這就是人生,並不是你發狠,勇於賭上一切就會成功,無情的命運並不會因為這樣,就對你有所眷顧,最終的結果,可能就是掉進無法觸及的深淵,再也無力翻身。
“抱歉…連累你了,不能帶你回家,也當不成英雄了……”
睏倦如潮水,向著他的神魂洶湧而來,投下的陰影,宛如垂落的夜紗,要將他的眸光徹底闔上。薛清顏的神魂經過先前的爆發,此刻也徹底萎靡,不堪重負。不要說鼓勵,連最基本的回應都無法做到。
“後悔麼,或許吧……但如果重新來一次,自己還是會以同樣的姿態,站在同樣的位置上,螳臂擋車也好,蚍蜉撼樹也罷,這個位置就是屬於我的,雖然沒能做到英雄的事,可我也曾追趕過,曾有幸見過他們的背影。”
在夜籠星沉的剎那,拓拔野神魂的深處,一道瑩白的光影陡然爆發,猶如天際升起的朝陽,灑落的晨曦將黑暗一點一點驅散。
雲夜星留在他神魂中的那道殘魂,如星光煙花一樣,陡然炸開。讓意識歸攏的拓拔野再次露出苦笑,“沒想到,又被你拯救了……”
“不,我只是一道無意識的殘魂,”光影在消散的最後,給他留下一道很淺卻很溫暖的笑意,“拯救你的自始至終都是你自己,是你的選擇拯救了自己,若你選擇沉寂,那我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璀璨。”
瞬間爆發出的強烈命源生氣,勢不可擋地將裹覆拓拔野周身的死氣驅散,但不死神樹並未就此放棄,又是兩根枝條纏繞過來,扭曲成空心圓球將拓拔野包裹其中,向著未知之處拖拽而去。
感受著汪洋般旺盛的命源生氣,拓拔野咧嘴,無聲地抽動嘴角——終於找到你了,可神魂中落下的最後一段話語,卻讓他心被生生掏空一塊,也讓少年的眼神從無助迷茫,到失落,最後化為猙獰。
“好啦,這次真的要跟你說再見了。嗯…也或許,再也不見。”
“所以,不用想我,因為那沒有意義。你已經明白守護的意義,也在努力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模樣…”
“就這樣奔跑下去吧,沿著你認定的目標和方向。”
“老實說,就這樣徹底消散,我同樣會有一絲害怕和恐懼,或許,這就是神與人之間,少有的共通之處吧。”
“替我,好好照顧他們,也請好好照顧自己,拜託了……”
微不可聞的呢喃,隨著光影一併消散,握不住的細碎,墜入最深最深的淵底,不可探尋。
“我會,帶你回來。”
簡短的誓言,隨著少年的身軀一起沉沒在命源汪洋之中。
踩著時間的鼓點,死氣終於逼近靈牧堡壘。兩者之間十幾丈的距離,讓城牆上的將士都能嗅到空氣中腐敗的味道,那種萬物凋零的蕭瑟,還未直接籠罩他們,就讓他們的意識出現了恍惚。
望著近在咫尺的死氣,以及其中潛藏的朦朧身影,薛禮作為酆都城的最高執行官,面容冷峻的同時卻是一言不發,沒人能猜到他此刻心中的想法,就在剛才,玄武軍的幾位將領聯袂進諫,依然被無情駁回。
在他們的觀念中,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是自己身為軍人的榮耀,但死於這種天災之下,連敵人衣角都沒摸到就白白喪命,也過於窩囊,過於不值。
可沒等他們心有不甘,閻王薛禮的呼喊,就透過渾厚的內功傳遍整個要塞堡壘,在一眾將士耳畔炸響——將士們,給我拿起你們手中的刀劍,準備迎戰不死族!
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之際,薛禮已經率先從堡壘城郭上飛掠下去,獨自一人直面不死族的千軍萬馬,衣袍烈烈而舞,凌空佇立的他,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將士雖不解其意,但看到閻王如此做法,身為軍人的血性瞬間被激發,尤其在幾位年輕將領的帶動下,將先前的膽怯恐懼無助全都拋在腦後,此刻內心跳動的,唯有一戰的鼓聲。
如此沸騰場面落在蓍草眼中,在無人可察覺的面袍下,吐露出的卻是鄙夷和不屑。
很快,面對滾滾而來的死氣,薛禮再次吐氣,聲如雷霆,直接砸進對面的惶惶虛影中,“不死族聖者,就此止步吧。”
“相傳,人族之狂妄,可見一斑。”回應的魂音在眾人心頭響徹,猶如悶雷,讓人心煩意燥,不過細心之人發現,死氣推進的步伐,還真的就像薛禮要求的那樣,徹底停滯了下來。
魂聖如此,一則因為此前分魂受損,自身傷勢未愈,加上主持推進死氣,損耗頗大,二則,本就倚仗不死神樹才得以推進,可不知道為何神樹從剛才開始,速度突然延緩下來,它必須查明原因。
失去神樹對於生氣的汲取,死氣也會被中州原本的生氣所中和,那樣的話,即便不死族身處其間,也得不到太大的助力。搞不好它們的入侵,反而促使中州團結一心,同仇敵愾將它們驅逐,這就得不償失了。
神樹的甦醒,還有聖骸的佔據,哪一件事它都不想出現差池。
將士見狀,不由心生膽氣,自家閻王一聲斷喝就將敵軍前行的步伐攔下,不可謂不雄風萬丈。
可薛禮本人,眉頭卻下意識地蹙緊。魂聖受傷的訊息,他自然從巫那邊都得知,原本自己這般高調阻攔,能引動對方的敵意和反抗,會派遣不死族下場亂鬥,誰知對方竟如此配合。
就連蓍草同樣楞在那邊。原本的計劃,她會以獨家術法馳援薛禮,讓他伺機劫掠不死神樹的汁液。她非頂尖戰鬥人員,但在卜筮以及一些術法上的造詣,卻是讓她師傅龜筮都不忍驚歎。
其中就有一項,針對不死族這種亡靈的存在,再加上薛禮本身的不死鳳凰血脈,就算劫掠失敗,自保也是無虞。至於靈牧堡壘的將士,他們本就是成全不死神樹的犧牲品。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拓拔野的介入,真的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神樹的推進。在巫的觀念中,他是一個已經魂歸九天之人,即便沒死,也早就成了聖者的傀儡,或者說是遺骸。
“為何停滯?”
不死族魂聖身旁,一位趕來的魂侍搖了搖僵硬的腦袋,同樣以魂音回應,“不知為何,神樹停滯下來了…”
魂聖透過還在不斷侵蝕前方的死氣,看著靈牧堡壘上據守的人族將士,突然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魂族不死,亦將永恆不滅!戰!”
聖者諭下,不死族自然勢如洪流,穿過死氣的掩藏,朝著靈牧堡壘滾滾而去。魂聖所想,是準備以靈牧堡壘上的人族,流露出的巨大生氣,來拉動不死神樹的前行。
薛禮對於它們突然的舉動不明所以,但卻跟他的計劃不謀而合,當即指揮玄武軍將士,於堡壘之前迎戰不死族。
一場慘烈的異族之戰,在別有用心之人的驅動之下,再次拉開帷幕。雙方的最高領導者,卻只是彼此對峙,並未親身下場,他們此刻都有著共同的目的——等待神樹汁液的凝結。
與彼此沉默截然不同的,是下方戰場的血腥廝殺。
成群的羽箭,撕裂蒼灰色的天空,呼嘯著射向數之不盡的不死族大軍。連貫的哆哆聲不絕於耳,命中敵軍就如釘入腐木。
威勢雖不凡,收效卻甚微。只有頭部被多支羽箭命中,或者脆弱的眼部被貫穿的不死族才會倒下,亡靈散逸逃離,很多不死族即便身上插滿箭矢,依然悍不畏死地向玄武軍發起進攻。
玄武軍人數雖處於劣勢,但精良的裝備以及靈活的戰術儲備,讓他們在場面氣勢上絲毫不落下風,隨著不死族的奔近,玄武軍這邊也是號角聲響徹天地,全副武裝的具甲騎兵出列,鼓動大地的馬蹄聲中,向著對方發起猛烈的衝擊。
巨大的慣性讓這支重騎兵所向無敵,跟最前沿的不死族甫一接觸,就將對方的本就散亂的陣型衝擊得七零八落,猶如一把鋒銳的砍刀,在敵軍陣營中來回絞殺,收割著不死族。
可當不死族以海量的人數,以數以萬計屍骸鋪就的阻攔之下,重騎兵最強勁的集團衝鋒被按下,只能配合跟進的玄武步兵,進行慘烈的白刃血戰。
人族這邊有將領下場,不死族同樣有魂將迎擊,戰場一時間充斥著各種呼喊。戰馬的嘶鳴聲,將士的嚎呼聲,刀劍相交的擊打聲,肉體凡胎被割裂的各種噗嗤聲不絕於耳……
血染大地,原本黃褐的土地變得更為暗紅,甚至透著猩黑。生靈在生機消散的瞬間,勃發出大量生氣在這裡凝聚彙集,在無人能夠觀測的半空中,濃郁於翠玉。
而在戰場上空,對峙的薛禮和魂聖兩人,某一刻,有異色在彼此眼眸中閃動。在南方滾滾的死氣遮掩中,有大地震顫的異響傳來。
不死神樹終於有所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