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啟程海淵(1 / 1)
內王城,拔地而起的祭壇上,秋風瑟瑟。寬恕根莖粗壯如城牆,在它的下方,三道渺小的身影靜靜佇立在風息的懷抱中,衣袍肆意舞動。
那拉伸出右手,寬大的暗紋袖袍隨著手臂抬起而滑落,顯露出枯槁的手掌,掌心上虛浮著一枚龍眼大小的珠子,珠子渾圓無比,泛著妖異的血色,“老朽力薄。只希望,這枚褪塵珠能給予小友些許助力。”
拓拔野雙手顫抖地接過,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上面,關切呵護之意,從他眼角滿溢位來,“這枚褪塵珠不具療愈神效,但能常駐肉身不腐不蠹。”
雙臂並舉,掌心虛握,拓拔野鄭重地躬身拜向那拉神使。
“去吧,希望小友早日得償所願。”
拓拔野默然頷首,帶著褪塵珠和他們的祝福,向二位神使拜別離去。
剛跨入完顏宅院的門檻,拓拔野就撞上正要出門的拉蘇姐妹,她們友善的招呼,換來少年禮貌的示意,沒有多做停留,在兩姐妹的注視下,拓拔野向著裡屋走去,步履匆匆。
“姐姐,小野哥哥好像悶悶不樂的樣子。”夏日歪著小腦袋,滿是疑惑。
拉蘇寵溺地撫摸她的頭,柔順的髮絲從指尖滑過,她的心情也跟著有些低落,不過臉上卻依舊掛著笑顏,“沒事呢,夏日不用擔心。你的小野哥哥都能戰勝那麼強大的對手,無論遇到什麼樣的難題,他肯定都有解決辦法的。”
完顏夏日嗯嗯點頭,對拓拔野有著莫名的信心。
拉蘇收回疑惑又落寞的目光,語氣一如既往地撫慰人心,“我們快走吧,這次好不容易得來的洗禮資格,夏日可要好好準備啊。”
帶著蹦跳的夏日出門的瞬間,拉蘇再次回眸望向拓拔野訊息的方向,眼中擔憂濃郁得就像見不到半點星光的午夜。
“哦?你說,你想讓我把她交給你保管?”細長的指尖滑過鮮豔欲滴的紅唇,可完顏萬華說出的話卻不帶一點溫度。
躬身埋首的拓拔野,依舊保持著拜見之初的恭敬姿勢,誠懇之中又帶一抹堅決,“還望完顏族長准許,您之前的要求我也做到了。”略微停頓了下,他繼續補充道,“神使大人那邊,也給了我保證。”
“咯咯咯~”完顏萬華突然起身,高挑的身姿一覽無餘,在緊緻旗袍的勾勒下,充滿魅力的腰身更是奪人心魄,可拓拔野卻目不斜視,視若無睹。
她來到少年跟前站定,望著他烏黑中夾雜的蒼灰髮色,以及下面那張俊逸的臉龐,突然伸出右手,食指點在他的脖頸喉結上,在後者下意識地滾動下,慢慢上移,來到線條分明的下巴處,猛然一挑,兩人四目而視。
完顏萬華捏著他的下巴,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你在威脅我?”
“不敢。”拓拔野依舊不卑不亢。
這句話後,時間仿若靜止,空氣也跟著不再流動,幾息之後,完顏萬華撤手,再度邁著貓步悠哉地回到座位上,非常隨意地說道,“那就依你了。”
言行舉止,跟前一刻的危險判若兩人。
拓拔野不明白這番變化背後的含義,不過結果達成,他還是先行謝過。接過她甩來的一枚精緻令牌,“你知道找誰吧……”少年點頭,然後在她揮手示意下,離開了房間。
拓拔野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一道佝僂的身影從房屋的陰影閃現出來。
“您就不擔心失去對他的掣肘嗎?”聲音之刺耳,就像精銳之物滑過光潔的晶石表面,讓人不適。
完顏萬華卻不以為意,摩挲著指尖,上面似乎還有少年的體溫殘留,“只要拽在手中的線不曾折斷,風箏即便飛得再高再遠,也依舊在你的掌握之中,海淵之城,勢在必得。”
手掌猛然攥緊,她的身影卻隨落下的話音一起,在昏暗中緩緩消散。
翌日,王城西郊。
相較王城此刻的喧囂,這裡很是寧靜。粗壯高大的古木拔地而起,投下的片片陰影將本就不明的環境遮掩得更加昏暗,扎蘭思汗親手栽下一棵樹苗後,接過拓拔野遞過來的酒杯,一灑而盡。
此情此景,讓拓拔野不禁幽幽一嘆,他想起小時書卷上那句——我心實痛,酹酒一觴。君子之交淡薄如水,跟扎蘭格爾先前,還有不大不小的恩怨,不過這些疙瘩,在他以身築牆攔下萬千邪祟時就已煙消雲散。
古地熊家族的習俗跟紀元大陸差別很大,他們祭奠離世親人沒有立碑或設立墳塋的習慣,簡單地栽下一棵樹苗就可以,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生於大地,歸於大地。
拓拔野上前兩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有時候,覺得這傢伙挺彆扭的。”扎蘭思汗目光木木地,望著剛才栽種下的,代表扎蘭格爾的樹苗,“就那麼執著,那麼看不透。有時候我又會有點羨慕他,有目標,會行動,同樣也有持之以恆的毅力和決心。”
“他只是想證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吧……”
拓拔野的話讓扎蘭思汗搖頭,“他不比任何人差,他早就做到了。”又是一陣風吹過,林葉沙沙作響,似乎是在回應扎蘭思汗的觀點。
“走吧。”一直靜默一旁的完顏理真上前,輕聲道。
回去的路上,理真再次開口,將沉默打破,“你的事辦完了?我昨天聽拉蘇說起,遇到麻煩了?”
拓拔野淺淺一笑,“沒事,差不多找到解決辦法了。”
“哦。那就好。”氣氛再度沉默,又向前走出一段距離,理真開口,“有我能幫忙的,儘管開口。我們是…朋友。”說完不待他回話,直接拉開彼此的距離,自己快步離去。
拓拔野抬頭,望著天上湧動的潮水,他嘴角微微勾起,“是朋友。”右手撫過左手的虛無隕晶戒,裡面安置著酷似雲夜星的侍女的殘破身軀,在褪塵珠的幫助下,應該能延緩很長一段時間。
不過他卻不敢有任何鬆懈,誰也無法保證,情況會不會惡化。
經過那拉神使的點撥,他嘗試將生死雙氣結合熔鍊,可除了將自己弄傷,沒取得任何進展,這讓他迫切地想回到紀元大陸,在體外操縱試驗,爭取早日成功。
西方天際,沉浸於海水的海淵城,一如既往。在它之下,陰影遮天蔽日,然而就在這一色的墨色前方,兩道迅疾的流星,拖拽著絢麗的尾焰,向這邊奔赴過來。
光影散去,巨大的衝擊之下,下方堅實的土石被無形之力向前隆起。
來人正是神使薩仁,以及他帶著的少年拓拔野。
“還行?”不同於那拉神使,他的師弟顯然更生趣一些,“老頭子覺得你應該沒什麼問題。”拓拔野低垂著頭,臉色蒼白,他沒有回話,只是擺擺手。這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六重天強者的恐怖。
真正意義上的去勢如電,幸虧他有命源之力不斷調息,否則那股強橫的風壓恨不得將他攔腰截斷。等他略微清醒些,就聽身旁傳來道道咻咻之聲,四道身影接連閃現,正是四大家族的族長。
幾人神色各異,唯一的共同點,均是沉默不語。
又是一盞茶的功夫,九淵的大部隊終於趕到。眾人分散而立,以各自的族長為首,呈半圓狀將薩仁和拓拔野圍攏在中間。四大家族除了族長,還分別帶了一名長老,一名族中的年輕人。
十三人將落在海淵城上的目光收回,轉移到中間的拓拔野身上。在眾多的期待中,也有那麼幾道暗藏憎恨,布里家族因為布里左達身亡,遂派遣了狼少年,他跟拓拔野之間的矛盾最深,恨意同樣最重。
若不是在眼前這個場合,他不介意再來上一場廝殺。拓拔野能感覺到些許,但他並不在意,不說有薩仁神使在身邊,就算他自己,也從未將狼少年放在心上。
尤其是從畫卷世界走出來,擊敗無念之後。
“開始吧。”
拓拔野取出五音歌甸,雖有那拉神使的禁制,可少年依舊能感受它上面傳來的躁動。雙目閉合,收斂心神,全身心地感受它的搏動,它的鋒銳,它的炙熱之意。
根據那拉神使授予他的方法,生死雙氣在他體內再次交纏,在神明遺脈的熔鍊下,兩者不斷碰撞交織。命源之力,幽冥之氣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不斷纏繞,不斷攀升,某一刻,被拓拔野強行灌注進五音歌甸中。
原本躁動的它,突然安靜下來,可只持續短短一瞬,翎羽上五色華彩就再次暴動,動靜比之前還要大,在拓拔野勉力操縱下,一道混沌的光爆射而出,穿透海天的阻隔,直射海淵之城的門戶。
跨越千年的時間長河,零碎又斑駁的記憶碎片,在某種不為人知的力量催動下,朝著手握五音歌甸的拓拔野紛至沓來……
少年緊閉的雙眸陡然睜開,撐大的瞳孔中,閃過一幅幅意義不明的畫面,頭顱跟著後仰,似被一股無形之力衝撞,身不由己。拓拔野感覺自己正穿越某個時空甬道,無法言語,無法拒絕,只能被動接受。
甬道盡頭,他看到了那張根植於他記憶底層,夢魘一般纏繞他的臉。
那是在他兒時被海祭時,出現於萬魂叢中,驚鴻一瞥的腐蝕臉龐。只不過此刻,時間在上面倒流,不斷消退飛逝,縱橫的褶皺褪去,陌生臉龐上,只留存名為決絕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