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南轅北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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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沉默後,蓍草不屑的冷笑穿透黑紗而來,“我們?你還是我,還是她們?你想憑自己這點微末實力阻止這場波及整個中州的戰爭?哼,痴人說夢!奉勸你最好絕了這個念想,不然,第一個葬滅在戰火鐵蹄下的,只會是你自己,以及跟隨你的一幫人!”

作為親眼目睹耇林侵蝕的她,深知人力有窮時這句話的無奈。蓍草並不認為,生物迫於求生而爆發出的本能,能被任何外界的力量遏制,除非這股力量能直接威脅到它們本身。

但很顯然,想要止戈戰火的拓拔野,並不具備這等力量。而念想跟實力不匹配的前提下,會造就什麼樣的後果,不言自明。

“想想那些因你而丟掉性命的人吧,想想她們的犧牲是否有價值——”蓍草再度潑了盆冷水,“想當救世英雄之前,麻煩先替她們考慮考慮,也替自己考慮考慮,這麼做是否值得!”

蓍草起身,拾步向門口走去,受人囑託的她已將任務如數完成,沒有拖欠。

拓拔野手肘撐著茶几桌面,雙手抱頭,腦海中思緒更迭不斷,過去的人和事,被時光定格的一幕幕瞬間,不斷湧現。

——

“孃親,這就是英雄嗎?”稚童手執寶劍,向著扮演惡龍的羽靈問道。

“這叫勇者,不叫英雄。”輕靈而寵溺的聲音,讓他小小的心扉滿是疑惑。

“那什麼才是英雄,英雄難道是天生的嗎?”

“戰勝自己,你就是自己的英雄;替別人消災祈福,你就是他人的英雄;若是有朝一日,你甘願承受所有罪愆,不懼斧鉞刀劍也要護佑身後之人,那麼你就是這個世界的英雄。”

“英雄——從來都不是天生的。他只是做了英雄該做的事,才會被稱為英雄。”

——

在蓍草即將跨出門檻的瞬間,拓拔野開口了,聲音低沉卻有力,一如他此刻的內心,堅決而無所畏懼。

“我不關心是否成為英雄。我只是不想讓自己後悔,在我還有選擇的時候,我不想日後的某天,回憶起今天的自己而後悔,後悔現在的懦弱和逃避,我知道自己不夠資格,可我既然知道了,我就沒辦法讓自己選擇無視——”

“我不想讓她們的犧牲成為向前的枷鎖,更不想她們的犧牲因為我的選擇而褪色。”

“我想——試試。”

靜謐的茶室間,少年的話語就像一陣風,輕得不帶半點力量,可卻在眾人心頭颳起滔天巨浪,也生生扼制住蓍草離去的步伐,讓她寸步難行。

短暫沉默後。

“無聊!”抬起的腳掌重重踏下,一隻玉瓶卻破空而來,滑過一道優雅的弧線,穩穩落在拓拔野面前,隨之而來的,還有她不耐的話語,“神愈百草丹。恢復後過來找我。”

伸手抓過還殘留餘溫的玉瓶,拓拔野回望之時,蓍草已經走遠,只留一個模糊的背影。

雲夜心美眸複雜地看著踟躇的少年,終於開口,“抓緊時間。”

拓拔野點頭,心中默默將蓍草的交代記下。在青山引領下,帶著那顆神愈百草丹進了密室。名稱雖清雅,可療愈的過程卻不下刀山火海,當然,這些都需要他獨自承受。

寒梅不歷朔風冬雪磨礪,又怎得沁人幽香。

雲夜心找到蓍草的時候,她正獨自一人坐在房頂上眺望星空,腳下已經堆了三隻酒罈。對於她的到來,蓍草似乎一點不驚訝,甚至連飲酒的動作都沒絲毫停頓,依舊我行我素。

夜風襲來,雲夜心長裙飛舞,束腰的淺色紳帶點綴其間,遠望而去就像畫中水墨,飄飄欲仙。

半晌過後,蓍草終於忍不住率先開口,“怎麼,找我又不是說話,你也啞巴?”

“謝謝。”

“別,你要是專程替他道謝就免了。沒誠意……”蓍草嘟囔。

“你現在不介意讓人知道真實身份?”

“哼,我可從來沒否認過,只不過世人愚昧,被假象矇蔽了雙眼還不自知。”

“他也曾被你騙到過。”

“呵,腦子一根筋的傢伙,被騙再正常不過,他不也被你騙了?”蓍草終於回頭,語氣中流露出一抹嘲諷,盯著月光下雲夜心姣好的面容,想從上面找到一絲慌亂。

可惜事與願違,雲夜心面容上自始至終都只有平淡。

“嘁。沒勁。”

擺手起身,準備徑直離去的蓍草突然被叫住,“幫我個忙。”

“哦?有趣。”蓍草單手提著酒罈,折身向她邁步,在雲夜心身前站定,距離之近甚至透過斗笠直撲她的面門,然而她卻不閃不避,就這樣凝視著蓍草,等待對方的回應。

“這就是你求人幫忙的態度嗎?”蓍草略微歪頭。

“你難道不覺得,先問問我需要幫的是什麼忙比較好嗎?”

“你既然來找我,就肯定覺得我能幫上,恰巧,我對自己也很有信心,這點我從不懷疑。”蓍草打了個酒嗝,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今晚會喝那麼多,她其實不喜歡喝酒,甚至稱得上討厭。因為在那段模糊的記憶中,將她遺棄的父母,就很喜歡酒。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這樣,但念頭起來,她也沒有理由阻止。作為卜者,有時候因為知道太多,感覺很累,尤其是今天,所以她想試試喝醉的感覺,試試能不能模糊感官,忘記一些東西。

可好不容易才使自己神志有些恍惚,因為雲夜心的一句話瞬間清醒。

“幫我回到鬼泣之森。”

“你到底是誰?!”蓍草的音調比夜風更冷更寒,像緩緩出鞘的刀刃。

“我不知道。”

“哈哈——”刀刃收回,“連自己都不知道是誰的人,就趕著去那送死?”

“如果他所言屬實,我去那可能會幫到他,也有機率找回自己丟失的記憶。他即便痊癒,想要完全憑藉自身的力量,平息這場波及半個紀元大陸的戰爭,這不現實。”

“我知道不現實。”蓍草的回答,讓雲夜心臉上第一次出現意外的神色。

“那你還助他恢復?”她不解。

“我只是為了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渺小。人類很蠢,不撞南牆是不會回頭的。”

“他就算撞得頭破血流,也不會回頭。”雲夜心篤定非常。

“哦?你這麼瞭解他?”

“你同樣瞭解他,所以你肯定會幫我。”

蓍草對她突然感覺有些厭煩,她不喜歡人家用這麼肯定的語氣跟她講話,明明自己才是未卜先知的卜者,可在跟雲夜心交談的時候,總感覺氣勢上弱了那麼半分。她不明白,可她向來不會認輸。

“你應該有能力自己回去吧?再說,幫你能給我帶來什麼好處?”

“不管是渡鴉還是城主府,抑或其他藏在暗處的人,陋室堂任何風吹草動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遠黛掌櫃前腳剛離開,後腳就有刺客來襲,不管是試探還是其他,我不想冒險。”

“我說姐姐,你前往鬼泣之森的念頭剛興起的時候,就已經是在冒險了,而且還是在拿自己的小命在冒險。”蓍草善意地提醒,只是口吻有些戲謔。

雲夜心對此沒有任何辯駁,自顧自地說著既定的計劃,“我知道你對於隱匿氣息非常擅長,我需要這個——並且,我還請你,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好好照顧他。”

“那我能拿到什麼好處?”

“我已經說了。”

“什麼?”

“你可以好好照顧他。”

這種在旁人看來完全夠得上拿酒罈掄腦袋的好處,蓍草卻意外地平靜,一層薄得幾乎透明的窗戶紙,誰都沒有想要伸手捅破,她們只是隔著它在說話。

窅冥冷寂的夜空下,一道若有若無的影子,竄出了陋室堂,向著中州東域進發。蓍草仍站在屋頂上,神態平和地感知那道距離此處越來越遠的氣息,突然重重地吐出胸腔中最後一口酒氣。

有件事她沒告訴拓拔野,在幫蓊鬱完成羽族的任務後,羽烈給了她另一枚羽息珏,就是當年羽靈皇妃隨身佩戴的那枚,後來被拓拔野留在了羽族,只是還沒捂熱,轉眼間就又給了雲夜心。

原本只是嘗試,不想她居然能夠使用。

反正留下的是自己,羽息珏給了就給了。蓍草這樣安慰自己。不僅如此,她還另外贈了她一顆丹藥,連同白天給拓拔野的神愈百草丹,都是她在耇林獲得的,中州天地變異,那裡同樣不例外。

“哼。這種沒成就感的勝利誰稀罕……給老孃活著回來,堂堂正正……”

蓍草的嘀咕被一道撕心裂肺的咆哮打斷,她循聲望去,正是拓拔野所在的密室。

“活該。”嘴上說著嫌棄的話,身形還是向著那個方位掠去。

密室內,眾多夜明珠圍繞的中心,拓拔野正抱著腦袋滿地打滾,原以為自己在不死神國,在噬界樹經歷的透體之痛已是巔峰,不想這次修復神魂而引來的折磨,更甚以往。

上次如果說的是肉身層面,這次則純粹是精神層面的。

彷彿億萬只蟲蟻,寄居在他的識海內,用它們無往不利的口器,一點點地蠶食他的神魂,這種經歷所帶來的非人之痛,絕非隻言片語能夠形容。

十指抓緊頭皮,淡金血液緩緩滲出,如瀑的汗水將衣裳盡數打溼。因劇烈疼痛引起的四肢痙攣,在微微抽搐,並以一種極其可怖的姿態蜷縮在一起,整個人彷彿在熱油鍋上炙烤,承受無與倫比的酷刑。

在某些時候,時間能讓人無比渴求它能停下腳步,而有些時候,又讓人感覺緩慢得近乎遲滯,拓拔野就在它緩步前行中痛苦掙扎,此時此刻,他最為直接地感受到何謂如煎人壽。

他不知道的是,密室外面,一席黑袍的蓍草,正安靜地佇立著。視角拉近能夠看到她寬鬆衣袍下,不自覺繃緊的身軀在微微顫慄,在拓拔野慢慢安靜下來後,她也跟著放鬆下來,卻不知道自己掌心同樣遍佈汗水。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想要獲得什麼,就必須有所付出。當你選擇走上所謂英雄之路的時候,就應該有這種覺悟。”不再近前一步,也沒有進屋探望的打算,蓍草轉身離去。

身為卜者,她對代價的認知,要比常人深刻許多。

可正因為是卜者,在拓拔野和雲夜心分別做出自己的抉擇後,蓍草第一次有了違逆命運的觸動,即便她深知這副枷鎖的沉重,這股力量的宏大,可她不想再遷就它、順從它,成為它乖巧的奴隸了……

她卸掉了師尊龜筮給她打造的庇護,以原本的相貌示人,以本我來抗爭無常命運。

順心,順意,不順命。

翌日傍晚,當拓拔野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臥室的時候,正見到一名身著黑紫相間的裙裝女子淡然地坐在桌旁飲茶,外面是紫色紗裙,內襯卻是黑色的緊身衣裝,雙腿被及膝的長靴包裹,即便是坐姿,也顯得無比修長。雙臂則被同樣的黑皮手套包裹,整個人顯得神秘又優雅。

“你是…”不知是否因為神魂剛愈的關係,一瞬間拓拔野有點懵然。

“見到拉你一把的貴人,連謝謝都不會說一句?”瑩白長髮甩動間,蓍草轉過臉,神色平靜地望著他。

拓拔野一個趔趄,趕忙扶住門扉,喉結下意識滾動,“蓍……蓍草?”他雖然從遠黛口中知道她是女人,可不想她是這樣的神秘優雅,此前見她一直黑袍遮蔽,以為有什麼隱疾。

她彷彿能看穿他的所思所想,櫻桃小嘴一撇,帶著一絲嘲諷,“無知又可憐。”

拓拔野汗涔涔地拱手,模樣卻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但這副口氣卻一點錯不了,“謝……”可話到一半他就止住了,就是眼前這女人,當初聯合閻王薛禮,將他玩弄於股掌,自己還因為被迫逃進九淵。

雖然因禍得福,有不少收穫,也找到了雲夜心,等等——

“她人呢?”

“離開了。”平淡的話語卻不啻於一道驚雷,在拓拔野耳畔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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