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天守之變(1 / 1)
離別向來都是人間憾事,但不知為何,這次拓拔野心中的悲慼淡了很多。
他上前坐下,捏起茶壺,替蓍草淺淺斟了一杯茶,“是她自己決定要走的嗎?”
“你的反應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行,正好省得我費心安慰。”
“人總歸是要長大的,她這麼做定然有自己的理由。我沒權利,也不應該阻止……”
少年心平氣和的模樣讓蓍草微微眯眼,“你難道就不想知道她去哪裡了嗎?”
“你把羽息珏給她了吧?”拓拔野以問題回答問題,後者一愣,“哼,果然神魂無礙後,這腦子也轉得快了很多。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孃親的東西,我又怎會察覺不到。”拓拔野稍微頓了頓,還是將壓在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她……此行如何?”第一次跟面前的女人相遇,就是在昭化城的夜市,從她嘴裡得知卜經的下落。對於她的卜算能力,拓拔野從未有過質疑。
“不知。”
簡單幹脆的回答,讓拓拔野呆愣了一下,“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你管我。”
“那你為何轉變想法了?”少年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讓後者知道他所指代的物件。
“你問題真多。”
“那你為什麼幫我?”
“我喜歡……我樂意。”
這樣的回答讓拓拔野識趣地閉上嘴,眼前這位正主,同雲夜心淡然的性子完全不同,可真的想要達成自己的目的,他又不得不借助她的幫助。神魂初愈後,他能從蓍草身上感知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波動,這股氣息之強,絕不下於五重天境。
所以,他只能儘量順著對方,甚至之前在酆都城的事,都不願在這時提及。
“既然姑娘胸懷仁義,心繫天下,那就請您助我一臂之力。”拓拔野一臉誠懇,神情真摯,可惜他純粹就是在瞎子面前演戲,蓍草聽到他的話後,一臉嗤之以鼻。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天下愚眾死絕了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拓拔野見她模樣,明白蓍草並不是跟他唱反調,這就是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那姑娘留下來,是準備看在下的笑話嗎?”
“你又錯了,我不是在等你的笑話,而是在等薛禮的笑話。”蓍草把玩手中剔透的茶盞,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此前順手為之,不想今日還有意外收穫,說起來,這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功勞哦。”
拓拔野還想追問,蓍草卻直接起身,帶著一股馥郁幽香,緩步離去。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少年感覺分外不真實,蓍草雖然褪去偽裝,以自身真實面目示人,可總感覺她身上籠罩的黑紗相較之前更加神秘。
“希望不會再整什麼么蛾子吧……”拓拔野現在只能寄希望於蓍草別意氣用事,做什麼出人意料的事,他望著東方,同樣希望雲夜心那邊,能夠諸事順利,趨吉避凶。
日薄西山之際,拓拔野踱步出屋子,一下午的休憩,他的狀態總算恢復得七七八八。剛沒走兩步就被迎面趕來的青山攔住,見她一臉匆忙的模樣,拓拔野心中一咯噔,“出什麼事情了?”
“公子,小姐在一個時辰前發來密函,說渡鴉有向望帝城這邊趕來的跡象。”
提起渡鴉這個名字,拓拔野臉色頓時沉了下去,心中更是殺意凜然,可這股殺意剛一萌發,就被他壓在心底。以目前的實力,就算直面渡鴉,也不一定能手刃敵首。
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從上面轉移,“遠黛掌櫃有交代回來的時間嗎?”
青山搖頭,“小姐只在信函上說自己不日將前往酆都城…同時還讓奴婢轉告公子,在她歸來之前,不要再擅用銅鈴,說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拓拔野聞言心頭不由一緊,取自海淵城的祚魂銅鈴,只在上次碰面的時候,在遠黛面前暴露過,沒想到那麼短暫的時間,依然被有心人察覺到了氣息,這份感知能力著實可怕……
“青山姑娘,在下有個問題可能有些唐突,如果你感覺有任何不便之處,就請忽略掉。”拓拔野態度誠懇,口氣真切地說道。
青山秀氣雙眉微微蹙起,“公子但說無妨,您是小姐的貴客,青山自然知無不言。”
“我想請教青山姑娘,蜃海的主教大人身在何處?”
“抱歉公子,奴婢不知。”青山深深躬身。
“還請不要介意,是在下冒昧了。”
青山沒在停留,轉身匆匆離去,只不過她的身影剛消失在轉角,一道倩影就閃現在拓拔野眼前,正是蓍草,只見她悠哉地踱步向前,語氣帶著警告,“不該問的別問,別害了人家。”
“什麼意思?”
“我說過了,你的問題太多了。知道得太多的傢伙,往往活不長。”
“我正是想要活得久一些,才想多知道些,而且姑娘跑去雪原耇林,想必也不是因為公事吧?”
蓍草回頭,雙眼惡狠狠地盯著他,“有時候真想把你嘴巴撕爛。”
“這種想法是在腦子裡冒出來的,你就算把它縫起來也沒用。”拓拔野半步不讓。
“那就讓你沒辦法思考。”蓍草舉起手掌,指尖有熒光躍動。
拓拔野不禁後撤一步,“你來真的?”
“嘁。膽小鬼。”她拍拍手,懶得跟他繼續糾纏,“希望你愚蠢的腦子,能分辨誰對你好就行。酆都城那邊的訊息探聽過了,明天傍晚抵達望帝城,你現在能行動不?”
“姑娘也有任務交代?”
“廢話。把手伸出來。”
拓拔野依言照做,因為他知道,蓍草嘴上雖然跟刀子一樣,可這姑娘心腸還是可以的,起碼現階段一直都在幫他。
兩個呼吸的時間,隨著她手指的滑動,一道扭曲的符文在拓拔野掌心顯露,少年還沒詢問,就見這道符文竟自行扭動起來,拓拔野失聲問道,“這該不會是活的吧?!”
“這是噬心母紋,在你有需要的時候,可以透過注入命源,藉此感應到子紋所在。”蓍草摩挲著指尖殘留的餘溫,臉上泛著輕微的紅暈,口氣也不似剛才那般犀利。
拓拔野此刻全然沒注意到這些,他全部心神都落在掌心所謂的噬心母紋上,蓍草神異的手段讓他嘖嘖驚奇,“那子紋在哪裡?姑娘你還沒告訴我到底要幹嘛?”
“在薛禮兄弟身上。”
“啊?!”
“叫那麼大聲幹嘛,我又不是耳背。”蓍草冷眉一橫,臉現不悅。
“你該不會告訴我,這個東西能控制閻王那種強者吧?”拓拔野一臉不可置信,“如果是真的,喊你姑奶奶都可以。”
“嘁。我可沒那麼老。而且你是沒睡醒嗎?它能影響到薛禮不假,可那也只能在出其不意的時候,想靠它完全鉗制睟天境強者,你是太小瞧五重天境,還是高看我了?”
拓拔野有些後怕地瞥了她一眼,不自覺地後撤半步,“你該不會把這東西用在我身上了吧?”
“你還沒那資格。距離首次植入子紋已經過去好長一段時間了,我要你幫我去酆都城那邊看看情況,順帶探聽下虛實。淮南古城邊境,羽族在聯盟的要求下,已經整裝待發,我不信這邊還能悠哉地成婚歡慶。”
“你的意思,難道成婚是掩人耳目?兩城之間更有深層的秘密?”
“所以才要你探聽下。那個薛清顏,即將嫁為人妻,想必某人非常掛懷,非常想念吧?”蓍草撇嘴,一臉的嫌棄。
“你看我幹嘛——”
“我看某人是否心虛。”
“呵……”拓拔野被說得有些哭笑不得,不過經過她這麼一鬧,心情也是好上許多,雲夜心離去留下的陰霾也散去不少,“不過這東西,你應該親自去更有把握吧?”
“自然,不過我還有其他事,而且外面那麼多雙眼睛盯著,無聲隱匿不是我的強項。你利用羽息珏,我們一明一暗,正好可以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危險不?”
心思剔透的蓍草自然明白他說的危險指代何物,“當心好自己就成。我可不像某人,每次相見都被搞得一身的傷。”說完不給他任何反駁的機會,徑直嫋嫋離去。
當駝紅的夕陽斂去最後一道霞光,無邊的夜色開始降臨紀元大陸。而藉著濃稠夜幕的掩護,拓拔野利用羽息珏的特性,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陋室堂,向著望帝城外的酆都城方向掠去。
與此同時,在距離望帝城東南一百多里的地方,匍匐著一座名為天守的古城。這座城池的建立要追溯到太元皇朝之前,彼時的中州大地,戰火連綿,群雄爭霸,位於中州東南的天守,是人類守軍抵禦外族的雄偉城邦。
後來晟皇朝建立,異姓藩王加封,天守城東側和西側分別有望帝城以及酆都城相繼建立,使得它在軍事上的戰略地位不斷降低,逐漸從軍事重城轉向商業貿易過渡。
然戰火留下的斑駁印記,在天守城高大的城牆上隨處可見,各種或長或短,或深或淺的傷疤,都在向進駐的行人講述它曾經的光輝歲月。
現在,酆都城的送親隊伍正駐紮於此。
天守城不歸閻王管轄,亦不受姬元統治,隨著晟皇朝的名存實亡,最大的話語權也落到了城主府頭上。按常理來講,坐擁大城的厲天涯此時正是大展拳腳之際,可惜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祖上驍勇善戰的血脈並未流傳到他這一代,東南有玄武軍作為抵禦不死神國的屏障,西北又有黑雲鐵騎鎮守一方,作為城主的厲天涯,夾在中州最強的兩支人類部隊中,頗有些顧首不顧尾。
親酆都而罪望帝,親望帝而罪酆都,無論怎麼選,在厲天涯眼中都是難題。
本身只有二重天修為,城池的守軍也不過五萬上下,加上常年不參與戰事,兵戎懈怠,厲天涯不覺得自身有遺世獨立的資格。好在東域聯盟的建立,使姬元和閻王在某種程度上攜手共進,這種將他選擇的餘地完全截斷的境況,厲天涯非常樂意。
反正在他眼中,調兵遣將那也是他們兩城該考慮的問題,在戰火不波及天守城的前提下,他只要當個穩定的後勤就好。所以,在酆都的送親隊伍來臨時,厲天涯拿出十二萬分的誠意,來保證他們在補給等各個方面的充備完善。
而當薛禮這樣的睟天境強者,親臨天守城時,厲天涯除了出城三里相迎,更是擺酒設宴,為他們接風洗塵。
宴會就設在城主府,酒過三巡,氣氛逐漸融洽,厲天涯相較一開始的拘謹,隨著酒意上升,嗓門也跟著大了起來。暖黃燭火映照下,在座每個人的面龐都露出一抹駝紅。
薛禮除外,此時他正不苟言笑地坐在右下首,眸光不帶焦點地平視場中表演。
厲天涯雖坐在廳殿主位上,姿態卻擺得非常低,歌舞結束的空隙,只見他雙手捧著酒盞,晃悠悠起身,遙敬薛禮,“薛城主,您好不容易來一趟天守城,可要吃好喝好,要是有什麼招待不周之處,還請您大人有大量,多加寬待。今日酒宴,你能賞臉赴約,在下感激不盡。”
“為表謝意,謹以此杯薄酒聊表心意,在下先乾為敬。”酒水下肚,厲天涯臉上的紅暈更進一分,“日後薛城主有什麼要求,儘管開口,小城上下,定然以您馬首是瞻。”
薛禮曬然一笑,右手微舉算作回應,淡淡說道,“薛某謝過。”
厲天涯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有些受寵若驚,連連擺手,“應該的應該的……”話說一半,近乎還沒套完,厲天涯就感覺腳下傳來一陣顫動,“阿這——”等他抬頭才發現,薛禮不知何時已經閃身來到廳殿門口,他身邊還跟著那位名為薛莫的老僕。
薛禮正揹負雙手,朝著遠處沖天的火光觀望,儼然一副主人家的做派。
厲天涯按捺下心中那一絲不舒服,在兩位將士的陪同下,快步來到門口,只見升騰的火焰就像一條巨龍,在天地之間婉轉騰挪,綻放出炙熱的高溫,以及炸裂的火光。
嘈雜不休的聲響從那邊傳來,在他耳畔迴盪。厲天涯從中聽到人群呼喊聲,求救聲,馬匹的嘶鳴,木材斷裂砸地聲……各種混合在一起的聲響充斥心頭,讓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