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蓍草卜筮(1 / 1)
天守城東門有兩道城門,分別掌管往來人員的進出事宜,不過隨著近期局勢的愈發緊繃,城門作為主要隘口,盤查人員的數量以及嚴謹程度皆顯著提升,更有百盟派發的修者提供協助,儘可能將場面壓制在可控範圍內。
見此情景,一臉肅然的黑罡攥緊手中韁繩,軟鞭輕輕落下,催促著驅車的馬匹嗒嗒向前。車廂內的蓍草二人不是沒想過採用其他辦法,可權衡再三,還是決定藉助蜃海商會的名義。他們不怕麻煩,但在眼下的節骨眼上,能不招惹的麻煩還是儘量不去招惹。
相較進城,出城的審查相對簡便許多,但也只是相對。
見到馬車上前,三人的城防小隊踱步上前,上下審視一番後,厲聲呼喝道,“車裡是什麼人,出城準備幹嘛?!可有城主府加蓋的同行印章?”
黑罡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將身上二重天的氣息稍稍側露,然後黑著臉沉聲回應,“蜃海辦事,是不是還要請示厲天涯才行?!”
守衛小隊長被他氣勢所迫,不禁後撤半步,連忙低頭抱拳,口中連呼不敢。
笑話,不談蜃海如今在中州的名聲,換做其他勢力,也不敢這般直呼城主大人本名,加上這黑臉漢子如此修為竟只是位車伕,那車廂裡端坐的,必定是城主大人都不敢隨便招惹的存在。
趕忙揮手,讓下面的軍士讓開通道,讓馬車順利透過。
望著車後揚起的煙塵,聽著耳畔遠去的車軲轆聲,這名小隊長搖了搖頭,這時旁邊一位私下相處不錯的酒肉朋友湊上前小聲嘀咕,“賈隊,上頭不是讓我們最近特別關注下蜃海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被喚為賈隊的他一巴掌拍在後腦勺,將頭上的鐵盔都震盪了下,剛才被那修者車伕氣勢所迫,竟將這茬給忘了。拉過一名親信,交代兩聲後,讓其趕忙向上頭彙報。
出了城門後,隨著黑罡收手軟鞭有節奏地揮舞,馬匹也頓時撒開腿,奮力奔跑於向東的官道上。馬車是蜃海花重金打造,不管看上去裝飾繁華,在基礎構架上,力求穩定的同時,相較一般馬車也非常舒適。
堅實的車廂內,軟墊鋪陳之上,一盞香爐向外緩緩噴吐縷縷幽香,使得安靜的氛圍更添一抹幽沉。
“我們直接去懷南古城?”雙膝盤坐的拓拔野忽然睜開眼,望著對面側躺的蓍草輕聲開口。
蓍草眉眼低垂,渾身透露出一副懶散燻醉的模樣,好半晌才回應道,“我還以為你去了一趟南域,回來就變啞巴了。”話音剛落,伸出左臂將上身支起,蓋在身上的綢緞小被頓時滑落,蓍草再度輕啟紅唇,“怎麼,心裡還在惦記著那位姑娘?”
拓拔野視線自始至終都沒朝她看,目無焦點地看著虛空,“沒有,只是想知道你下面有什麼安排。”
“嘁。口是心非的男人。”蓍草坐正後,隨著她雙臂的伸出,手腕處掛著鈴鐺的細長銀鐲頓時叮噹作響,將手虛空覆於香爐之上,感受它噴吐的薰香和熱氣,閉眸的她腦袋微微後仰,口鼻間發出連續的幾不可聞的微喘。
距離如此之近,拓拔野又不是聾子,五感敏銳如他,即便不刻意動用神魂,也能將周身的變化盡數納入神識中,不要說蓍草這般毫不掩飾。隨著若有若無的微喘,少年心下同樣跟著泛起漣漪。
“問你話呢。”拓拔野再次開口,藉此說話的時機,調整心緒使其儘量平穩。
“咯咯咯——”少年這般姿態,讓蓍草掩嘴輕笑,笑聲比手上的鈴鐺更脆,在車廂狹窄的空間內四處迴盪,從各個方位鑽進拓拔野耳中,讓他感覺面目有些血氣上湧。
在身前盛放香爐的小案几上,蓍草支起手肘,掌間撐著下顎,上身微微前伸,盯著不敢直視自身的拓拔野,在薰香繚繞的煙霧掩映下,她的面龐顯得更為幽邃和朦朧,同時也更為誘惑,
“這逢春枯木本就為緩解你急躁的心境所燃,可不要拒絕哦。時刻繃緊心絃可是很累人的,後面需要你應付的困難可還有很多呢。”
“……謝謝。所以我們是直接去懷南城嗎?”拓拔野的口氣軟了下來,不過依舊執拗於初始的問題。
蓍草右掌支撐著下顎,細長的手指滑過自己玉脂般的面頰,一瞬之間,有三根泛著古意的枯枝模樣的事物在她指尖翻飛,旋即以自由落地的方式,在她身前的案几上鋪陳開。
“這難道是……蓍草?”拓拔野不確定地開口,他曾在古文上有所瞭解,但如此近距離觀測實物還是頭一遭。
“噓。”紅唇微抿,拓拔野頓時噤聲。只見她纖細的玉指上泛起濛濛毫光,以少年完全看不懂的手法,沿著落地的蓍草莖節不斷滑動,並且速度越來越快,翻飛之間甚至有殘影留存。
可如此迅疾如飛的速度只持續了短短兩個呼吸,第三根蓍草的莖節還未完全走完,她的手指也徹底停滯下來,每向前移動一毫,似乎都要花費巨大的力氣,拓拔野能瞧出她指尖在微微顫慄。
如此場景,讓他不由屏息,生怕任何細微的介入都會影響她。
“籲~!”黑罡急促的呼喊透過車幔傳來,而奔行的馬匹被緊急勒住所引發的一系列震顫也讓蓍草指尖的毫光頓時消弭,只聽噗的一聲輕響,連帶著蓍草本人的氣息都萎靡下去。
拓拔野顧不得許多,探身伸手將她攙扶住,“沒事吧?”
酥胸起伏不斷,臉色蒼白如紙,蓍草微閉雙眸輕輕搖頭,“你先休息一下。”將她小心地安置下來,蓋上毛毯,拓拔野原本平復的心境頓時被怒火充斥,閃身出了車廂,只見一道若有如無的虛影,在車前的半空中漂浮。
“渡鴉!”少年從齒縫蹦出的位元組,宛若寒冰,誓要化作最為鋒銳的刀刃,將身前這道藏頭露尾的傢伙徹底凌遲。可他不敢隨便動身,蓍草的狀況暫且不知,他不想被調虎離山。
對於他的喝問,對面的虛影泛起一陣波動,隨即一道幽光閃現,直射拓拔野。
拓拔野揮手接過,居然是一枚令牌,青銅打造的牌面上,兩側雕刻著繁複的紋路,在它們拱衛的中間,則是一個古文式樣的百字,拓拔野翻轉一看,背面的則是中州原本的地域圖案,曾經晟皇朝的疆域。
“呵,真是好大的野心。”拓拔野發出一聲不屑冷笑,沒等他進一步詢問渡鴉此舉是何來意,那道縹緲的幻影已經消失不見,鴻飛冥冥。拓拔野神魂舒展,將周邊空間盡數籠罩覆蓋,依然沒發現任何端倪。
只是送來一枚令牌?
同黑罡交代一番,車馬再次上路。而那枚被送來的令牌,此刻已經被蓍草握在掌心。拓拔野正以為她有什麼發現,卻件被直接扔了回來,“收起來吧……只是一塊簡單的令牌,應該只有象徵意義。”
“你沒事嗎?依你的脾性,難道不把這個打斷你卜筮的傢伙直接拆解嗎?”拓拔野將令牌收入隕晶戒,有它的壓制,即便姬元在上面暗藏手腳,也斷然無法透過隕晶戒施展。
“哼。”蓍草收起雙膝,指尖捏著毛毯的邊邊,將它兩端拉緊,將自己藏在裡面,“雖然原本就預料不會成功,但被強行打斷,還是讓我很難受。我有點後悔,以真面目卜筮了。”
說完還不忘白了拓拔野一眼。
雖然不知道她占卜的內容,但想來跟自己應該脫不開關係,拓拔野略感尷尬地撓了撓頭,見她仍有些蒼白的臉頰,頓時脫口而出,“不過你還是這副模樣更好看。”
他指的自然是蓍草以前那副代為行動的軀殼,也就是她老師龜筮的贈予。
“那你覺得,我跟你的小女友,誰比較好看?”眼眸一轉,蓍草突然問道,“哦不對,你身邊那麼多女人,哼——”
拓拔野只感覺額頭有冷汗滴落,心頭不忍嘀咕,這女人的思維也過於跳躍了,“啊——都很好看啊。”無法準確地回應,拓拔野求生意識驅動下,模糊地給出答案。
“敷衍。”蓍草倒也沒在這個上面為難他,再次緊了緊毛毯,聲音悠悠傳來,“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卜筮雖未完結,不過也得到些昭言,可以作為參考。”
“卜筮本就晦澀不明,更不要說像這樣的殘篇,要不再試一次?”拓拔野試探地問道。
蓍草白了他一眼,“看來你真的練卜筮的基本常識都沒有。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反覆起卦最終的結果只會是褻瀆,會越來越不準確。不要說我現在狀態不行,就是沒問題也不會反覆占卜。”
“那樣的結果可能不是趨吉避凶,而是趨兇避吉。”
拓拔野一臉受教地點頭,作為純粹的外行人,他不再胡亂發表建議,“那我們下一步該往何處?”
“原本推演得來的‘明夷’,六爻皆不變,根據對應的卦辭,可得‘明夷,利艱貞’,但因為你剛才得來那枚令牌,它成了一個變爻,根據望帝城所處的方位來推演,此時演卦是為‘初九’。”
“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看來,老天都在預示它是不義之食。”
拓拔野再次翻出青銅令牌,眉頭緊蹙,“你的意思是說,姬元此舉暗藏禍心?”
“怎麼,你都光明正大將人家未婚妻奪走,還想著別人跟你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蓍草語氣滿含不屑,“雖然我們藉助蜃海的名義離開天守城,不過他知道後居然只是派人送了快令牌。”
“你的這位兄弟,城府還真是深得驚人啊。”
“他覺得我們雙方之間還存有斡旋的餘地?”拓拔野顛來覆去地檢視手中令牌,彷彿在揣摩他那位同父異母的兄弟,內心深處到底潛藏著怎樣的想法。
“說難聽點,你讓他失去顏面所引發的後果,相較奪走他未婚妻,前者應該更為讓他記恨。畢竟在他眼中,薛清顏不過是他一枚棋子和道具,他真正在意的是誰,這點你也應該清楚吧?”
“你是說姬鈺嗎?”想到那位被下嫁於閻王長子薛清仁的姐姐,拓拔野就一陣咋舌。這裡面的倫理關係可真夠混亂的。
“這位城主大人,或許在成立所謂的百盟之後,心態也發生了轉變。此前費盡心思想要將你握於掌心,估計就跟前朝的皇室血脈有關,這點薛清顏就是佐證。而此刻的態度又如此大的偏折,居然直接向你丟擲橄欖枝,可能他找到了另外一條能通往目的地的道路,而你的存在,也從必需品變成了可有可無之物。”
蓍草的分析讓拓拔野不斷點頭附和,但緊接著又有新的疑惑產生,“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大費周章搞這麼一出,難道是為了他?”少年腦袋向著東側偏折,意有所指。
“看情形還不是笨得不可救藥。對姬元來說,你或許可有可無,但不要忘了,還有另外一個人,可能同樣需要你——姬屆。”
想起往日種種,以及之後他的所作所為,拓拔野也不得不小心對待。正面對陣他不懼怕他們任何人,但在心思城府上,跟他們還是有著一段不短的距離。姬元深知拓拔野此刻就像出籠之鳥,索性放手,但卻開啟自家窗戶,給他留了一個折返的途徑。
畢竟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姬屆在東域的所作所為,在某種程度上,給予姬元的危險相較拓拔野要來得更重。這是一個修者的時代,但不是修者就能為所欲為的時代。
“給你兩個選擇,繞路懷南,直接前往星佑。還是——”
“去懷南古城吧,好像遠黛長老就在那裡?”
“哼。我就知道。警告你,她可是有諭令在身,別到時候搞得大家都不好做人。”
拓拔野不置可否,“懷南古城作為雙方碰撞的前線,我想去看看如今的狀況,主要是聽說羽族也有高層在那……”
距離上次別離羽族已經好長一段時間,其中瑣事種種,想來不禁讓人感慨痴夢一場,只是不知如今的羽樞羽烈他們情況如何,對於母親的孃家,拓拔野一直懷抱著別樣的心思。
更重要的,他想把當初許下的,關於施救羽笙的承諾給兌現。
如果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