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意外之人(1 / 1)
懷南古城坐落在中州偏西南側,很早之前,由於地理位置的特殊,是一處兵家必爭之地,飽受戰火洗禮的它,在貿易經濟各方面發展程度上,相較其他城池都落後不少,原本隨著晟皇朝的建立,它的戰略價值只留存於史書,不想隨著東西兩域的碰撞,龐大的人流匯入,使得懷南古城再次活躍起來。
可惜不是和平時期的繁榮,懷南城的原住民,有一小部分家產略微豐厚的,為了躲避戰亂向著兩側遷徙,有向東前往星佑城,也有向西趕去望帝城,而剩下的上了年紀,或不願離開故土的,則依舊留守於此地。
可同樣的,也有不少人嗅到其中蘊藏的商機,從四處趕來,想從其中撈一票,發上一筆橫財。東西兩域都有軍隊駐紮附近,作為此處最大城池的懷南,無形之間也肩負起數量龐大人員的吃喝問題,甚至是一些人員的消遣,都需要在懷南城中得以解決。
所以,現今的懷南古城稱得上最為熱鬧的一段時間,有官方的軍隊,也有民間的一些商隊,更有販夫走卒,閒散修者……
有需求就有市場,有市場自然會衍生出提供服務的場所。
為了在各方面有所保障,不管是東域的聯盟,還是懷南本地的城主府,都遣派人員進行共同管理,使得在懷南謀生的人士,不管是在人身,還是財產方面均有所保障,因此,即便魚龍混雜,起碼明面上這裡確實稱得上平和有序。
懷南城最為中心區域,有一條名為朝天的大道,東西相向,貫穿整座城池,街道是城主府斥資建設和維護,整體以兩尺見方的青石板鋪就,沿街兩側是大大小小的商鋪,此刻正值薄暮,在各種鬧騰聲中,夾雜著縷縷攀升的炊煙。
“籲~”在一道響亮的吆喝聲中,車廂兩側都留有蜃海標誌的馬車在一家名為望舒的客棧前停了下來,風塵止歇,從揭開的車幔後方跳下一名身穿糯灰短襖的青年,以鹿皮裁製的靴子輕落在地,讓青石板都跟著微微震動。
青年仰頭環顧一週,當年借道懷南前往酆都,只是匆匆一瞥,不想這麼短的時間內,前後變化竟如此之大。
迴轉身形,伸手將從車廂內探出的一隻玉手接住,攙扶後者下車。現在兩人是名義上的夫婦,趁著戰亂前夕,來懷南古城探訪故人。
懸掛於門楣上的客棧牌匾,一眼就能看出新上的漆油,黑漆打底,上面的望舒客棧幾個字則用金箔裝裱,隨著陣陣掠過的風息,淡淡的木材清香混合黑漆的油味送到人們鼻翼之下。
不止匾額,也不止客棧本身,街道附近隨處可見一些翻新的店鋪。甚至就連腳下的街道,也有色澤深淺不一的石板。
拓拔野二人肩並肩,攜手跨過門檻,向著客棧大堂走去。兩人準備先找個落腳之處,這裡是整個懷南城最大的客棧,每日往來的客商非常之多,在這裡探聽點最近的訊息動向最為方便。
剛踏進大堂的拓拔野還在四處張望,尋找空閒座位,旁邊的蓍草身軀卻瞬間繃緊,左手猛然抓住他的右臂,“快離開這……”說完不待他反應,就欲拉著他退出客棧。
不明所以的拓拔野剛準備跟上,一道陌生的,聽不出喜怒的聲音被以秘術送入耳中,“相逢即緣,來都來了,難道都不想著見我這老婆子一面?翅膀硬了?”
“這……”拓拔野扭頭回望,蓍草已經像是入冬後被霜雪欺壓的柔弱花草,低垂著腦袋,一副頹唐的模樣,拓拔野就這樣被她牽著,一步步向大廳角落處的方桌走去。
走得近了,拓拔野這才有機會審視眼前端坐的陌生女子。
臉頰瘦削,只有額頭眼角處有幾道極淺的細紋,五官端正神色古井無波,粗略一看給人印象不過三四十歲左右,不過滿頭的銀絲卻提醒旁人她的年紀,銀灰色的髮絲在腦後盤成一個大大的髮髻,以三根桃木色的髮簪卡住。
衣袍上下一體,多層的紗幔組成,拓拔野瞧不太清樣式,只能看清最外面那層外衣上有著縱橫交錯的紋路,以及她不經意抬起的袖袍口,鏤刻著以金銀雙色為底的陰陽魚圖案。
在拓拔野觀察對方的同時,對方同樣也在看他。只是她對拓拔野開口的第一句,就讓他瞬間呆愣住,“就是你拐走我的徒兒?!”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神情。
一種長時間身處高位養成的自然氣場。
換做一般人可能會感覺矮對方半個腦袋,可拓拔野畢竟連六重天境的巨搫都見過,自然沒感覺到壓抑。他指了指乖坐一旁的蓍草,臉上帶著明顯的詫異神色,“您就是她師尊?”
“你是不信,還是不屑?”眼前之人眼瞼輕抬,凝聚的目光像刀刃,刺向拓拔野。
“呃……您別誤會。”拓拔野連連擺手,作為蓍草的師尊,自然也是他的長輩,此前跟她雖有不少誤會和矛盾,但經過這段時間相處,拓拔野感覺蓍草是位值得親近的朋友,“只是很少聽她說起您。”
“哦?這樣啊,”蓍草這位師尊側頭,滿臉淡然地看著低頭不語的徒弟,拓拔野也是奇怪,時而生人勿近時而又鬼魅如妖的蓍草,見到她師尊的時候,就完全變了個人似的,乖巧安靜得不像話。
蓍草突然端起茶壺,邊給她斟茶,邊臉上掛著討好的笑意說道,“師傅啊,這裡近期可能就有戰事發生,您雖本事了得,但畢竟上了年紀,魚龍混雜之下,要是被哪個短視之人衝撞了可不少,沒事的話不如早點回去?”話語越到後面越是輕微,落在拓拔野耳中,感覺她很沒底氣一樣。
“可以。”
“哎呀,我是說……啊,您說什麼,可以?!”蓍草猛然抬頭,顯然她的回答出乎自己的預料,就連茶盞滿了都不知道,溢位的褐色茶水眼看就要滴落,也不見這老人家有任何動作,滿溢的茶水非常突兀地停在方桌邊緣,就好像碰到一堵無形的氣牆。
“啊。”蓍草趕忙放下茶壺,臉上堆滿笑意,拓拔野都在裡面瞧出一絲諂媚和撒嬌的意味,“我就師尊最疼愛我了……”不過她伸出想要擦拭的皓腕,卻被她一把扣住。
“老身自然要回去,而且是要帶你一併回去。”
急轉直下的境況讓蓍草發力,想要抽回手臂,但在她的緊扣下,猶如被龍爪鉗制,完全無法動搖半分,強硬不行,臉上趕忙湧現委屈,“師尊你再給我一些時間,等事情忙完我立即回去跟您覆命。”
“給你的時間已經夠多了。”聲音冷淡,聽不出一絲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保證。”蓍草做著最後的掙扎。她們師徒之間的事,拓拔野這個不瞭解情況的外人,還真的不方便插嘴,只能尷尬地在旁邊看著,靜待事態的發展。
“因為他吧。”龜筮斜睇過來,盯著拓拔野,讓後者有些坐立難安,好像長凳上長了釘子。
“跟他沒關係——”蓍草當即否定,“只是有些占卜道具還沒收回……”
“大膽!”尖銳之聲爆喝而起,卻被控制在周圍有限的範圍,沒有驚動旅客半分,引動的氣浪不僅讓方桌和茶盞攀附起道道裂紋,激盪起的氣流更是直衝拓拔野,後者瞳孔一陣緊縮,沒想到她說翻臉就翻臉,還直接動起手來。
龜筮顯露的這一手,就讓拓拔野不敢有任何小覷,雙臂生死之氣同時湧現,交叉橫擋在身前,生硬地吃下這一擊。兩者相交的一瞬,拓拔野只感覺五臟六腑都跟著震顫了一下,屁股底下坐的長凳則受餘波侵蝕,直接分崩離析。要不是他下盤紮實,這一下即便不受傷也要出個大丑。
可對方在爆喝之後,神色全然不在他身上,原本還算平和清淡的神情,此刻也被嚴厲取代,“讓你出門歷練,現在反而學會撒謊,欺騙為師了?!你若不承認,我現在就廢了他!”
“不要!”蓍草先是脫口而出,然後猛地轉向拓拔野,可沒等她有所交代,一道混沌不明的色澤就從龜筮身上展開,外衣上原本交叉縱橫的絲線也在不斷溶解滴落,形成平面樣的漩渦,直接罩向拓拔野。
拓拔野不清楚中招後會如何,但散發的領域氣息卻毫不遮掩,更讓他驚駭的是,眼前這老女人居然說動手就動手,沒有片刻商量斡旋的餘地。在他準備後撤脫離的時候,卻發現周邊有限的範圍內,已經被人動了手腳,成了一個完全獨立的限制空間。
“可惡!”拓拔野萬萬沒想到,自己初來乍到,屁股還沒坐熱,茶水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就要再次淪為他人掌下之物。他此前雖聽說一些關於蓍草的師傅,也就是龜筮長老的脾性,原本還以為,有蓍草作為媒介,她再如何不通人情也不會做出什麼過激之事,看來純粹是自己想多了。
右手輕覆隕晶戒上,想要取出滌罪戒律的他突然頓住了,在雙方的側面,原本封閉的空間上突然被撕開一道門戶樣的缺口,一道嫋嫋的窈窕身姿走了進來,她就像一位看戲過客,神情戲謔玩味。
“這麼熱鬧呀~”
熟悉的聲線卻完全陌生的語調,讓拓拔野剛準備出口的話語頓住了。
禁錮被人破除,龜筮原本發散的領域權能也瞬間收縮,縈繞在自身周圍,只見她肅然站立,向著來人冷聲問道,“還沒到約定的時辰吧?”
“咯咯咯~原本是沒到,不過他來了,時辰也就到了。”來人將熟悉的面龐轉向拓拔野,後者心頭一咯噔,似乎已經洞悉了她的身份。蜃海的長老,跟遠黛一體同身的存在,含煙。
只是讓他意外的是,自從上次在望帝城一別,雙方已經有一段時間未曾相見,今日居然以這樣的身份再遇。
“怎麼,難不成他就是你的目標?”龜筮回頭,將目光落在拓拔野身上。
“是呢,你說是不是非常巧合。咯咯咯~”頂著遠黛臉龐和身姿的含煙,雖滿臉都是嫵媚的笑意,可眸中卻見不到一絲喜意。只見她毫無阻礙地向拓拔野走去,從身前的黑紅雙色衣襟內側中,有紅色的宛如長蛇一樣的存在,沿著她端舉的前臂旋轉。
“乖點哦,否則不小心把你弄壞了,妾身可不好交代呢。”軟糯的話語,伴著周身攀附上的紅繩,一股難以形容的詭異,讓拓拔野抖生不寒而慄的感覺,就像面對吞吐猩紅蛇信的毒物,隨時會被吞噬。
“蜃海這般恣意妄為,難道不擔心在這懷南城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拓拔野手持斷刃,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面對兩位神秘的至少是五重睟天境的高手,他不得不集中精神。
“麻煩?咯咯咯,是的呢,”含煙掩嘴輕笑,可下一瞬口氣就突然轉變,臉上的笑意瞬間化作無邊的兇惡,“為了避免引發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有必要,速戰速決!”
隨著含煙雙臂舒張,黑紅的裙襬下,數不清的紅繩不斷升起,縈繞著漆黑的霧氣,就像萬蛇毒窟傾倒,以拓拔野為目標,朝著他瘋狂撕咬而去。
少年持劍而立,劍身上有幽冥之光閃動,戒律發動。以拓拔野為中心,隨著戒律劃過,在這有限的空間內,頓時成為一片生人勿近的場地,紅繩擬化的萬蛇蜂擁而至,攻勢看著兇猛狂暴,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分毫……
“偽領域……還真是有意思呢。”含菸嘴上輕鬆寫意,手上卻半點都沒含糊,作為遠黛體內長久被壓制的另一重人格,她在戰鬥層面的天賦絕非遠黛可以比擬,這次好不容易藉助教主之手,得以掙脫束縛,她可不想再回到那個無邊無盡的黑暗空間裡去。
隨著她手勢的變幻,原本分散的紅繩頓時合攏收聚,化作一條無比巨大的赤角蟒蛇,以捲曲的蟒身將戒律保護中的拓拔野直接捆縛。強力的擠壓之下,拓拔野只感覺手中斷刃一陣顫抖,差點直接潰散。
“這不要臉……”這種毫無任何花俏的比拼,考驗的正是雙方的修為底蘊,含煙也是瞧出拓拔野戒律的不凡之處,這才準備以力破萬法,直接倚仗五重睟天境的修為將他壓制。
在她的授意之下,蟒蛇再度緊縮,在拓拔野駭然的注視下,戒律的隔絕光壁上頓時有道道細微裂紋蔓延開,然後沒等他再度加固,就聽砰的一聲脆響,阻攔直接被摧滅。
沒來得及脫身的拓拔野,則直接被蟒身攥緊束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