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闃然空間(1 / 1)
人為開闢出的獨立空間內,紅蛇巨蟒正將拓拔野的身軀一步步攥緊,兩者完全不成正比的體態,此刻卻以一個非常詭異的方式契合。
拓拔野雙手前臂死死抵在胸前,為自己爭取可憐的空間。紅繩蟒身上,妖異紅芒流淌而過,在一陣令人感覺牙酸的吱嘎聲中,蟒身進一步收緊,任何試圖阻攔的存在都被這股巨力無情地向內壓縮。
拓拔野嘴角滲出血跡,配合紫青色的面龐顯得尤為可怖。而一旁的蓍草正想要有所動作,提供幫助的她卻被龜筮死死扣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收縛下,身軀逐漸扭曲變形。
作為罪魁禍首的含煙,眸中除了森冷再無其他,在這道意志看來,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聯合主身試圖消弭自身的存在,對待這樣的人,唯有施予鐵血手段,才能加以制裁和懲戒。
過分擠壓的空間內,拓拔野不止周身骨骼,就連臟器都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破損,殘存的氣流在體內外互動,勉強延續主體的生命,流轉於體內的命源之氣,就像從沸水中脫離的氣泡,正不斷地向外散逸。
“呃呃呃——”細紋遍佈的喉骨刺破聲帶,發出意義不明的呼喊。
“看來還有力氣呢。”含煙雙肩抖動,雙手十指有規律地擺動,隨著她的動作,紅繩巨蟒螺旋的身軀再度扭曲,原本在蟒身縫隙還能瞧見的拓拔野已徹底消失在眾人眼前。
噗通一聲,不算響亮的悶聲在龜筮身旁出現,她側目的同時,臉上已經寒霜一片。這個唯一的弟子,居然為了一個男子,此刻聲淚俱下地雙膝跪地,向她求饒,試圖拯救他於危難。
“……”龜筮閉目,冷漠地轉過頭,“給我站起來。”
“求求您……出手,救救……他……”
“起來!”龜筮口氣斬釘截鐵,帶著三分厭惡,三分憐憫,以及四分的惱羞成怒。
回應她的卻不是跪地的蓍草,而是被蟒蛇收縛的拓拔野。最先察覺異常的是含煙,作為直接操縱者,對於少年身上的不同尋常她第一時間做出反饋,平伸的雙臂向內扣合,雙掌十指交叉,原計劃慢慢折磨對手的心態陡然轉變,可不管她如何驅動,身處其中的拓拔野就像一塊堅不可摧的磐石。
現在,這顆頑石在外力的壓迫下,有著蛻變的徵兆。
此前嘶吼痛苦的神情已盡數斂下,拓拔野的神情無悲無喜,雙手交叉扣肩,從絲絲縷縷的破敗衣袍下,能依稀瞧見他的軀體上,有些金色的紋路蔓延,不止於此,若離得近,還能聽見細微的雷鳴聲。
渾噩的空間內,一股破滅萬物的氣息在不停醞釀,彷彿一場滅世的風暴即將掀起。
“這股氣息——不好!是雷劫!”龜筮眉眼含煞,在她的驅動下,這方天地直接脫離望舒客棧,來到外側廣袤的天地間,同時將這間封閉空間的法寶收起,雷劫對於修者而言,過於詭異,過於可怖。
“想不到蜃海的長老這般富有愛心。”含煙同時撤去紅繩巨蟒,同時不忘嘲諷龜筮一句,後者對此同樣不屑一顧,“不知因果定律的可憐之人。”
她這種常年走在窺視未來路徑的卜者而言,因果是最討厭沾染的事物。
如果因為拓拔野的雷劫,導致萬千生靈的隕滅,作為協同者的自己,可能就要跟卜筮一途直接告別,甚至遭受反噬。
“愚蠢至極。”這是含煙對拓拔野此舉的最終評價。
雷劫之所以讓所有修者避之不及,源自於它的特殊性,並非實力越高深,就越能無視它的可怖,恰恰相反,越是修行廣博之輩,對雷劫就越是忌憚,因為他們已經能窺視一隅,瞭解它背後的根源。
她不知拓拔野是如何在這時候引來的雷劫,但以他目前的狀態,幾乎能斷定,這個年輕人的結局必定十分悽慘,這跟落在自己手下相比,結果也沒有好到哪裡去,要是再嚴重一些,可能直接身消魂滅。
但她也沒選擇直接離去,而是保持著一個相當謹慎的距離,遠遠駐足觀望。蜃海主教留給她的任務還沒完成,如果僥倖留存一口氣,那也能勉強交差了……含煙轉頭望去,落魄的蓍草在她師尊的控制下,只能無助地看著眼前事態的發展,靜待最後的結局。
濃厚的雲層,被墨汁浸染得漆黑一片,在深沉的墨雲中,偶爾掠過紫金色的雷弧,隨著時間的推移,頻率也越來越高,雷弧不僅密度增大,並且越來越肆無忌憚。
下方被包裹的拓拔野同樣如此,身軀之上蔓延的金色紋路,就像春蠶吐露的絲線將他慢慢包裹,在天地之間攪動的風,在這裡直接止歇,它就一個禁止駐足的絕對領域,這般景象讓觀望之人咋舌。
她們也算中州排得上號的強者,對於拓拔野透露出的氣息自然能清晰感知,可明明只有四重天境的雷劫,竟然能引動這般規模的異象,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而當第一道紫金雷光劈落的時候,龜筮已經帶著蓍草再度後撤。含煙同理。
碗口粗的雷光宛如蒼天之怒,橫貫天地,直劈而下,重重轟擊在蜷縮的拓拔野身上。不知緣由的人還可以這是什麼天上厄種,天道至理想要將它扼殺在搖籃中,如此才有這降下這般偉力。
“不過三九天劫,何曾變得如此可怖……”龜筮喃喃自語,眸中倒映出連線天地的連綿雷光,一副要將渡劫之人完全摧毀殆盡的架勢,而旁邊的蓍草同樣呆滯住,在跨進四重天境的時候,她就曾親身經歷過,但自己那次的場面和眼前相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不值一哂。
“此子決不可留——”含煙美眸中盡是殺意,而在殺意的最深層,在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地方,則瀰漫著深深的恐懼。她突然有點明白,教主大人為何對他如此在意,這年輕人的身上,絕對不止佔據祚魂銅鈴那樣簡單。
尋常修士認知中的三九天劫,共計二十七道雷劫,以三道一組,持續九重排列,可眼前的雷劫卻跟常理完全不同,每次都是單獨的雷光砸落,並且前仆後繼,中間不帶半點喘息和停歇。
轟鳴之聲不絕於耳,連續不斷的雷霆,將上空攪動得一片混沌,旁觀者已經從初始的震驚,漸漸過渡到麻木,她們現在只想知道,身處雷劫中心的那個少年,現在情況到底如何。
因為雷劫的隔絕,外人只能靜靜等待,任何敢以神魂試探之人,都逃不了毀滅一途。所以含煙她們並不清楚,在最初的雷霆洗禮後,原本蟄伏拓拔野身軀的祚魂銅鈴已經自發升起,將他徹底籠罩進去。
放大數倍的銅鈴虛影懸浮在他蜷縮的身軀外側,將斬落的雷霆沒有絲毫散逸地盡數吸收,隨著雷劫的持續,原本虛幻的光影也在不斷凝實,從最下層的底邊開始,漸漸恢復到拓拔野在海淵之城初見它的模樣。
說慢實快,三九雷劫的二十七道雷光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消失不見。
懷南古城下方,從初始就有人注意到上空雷劫,不過那般毀天滅地的架勢,但凡不是腦子生鏽之輩,都知道盡量遠離,尤其在修者,更是不敢越雷池一步。而離得稍近些的兩位蜃海長老,望著遠處重新灑落微光的天際,恍惚之間感到一股不真實。
沒等她們有所行動,掙脫束縛的蓍草,第一個飛身奔向拓拔野所在的位置。
龜筮二人趕到之際,只看到蓍草半跪著,將渾身破敗不堪的拓拔野橫抱在懷中。
“死了?……不對!”疑惑很快被否定,就像雷擊後的枯木再度逢春,在拓拔野上下焦黑一片的身軀內,一股毫無掩飾的生機從中勃然而出,以勢不可擋的趨勢蔓延至全身,在蓍草驚喜的目光中,少年終於緩緩睜開眼眸。
蓍草還未開口問詢,眼角餘光就見到一根紅繩突破而至,直接卷向拓拔野脖頸。但含煙充斥殺意的一擊,在下一瞬就煙消雲散,一股令在場諸人都感覺心悸的氣息陡然降臨。
不止上空的她們,就連下方的懷南古城中的民眾,無不心頭駭然。
那種感覺,宛如身處雲端的神明,向他們投下無情的視線,自身如有任何逾越之舉,遭受的將是瞬間的崩滅。
龜筮和含煙於第一時間單膝跪地,透露深深地埋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蜃海背後的教主大人。修為臻至六重郭天境巨搫。降臨此地的不是本尊,而是郭天境最顯著的特徵——法天象地。
只見虛影的手掌輕輕一握,原本身處蓍草懷中的拓拔野,在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下,直接向著蜃海主教的法天象地飛去,蓍草本能地想阻止,可她的身軀卻被死死地壓制在當地,動彈不得分毫。
拓拔野就像一道流星,劃過天際,最終和這道遮天蔽日的虛影一同消散不見。
待天際恢復清明,眾人只感覺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被搬去,沒來由地重重往外吐出一口濁氣,而龜筮長老第一時間就上前,一把抓過失魂落魄的蓍草,直接向下落去。
起身的含煙,望著拓拔野消失的方向,美眸中一片複雜,既然教主大人親自出手,那麼結局就不可能再有任何改寫的可能,這個年輕人的結局,已經可以說是一個既定的事實。
“我說過,愚笨至極。”扔下一句冷酷的話,含菸頭也不回地落回地面。
拓拔野再度睜開眼眸,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座偌大的宮殿中。他晃了晃腦袋,手臂撐著身下的軟榻,抬高自己的視線,環顧一圈,打量起這片陌生的環境。他的意識還停留在此前被蟒身捆縛失去知覺的那一刻,後面有過跟蓍草的驚鴻一瞥,又很快消散。
“這到底是哪裡……”足以稱得上空曠的房間內,目之所及看不到半個活人的身影,只有高處的天頂上,有著高低不同的吊燈垂落,上面束縛著一盞盞微微凹陷的淺盞,有暖黃的火光在上面搖曳。
在自己身下這方臥榻周圍,隔著紗幔,能依稀瞧見一道道怪異的身影,拓拔野能感知到這些都是雕塑,不具備任何生靈的氣息,此刻的他就像在一群怪異的石雕圍聚在中央。
神魂在自身體內遊蕩一圈,沒有發現任何阻礙和不適,包括此前受到的創傷,也不知何時盡數恢復,而且他的境界,也不出意外地提升至四重更天境,總體狀態可以說出乎意料地好。
感到掌心一熱,拓拔野伸出手掌,原本蟄伏的祚魂銅鈴此刻已徹底消弭。拓拔野心中一抖,以為被高人所奪,可沒等他思索到底是何方神聖所為,在他神魂的外層,一枚銅鈴的虛影就顯化而出。
不僅如此,作為神魂主體的拓拔野,此刻能感覺自身和它的緊密聯絡,不再是之前那種縹緲不可尋的狀態,而是真切的如臂驅使。沒等他繼續研究參悟,一道不知何處響起的冷哼透過黑暗傳來。
聲音很冷,而且不攜帶任何力量,可其中暗藏的不屑和敵意依舊讓拓拔野如墜冰窖。被拉回現實的拓拔野,知道現在不是自查的時刻,他翻身下來,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床榻前方,在眾多雕塑的空隙中,一條鮮紅的長毯貫穿而過,連線幽邃的黑暗。
“誰?!出來。”拓拔野右手不自覺地扣向隕晶戒,望著黑暗沉聲喝問。
聲音落下許久,才有嗒嗒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拓拔野回顧四周,這聲音彷彿來自四面八方,但很快,分散各處的聲響合二為一,在紅毯盡頭的黑暗中響起,隨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拓拔野蹙眉的同時,朝那個方向投去目光,而看到的景象讓他瞳孔一陣緊縮。
嗒嗒的腳步聲清晰傳來,在紅毯上留下道道模糊的印記,可視線之中依舊空無一人。此情此景,就像一個徒具力量卻無實體的存在,從上面經過。隨著腳步聲臨近,夾在紅毯兩側姿態各異的雕塑,它們的掌心託舉的淺盞上,無一例外地有火光順次亮起。
就像引路的冥燈,在替這位來自異域的使者開啟通往此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