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城中故事(1 / 1)
東域鬼泣之森,此地今日之狀,就同它的名字一樣,鬼氣森森。
密林之間低矮的灌木,花草盡數被黑色的汙泥取代,而原本紮根於大地的參天古木,從樹根開始,糾纏不休的黑色氣體攀著主幹一路往上,繁盛的葉片全部凋零,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交織成一幅詭異的畫卷。
天下地上,晦暗不明的空間中,一道在林中飛速掠動的身影顯得分外扎眼。
噫籲——噫籲嚱——意義不明的嘯聲響起,完全不像人類能發出的聲響,催促著狩獵的隊伍加快腳步。隊伍最前方的男子,臉上雖覆蓋著黑色鐵面,可從透露出的雙眸中就能看見無盡的冷意。更為可怖的是,兩隻瞳孔呈現雙色,迥然不同,強烈的對比,更是將其中蘊藏的殘暴發揮到極致。
冰冷的瞳目中,倒映出在前方枝丫間騰躍的白色倩影,驀然閃過猙獰之色。
右臂揮動之間,兩側道道瀰漫黑色氣體的身影不斷向著目標移動——他們正在捕獵雲夜心。
侵蝕的地域,從鬼泣之森的深處一直往外蔓延,已經抵達在外側羽族居住的區域。不過眼下的羽族早已人去樓空,一般遭到侵蝕的房屋,入目所及,盡是斷壁殘垣。
再往西,便是曾經的交易小鎮,現在已成為羽族的暫居地。
小鎮的中心位置,建立起一座異常高聳的塔樓,那是羽族皇族的居所。此時,在最高處殿廳內,一位渾身散發著滲人腐蝕氣息的身影正站在向東的視窗,極目遠眺東方的鬼泣之森。
邪氣凜然的臉上卻只剩一顆右眼,原本左眼的眼眶上,只殘留道道血色的印跡,就像被封印起來一樣。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將林中發生的一切盡在掌握,揹負在身後的左手忽然一握。因為林中捕獵雲夜心的小隊,已經將彼此的距離拉近到攻擊範疇之內。
“喜歡救人,可惜你卻救不了自己啊。呵呵——”
隨著右臂甩動,寬大的袖袍帶動地板上沉浮的氣體,頗為一股雲霧繚繞的感覺,如果它們不是黑色的話。雲霧般的黑氣散去,在廳殿一側再度顯露原本掩藏在其中的場景。
一副棺木般的存在,蓋板無存,裡面躺著一道閉目沉眠的身影,碧綠的衣衫也難以徹底掩映玲瓏有致的身軀,“哎,不愧是羽族的皇族,居然有這般得天獨厚的天賦。即便源晶破損,居然依然能保持肉身不腐,還能同正常人一樣,得以不斷地提升和成長。”
“你說是不是,”男子突然轉頭,向著角落丟出問題。
“咳咳——”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傳出,慘綠和黑氣縈繞周身的靈言者巫,終於將嗓子清理乾淨,“殿下所言甚是。只是老僕這副殘軀——”
“把手伸出來。”
靈言者巫聞言伸出右臂,隨著手臂的上揚,袖袍滑落,一截猶如朽木般的手臂出現在視線中,乾癟枯瘦,渾然不似活人該有的物件。男子卻沒表現半點抗拒和懼意,伸出光潔的右手,將這半截枯槁握於手中。
只見一股黑色的氣流透過兩者雙手交接處,流入巫的體內,很快,腐朽的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速膨脹豐潤,前後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好似神明奇蹟,朽木得到雨露滋潤,再度勃發。
曾不可一世的巫,此刻跪伏在地,將額頭深深地抵在地板上,有聲音從地面傳來,“謝殿下恩賜。”
男子揮了揮手,“無妨。您曾為父皇的左膀右臂,如今父皇先去,您自然成了我的左膀右臂。只是有件事我不明白,真的是他將你傷成這樣的?”
男子的詢問將巫的記憶推回在林中跟拓拔野的交戰,想起那道能夠瓦解自身領域的存在,他就禁不住渾身戰慄,那種沛然莫御的錯覺,籠罩在他頭頂,讓巫生不出半點想要抗爭的膽氣。
巫沉默地點頭,作為回應男子的答案。
“呵呵,看來當初為了抵抗血脈詛咒,逼他借道酆都前往不死神國,倒是讓他創造了不少機會啊——你說,我這算不算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呢?”
巫依然沉默,男子似乎並不執著尋找想要的答案,話題一轉,再次跳躍,“東域那邊的情況如何,真跟傳言中一樣?”
“是的。甚至比傳言更誇張,姬元和閻王成功成立百盟,並且透過不斷造勢,它的規模也在不斷擴大,殿下,您如果想要吞併他們,眼下就是最好的時機,一旦等百盟的印象根深蒂固,倒是恐怕相當棘手。”
男子對此沒有任何回應,“蜃海的背後查清楚了嗎?”
巫搖頭,雖然跳躍,但他依然跟上他的問題,“蜃海的背後相當神秘,暫時只查到他們的長老,而其中有兩位跟拓拔野有著糾纏不清的關係,而另一位長老,在望帝城,跟姬元閻王他們也發生過不小爭執。”
男子搖頭淺笑,“還真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這惹事的本事卻是誰也不輸誰,我這兩個兄弟,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啊。”他舉起右手,看著上面縈繞不休的黑色霧氣,臉上勾勒出不明意味的笑。
“可惜,你們遇到了不可戰勝的存在。”
“給他們一些時間吧,正好大人也需要時間準備,你只需要記住,無論他們如何折騰蹦躂,最終的結局,不會有絲毫改變。偉大的時代,終將再次降臨紀元大陸。”
“屆時,不止是中州,東域……哪怕是隔海相望的西州,也將全部俯首稱臣。”
巫沒有說話,只是將頭埋得更深了。
安靜的氛圍中,忽然有咆哮聲傳來,讓男子的眉間蹙緊,只見他冷哼一聲,隨即走到沉眠的羽笙旁邊,望著後者姣好的容顏,一絲想要摧毀的變態意念在心頭攀升,深吸一口氣平復心境,男子伸出右手,以指尖作為媒介,虛空點在羽笙光潔的額頭。
“希望,你們會喜歡,這份我精心準備的禮物。”
另一邊,林中的狩獵依然在繼續,且局勢正向著高潮推進。
雲夜心因為無法徹底掌控體內的力量,使得她無法全力御氣飛行,只能藉助林木不斷飛速移動,可如此一來就無法避免和侵蝕的黑泥接觸,讓她又不得不分心抵禦那股腐蝕。
一來二去,她跟後面追捕的敵人越來越近。不過她沒半點放棄的打算,只要穿過這片侵蝕之地,就能抵達東域的邊境,那裡有呼喚她的存在。到時候,定然有解決眼前困境的辦法。
唰地一聲,一支手臂粗細的長矛撕裂空氣的阻礙,裹挾著黑色氣流,直接貫向雲夜心的後背。她勉力側身,讓長矛與自己右臂擦過。撕拉聲中,袖袍破碎成白蝶散落,還夾雜著一道血線,噴灑在半空,在黑色背景的襯托下,更顯詭異。
雲夜心月色面龐上,第一次出現惱怒的神色,她發現長矛上被淬了不知名毒素,以她的身軀竟然出現陣陣的恍惚。銀牙暗咬,不敢再有絲毫拖沓,以同樣御氣飛行的方式加速向前。
距離無法拉近,甚至再度有拉開的趨勢,後面的追獵者卻沒有放棄的打算,依舊像附骨之疽,遙遙墜在後方,鎖定那道忽有忽無的氣息,讓她無法完全擺脫他們的追捕。
速度提升下,雲夜心感應到跟前面的目的越來越近,這讓她不由輕舒一口氣。
心頭的喜悅只停留了片刻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奈和遺憾。原本飛鳥般的身形,彷彿被折斷雙翼,直接失去前行的動力,以斜掠的慣性,向著下方的黑泥沼地撞去。
這一幕讓後面的追擊小隊瞬間止步,他們雖無懼此地環境的影響,但不表達無懼地下黑泥的侵蝕。
雲夜心的身影在跌落的半空,沒等她想出任何辦法,下面的黑泥沼地中就伸出道道詭異的觸手,並且不斷向上延展,不斷地朝雲夜心抓去。
“抱歉,我失言了——”隨著她話音落地,她的胸口心臟部位,有光點浮現,以此為中心蔓延出道道發光的紋路,將蜷縮在一起的她完全裹覆,帶著狹長的尾帶,重重砸落在黑泥之中。
光幕一樣的衝擊,就像烈陽照射殘雪,黑泥迅速退散消弭,可這種現象只持續了幾個呼吸,周圍的黑泥依然前赴後繼地向著光繭湧進,很快就將它覆蓋,一層又一層,直至外人再也無法瞧見半分光繭的存在。
此時此刻,身處昭化城門口的拓拔野,突然心有所感,朝著東方望去。那一瞬間,心頭有淺淺的悸動閃過。
“喂,大鬍子,到你了!別磨磨蹭蹭!”守衛的催促聲將拓拔野拉回現實。
“哦哦哦。”滿臉絡腮鬍的大漢一臉不好意思地撓頭上前,接受守衛的盤查,還不忘偷偷遞出一些孝敬,作為東域的核心區域,拓拔野不得不再次喬裝打扮,掩藏身份。
昭化城,是中州最東邊的城池,甚至半隻腳都踏在東域的土地上。這裡沒有蜃海,沒有熟悉且關係親近的本土勢力,作為母親孃家的羽族,現在也不知處於何種境地。
拓拔野只能抱著最壞的打算,去面對可能出現的各種不利局面。
剛進城門,準備打聽下訊息,為後續行動做準備的他,鼻尖就嗅到一股特別明顯的酒香。心底盤算了時節,拓拔野不免奇怪,現在也不是瓜果成熟的節氣,昭化城周邊全是山林,也沒什麼好的土壤……搖了搖頭,不再糾結這些,拓拔野向路人打聽了下方位,朝城中最大的酒樓行去。
只是沒走幾步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就由遠及近傳來。鐵質馬掌敲擊在青石路面上發出的聲響連綴成片,還沒靠近,就逼迫得路人自覺向兩側移動,給他們讓出通道。駕馭之人的黑袍隨風烈烈而舞,上下翻飛間,顯露地下閃著寒光的盔甲。
混跡在人群的拓拔野,瞧著這支全副武裝小隊留下的漫天塵土,不由深深皺眉,“難不成姬屆這邊準備有所行動了?但僅憑這麼小股的力量,恐怕掀不起什麼風浪啊。”心中不斷嘀咕的拓拔野有些後悔,要是自己遲一步進城,興許能跟上他們探個究竟。
不過沒有結束,剛過去一隊人馬,緊接又有一隊向這邊駛來。
拓拔野略一思忖,便計上心來。
“哎喲,誰啊,擠什麼啊……”伴隨著一聲怪叫,只見一位絡腮鬍壯漢被擠出觀望的人群,踉蹌地跌坐在街上,此時,後方的隊伍已經賓士而來。
“滾開!”隊伍最前方,甩過一道鞭影,抽向跌坐在地的壯漢,看似柔軟的細鞭,上面好似附著著千斤之力,直接將壯漢捲起,然後向著旁邊甩落,在一聲咚的悶響中,壯漢從破損的牆面上滾落下來。
人群咋舌,一時半會卻無人上前。倒是有個提著兜籃,頭上扎著花巾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上前,輕聲詢問他的狀況。壯漢一個翻身,從地上坐起,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咧嘴輕笑起來。
以他皮糙肉厚,這種程度的撞擊自然無礙。眾人見狀,集中的目光和注意力頓時離去,不過拓拔野依然聽到一些‘買酒’,‘傷痛’這樣的詞彙夾雜在對話中。見眼前姑娘關切的神情,漢子模樣的拓拔野擺擺手。
見他確實無礙,姑娘就準備離去。不過沒走出兩步,就被拓拔野開口喊住,“等一下,喏,這些給你。”姑娘回頭,見他掌中握著的亮閃閃晶石,心中有些意動,不過最終還是微微搖頭,有些膽怯,但還是出聲道,“你,沒事就好。我也沒幫上什麼——”
“……對不起,我要去買酒了——”說罷挎著竹籃就要匆匆離去。
“又是買酒……”拓拔野手掌在地面一拍,身子便直接竄了出去,姑娘只感覺眼前一花,原本還坐在地上的壯漢就出現在自己面前,她不禁後退兩步,雙手捂住自己的竹籃,“你…你要幹嘛?”
拓拔野垮著臉,揉著腦袋,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凶神惡煞,“那個,我們能不能商量個事。這昭化城在下也是初來乍到,很多事情和規矩都不清楚,要是無意冒犯或者得罪了誰,再次被人丟出去就不好了。”
“你是城裡人吧,這些你拿著,就當做是我的嚮導好了,正好你看,我肚子也餓了……”命源催動,發福的肚子非常配合地發出一陣怪叫,姑娘見他這副模樣,倒確實不像什麼壞人,而且剛才的事情才發生不久,確實像個初來乍到的愣頭青。
拗不過心底的善意,姑娘最終輕輕點頭,答應拓拔野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