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失得之間(1 / 1)
光怪陸離。
這是拓拔野進入冬烝祭塔後首先出現在腦海的形容。就像祭塔外面那一支支佛手一樣,它的內部跟之前在南域見到過的祭塔完全不同,就連西大陸的象牙高塔都有跡可循,可眼前這座卻只會讓人陷入迷茫。
數不清的金芒化作道道經文樣的字元,以河流的模樣在四周的空間肆意流淌。黑幕一樣的高空背景映襯下,讓它們顯得無比波瀾壯闊,就像九天之上的神明灑下的星河。
拓拔野曾經在古書上看到過,在極北之地,如果誰能得天之眷,將會在高天見到一種所謂的極光之景。回想書上的描繪,那種超脫人類所能想象的自然偉力景觀估計也同面前一樣讓人流連忘返吧。
不過此刻卻不是欣賞美景的時候,拓拔野總覺得在經文星河背後,有股難以言明的潛在危險在暗流湧動,就像蟄伏於陰暗角落的怪物,則等待他陷入疲態或是掉以輕心之際,給予他致命的問候。
“三月,你有什麼發現嗎?”環顧四周,一無所獲的他最終只能求助這位鏡瞳一族的皇。“嗯?三月?!”見它沒反應,拓拔野側頭一望,心頭驟然緊繃,蜷縮成一團的小狸貓此刻已經陷入昏睡狀態。唯一讓他心頭稍安的是對方的生機狀態都非常正常,就是不懂為何會這般。
“哎。”少年心頭微微一嘆,“這傢伙還真會挑選時機。”
有真我之境神魂,以及掌中的祚魂銅鈴伴身,他對自己的安全倒是沒有過多擔憂,就是害怕空手而歸,那才是最大的遺憾,拓拔野還指望卜爻合一,給自己帶來更多的成長。
畢竟現在的他,實在太需要實力和力量了……
這個念頭剛在心頭升起,環繞四周的經文星河陡然加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越轉越快,在拓拔野周圍形成一道連綿不絕的光影幕布,將他完全的遮蔽其中,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以少年為中心,向著內圈急劇縮小。
“不好!”等拓拔野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那些經文星河似乎找到了突破口,將少年完整包裹在其中,然後從他的口鼻耳目,甚至是肌膚之中,全方面地侵入他的體內。
拓拔野的身形在這股力量的侵蝕下,就像一個氣球迅速膨脹起來。
這種熟悉的感覺,他在無啟族祭壇中,第一次遭遇祝福的時候,同樣遇到過。
“吾將賜予汝無盡之偉力——”不知源自何處的詭異聲響,在拓拔野耳邊響起,同時在他內心深處響起,似乎就是這片空間為了回應他的請求,直接給予他無限的力量,可這種灌輸式的力量,最終的結果只是唯一的,那就是將少年的肉身直接撐爆。
有內到位,全方便的膨脹。不止是筋脈和內腑丹田,甚至於他的骨膜筋肉都開始出現腫脹,那種被狂暴撐開的痛苦感覺,在一點點的擴大,肌體被拉伸至極限的痛苦透過神經在他意識深處聚集爆發。
力量的主體如果失去與此相匹配的目的,失去崇高的理想,那麼力量只會成為他滑向深淵的砝碼,成為那道拽向之至深之處的沉重累贅。
“給予汝無盡的力量,無盡——”
魔咒在耳邊迴盪,拓拔野卻做不到任何有效的反抗,甚至連啟用傳送都做不到,祚魂銅鈴也彷彿陷入沉眠,沒有像祝福那次,幫忙吸收轉移,全部的力量都由他自己來承受。
筋肉肌骨開始撕裂,從最外側的皮膚表層開始,不斷有裂紋湧現,已經被擴張得不成人型的它,薄得就像一張蟬翼,在輕輕用力就能將它崩斷。與之相匹配的劇痛盡數施加在拓拔野的識海中。
“散開吧!”
在這種絕境之下,少年做出了修士做夢都不會做的決定,散去自身修為。
他不要了!
內心最初那股源於對力量的執著追求,已經徹底放下,少年將內心放心,此刻的理念跟它背道而馳,他想起以前跟羽樞學習的時候,他教給他的第一句話——如果一個人不能接受失去某種東西,那麼他其實也就不具備真正保有某樣東西的器量。
如果對於力量本身,自始至終都想著謀取,而害怕失去,那麼他本身就不配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因為你不具備盛裝它的心之容器。想要以一隻瓷碗,妄圖裝下大海,那最終的結果只會是磁瓦碎裂,而海水迴歸本源。
但你只要將自己的心之容器拓展得足夠大,無限大。那麼對於力量的獲取,不過是俯身將水打撈上來而已,簡單明瞭,不會有任何負擔。這世上,捨得捨得,從來都是舍字在前,沒有付出必然不會有收穫。即便是運氣加上,所得之物也不會長久留存。
拓拔野選擇了放棄。
放棄不屬於自己的,放棄自我的執著,放棄自我的有限,讓自己進入一個渾然忘我的境地。沒有什麼是無法割捨的,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失去的,只有以無波無瀾的心境,才能笑著面對所有離去,也將珍惜迎來的所有收穫。
就在這種心境下,原本破損的真我之魂,同樣開始破碎,如果能夠內視,那麼就可以看見一道道可怖的裂紋在他的真我之魂上分佈,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裂紋越來越明顯,越來越肆無忌憚。
最終,砰地一下,細微的炸響,以可有可無的姿態破開,化作最為細碎的光點。而拓拔野體內的命源,以同樣的形式倏忽之間全部散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全部碾碎,不斷地從少年體內流出。
拓拔野的身軀緩緩向內收攏,膨脹止步,一切回覆,但他的境界也隨之不斷跌落。從五重睟天境開始,慢慢地如潮水般落下,四重更天境,三重從天境,二重羨天境,最後到了九天之境的最底層,一層中天境。
然後,這種滑落並沒有因此止步,中天境後期,中期,初期。
直至全部化作虛無。拓拔野成為一個半點修為都不再具備的普通人,神魂同樣如此。
他成功又失敗了。成功阻止了自我的膨脹毀滅,卻也完全失去曾經賴以生存的力量。一點一滴都沒有留存。此刻的他,不再是什麼天賦少年,所有讓人側目,讓人驚歎的存在都被完全剝離。
先聚,再散,三聚,四合!
破碎成光芒的真我神魂,並未直接消散,而是徹底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以另類的方式修補的同時,契合進去,彼此合二為一,真正意義上的擬合。如果以前的他,對於修行是一位模仿者,模仿經文,模仿自然,將自己向著那個方向靠攏,那麼此刻,拓拔野則是自身的締造者,他只會以外界為借鑑,作為自身前行的參照,而腳下之路,只會是有自我內心出發,輔以感悟,鋪就向前的道路。
真我之上,直抵超我。
神魂光芒彼此連綴成線,以線交織成面,再以面擬合成為紗衣,以最為契合的模樣將拓拔野整個人完全包裹進去。
在一道若有若無的嗡聲中,超我之境神魂達成。
而此刻,周圍散逸的無主能量,在它的吸收下,再次倒灌進拓拔野體內,只不過這次有了超我之境的神魂紗衣,就像一層濾網,將其中的雜質完全剔除,只留存最精純的命源灌入少年肉身之中。
一切彷彿水到渠成。以此刻最為寬廣的心之容器,盛裝名為力量的海水。
原本平凡至極,普通至極的身軀上,開始有命源波動產生,從剛踏入基礎的中天境開始,極速向上攀升,甚至呈現越級跳動的方式,一路來到六層郭天境中期才堪堪止步。
拓拔野其實還能繼續,這裡的能量彷彿永無止境,他可以一直索取。
但他覺得應該停下了,剛才經歷的一切,以及曾經學到的,經歷過的所有在他腦海迴盪。他知曉自己的當下最為合理的境界該是什麼模樣,而不是他能達到最大的修為境界。
孩子雖不如大人強健,但他同樣能舉起刀劍,給予對手以殺傷。可在與自身不匹配的力量之下,他同樣有不小的可能,未傷敵先傷己。拓拔野就是此刻的小孩,雖感悟層面,相較中州絕大多數人已經遙遙領先,但過於淺薄的對於力量的認知,放在層天境或者成天境面前,還是不夠。
甚至他為了保守,就連七重天減天境都沒去觸控。
但已經沒關係了,他的心之容器已經達到八重層天境才可能具備的超我之境神魂。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他需要更多地磨礪,不斷打磨自身。此前神魂留下的創傷也盡數修復。他此行的收穫已經足夠大了。
不過遠不止這些。拓拔野皺紋上前,在星河經文的流淌之中,他發現一隻圓柱形的石盒。略微思忖後,少年伸手,單手將它握於掌中。這是一隻辨認不出材質的東西,硬要說的話更像是由某種玉石雕刻而成,觸手溫潤,清涼但又不讓人感覺冷冽。
石柱一樣的外表上,高約三寸,寬的話單手剛剛能夠覆蓋後半部,看著不淺的石壁上雕刻著各種飛羽走獸的圖案,在前面和後面的居中位置,還有人形的存在,在跪伏和禱告。就像某種祭天中常見的儀式。視線上移,在石柱玉盒的上沿,一圈看不懂的古文螺旋環繞,將最上面的穹頂般的蓋子跟玉盒本身分割開。
拓拔野雙手持握,一手抓著玉盒柱身,一手輕輕扭動圓蓋,他基本沒花費什麼力氣,就聽到咔嚓一聲,蓋子和盒身直接錯位,而在圓柱形的盒身前方,像鳥兒張開雙翼一般,將彼此扭合的玉盒門朝兩側開啟,顯露出玉盒內部的模樣。
然後裡面的場景卻是讓他一愣,之前智者夷給予的那枚玉片此刻正安靜地躺在裡面,不過除他之外,還有另外一塊稍大的玉片,後者上面有一根根細小的刺狀凸起,將兩者聯絡在一起。
拓拔野伸手,指尖剛剛觸及,後者就化作一道流光閃進他的體內。此前見到的經文星河復現一般出現在少年識海,而隨著他的轉動,沉寂的卜經,那塊凝結成黑金碑文樣的存在受到吸引,一併飛竄上升。然後就見到道道經文被無形之力鐫刻進黑金石碑中,爻經和卜經在前後正反兩面相互映襯,將黑金碑文一同籠罩。
然後,黑金石碑碎裂,消散,顯露其中的一團光點。
隨著拓拔野呼吸的頻率,光團一併起伏不斷,然後直接炸開,散落進少年的識海。將原本乳白色的識海給渲染上一層淡金的光圈,就像晨曦初升,那抹點亮世界的光彩,讓這片識海頓時有光的顯露。
拓拔野內視之下,對於這般變化也是心驚不已。
光照之下,一股暖意在識海之中肆意流淌,不斷地浸潤和提升他的神魂強度。雖然拓拔野已經順利衍生出超我之境神魂,但神魂的根基仍在識海,它仍舊有著提升空間。
在這股神秘力量的照拂下,就像陽光下的作物,呈現出欣欣向榮景象。
雖然目前拓拔野還不知道它的具體由來和作用,但光憑這點就讓他欣喜。能不斷溫暖和浸潤神魂的力量,這絕對是可遇不可求的瑰寶,它甚至比遠古時期專門用來提升神魂強度的功法更加強橫,更加變態。
歸藏經,卜算經這樣逆天的存在,也不過有所記載相關神魂運用之法。而它是從根本上提升強大,還是那種無時無刻,不需要本我操縱的進行。拓拔野願意的話,甚至可以直接就此關閉,直至神魂徹底大成。
雖然其中花費的時間,可能無比久遠。
收斂下心情,拓拔野帶著三月,直接脫身離去。單人短距離的傳送,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簡直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前輩,還有兩位,辛苦了。”拓拔野出去的時候,古龍和森蚺他們正盤膝坐在塔前,用心地守護。聽到動靜,只見少年安全出來,他們也是一臉欣喜,不過看向拓拔野的眼神,卻是不自然變了……
這傢伙,前後不過四五天時間,可身上的修為氣息居然一點都察覺不到。
並且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味道。
就連古龍,作為無啟族的族長,七重減天境後期的存在,此刻面對拓拔野,居然生出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要知道,即便是面對神骸化的鐵林一他都沒有這般感到驚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