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劉建功出餿主意(1 / 1)
望著這空蕩得幾乎能跑耗子的屋子,李二狗的嘴巴張成了個簸箕,半天都合不攏。
他舌頭都捋不直了:“這…這地界兒…也忒乾淨了點…瘮得慌!姓張的…他怎麼拾掇的?”
劉建功沒吭聲,只是那臉上的橫肉繃成了一塊鐵疙瘩。
如此了無痕跡,竟比撞見汙穢之物更讓他心頭髮毛。
這姓張的,究竟是何方神聖?耍的什麼手段?
寸草不留,乾淨得反常,直教人脊樑骨竄起寒氣。
劉建功心底那絲僥倖——指望張平留下蛛絲馬跡的念頭——此刻已然冰消瓦解,涼了個徹底。
心房擂鼓般狂跳,五內翻騰,一股沒著沒落的驚悸攫住了他。
好個張平,手段老辣!行事滴水不漏,這心思得有多深沉?這手腕,又沾了多少黑?
那件皮夾克…該死的!就像一把無形的刀,此刻正抵著他後頸窩,冰涼刺骨,指不定哪天就悄無聲息地抹了他的脖子!
不成!絕不能讓那玩意兒留在外頭!必須奪回來!
山路走盡,暮色已濃,炊煙裊裊,自村中各家屋頂升騰。
李二狗那雙腿,軟得跟麵條似的,挪步都打顫,一門心思只想溜回他那破窩棚裡縮著。
誰承想,腳剛沾上劉建功家院牆根兒,一條胳膊便被猛地攥住,那力道,活像燒紅的鐵鉗夾了上來!
“跑什麼跑?事情還沒了結!”劉建功的聲音壓得極低,嘶啞裡裹挾著一股子不容分說的兇戾。
李二狗一張臉皺成了苦瓜,硬生生轉過身,嘴角抽搐著,那副尊容簡直比嚎啕大哭還難瞧:“表、表哥……還有、還有甚麼吩咐?天都墨黑了,俺娘怕是等得心焦……”
劉建功壓根兒沒搭理他這茬兒,只顧在自家院壩裡踱來踱去,焦躁的步子踢踏著,把乾土都碾得起了浮塵。他胸腔裡那把無名火熊熊燃燒,不時頓住腳,陰沉地瞥向張平家的方向,兩道眉頭緊鎖,幾乎要擰出水來。
李二狗像根木樁子似的杵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一顆心在腔子裡擂鼓般狂跳。
冷不丁,劉建功嘴角牽動了一下,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陰森表情,看得李二狗後頸窩寒毛根根倒豎。
“放寬心,乖乖聽話,少不了你的好處!”話音未落,劉建功心底那根名為“忍耐”的弦,“錚”地一聲,應聲而斷。姓張的!這仇,算是刻骨銘心了!不死不休!他猛一旋身,大步跨進了屋裡。
獨留李二狗在院中,兩手抄在袖筒裡反覆揉搓,腳尖無意識地碾磨著地上的土疙瘩。他目光瞟向灶房那邊,喉結不由自主地滑動,腹中也適時地發出了“咕嚕”的抗議。
片刻工夫,劉建功折返出來,手裡多了幾樣沉甸甸的物事:一個暄軟的白麵饃,一個金黃的苞谷面窩頭,外加三枚溜圓的熟雞蛋。在這年月,白麵饃已是稀罕物,雞蛋更是難得一見。
不由分說,那堆吃食一股腦兒塞進了李二狗懷中。“拿著。”白麵饃尚帶著餘溫,觸手溫軟;雞蛋握著,分量十足,沉甸甸的壓著掌心。
劉建功的嗓音刻意壓低,顯得又沉又狠,透出不容置喙的威懾:“今晚行事機靈點,莫他孃的給老子出紕漏!聽清了?”
李二狗將這點救命糧緊緊抱在胸前——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吃食啊!喉頭再次滾動,他忙不迭點頭哈腰:“謝表哥!表哥您就瞧好吧!指定給您辦得利利索索,絕不掉鏈子!”說著,便小心翼翼地將食物揣進懷裡最貼肉的地方,那護犢子般的勁頭,真真如同守護傳家之寶,唯恐稍有閃失。
接著,一矮身,扭頭就鑽進了院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劉建功看著那個猥瑣的背影融進黑暗,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帶著一股子狠厲。
他轉回屋,拿起桌上剩下的另一個白麵饅頭,張嘴就是狠狠一大口。
腮幫子撐得鼓鼓囊囊的,牙齒用力磨著嘴裡的吃食,彷彿嚼的不是饅頭,而是別的什麼。
姓張的小子……這事兒,沒完!絕對沒完!
夜,黑得能擰出墨汁來。
整個靠山村死一般寂靜,連聲狗叫都聽不見,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李二狗縮著脖子,後背幾乎是擦著冰涼的土牆根,一步一挪,朝著張平家那方向蹭過去。
黑咕隆咚的夜裡,只能勉強看清遠處房頂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胸口那顆心,“突突突”地亂跳,撞得他胸口發悶,氣都喘不勻。
腦袋恨不得縮排腔子裡去,耳朵卻豎得老高,仔細聽著四面八方的動靜。
一點聲響都沒有。
也沒個人影晃動。
他這才壯著膽子,磨蹭到張平家院門前頭。
抬起手,哆哆嗦嗦地在斑駁的木門上,用指關節極輕地叩了兩下。
“篤、篤。”
夜太靜了,這兩聲輕響,敲得他自個兒心臟都跟著猛地抽緊了一下。
屋裡頭靜了一瞬,很快就響起了腳步聲,不疾不徐。
門後傳來張平的聲音,清清冷冷的,沒什麼溫度:“誰?”
“平……平哥,我,二狗。”
李二狗嗓子眼乾得快冒煙了,聲音抖得不成個調,帶著哭腔。
院門“吱呀”一聲,拉開一道很窄的縫隙,將將能容一人側身透過。
張平就站在門後頭那片陰影裡。
藉著微弱的天光,李二狗瞥見他手裡攥著一根粗實的木棍,棍子頭還帶著稜角。
門外的李二狗,對上門縫裡那道沉默的黑影,沒來由地從頭到腳打了個哆嗦。
“二狗?”
張平的聲音沒啥起伏。
“這都啥時候了,有事?”
李二狗喉嚨發乾,腳尖在地上亂蹭,頭恨不得埋進褲襠裡,不敢瞅門縫裡的人影。
“平哥,那……那個……俺……俺找你有點事兒……”
張平沒讓開門縫,人就那麼杵著。
“就不能等到天亮?非挑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
李二狗腦袋耷拉著,嘴唇篩糠似的抖,話在喉嚨裡打了幾個滾兒,硬是沒出來。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一下溜到張平那根攥得死緊的棍子上,一下又釘回自己腳尖前那撮黑泥。
張平的耐性顯然磨光了。“嘩啦”!木門被他豁然扯開。他探手如爪,一把揪住李二狗那件爛棉襖的領口,像提溜一隻瘟雞,生生將人拽進了院裡。
“有屁就放,少他媽磨蹭!”張平厲聲呵斥,手腕一抖,將人甩開。
李二狗一個趔趄,險些栽倒,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他舌頭舔過乾裂的嘴唇,嗓音細若蚊蚋,還帶著哭音,急促地往外蹦字兒:“平……平哥!是……劉建功!我表哥……他……他打發我來的……”可話到嘴邊又噎住了,彷彿喉嚨深處真塞了一團溼棉絮。
張平的忍耐瀕臨極限,嗓音沉得像塊冰:“劉建功讓你來做什麼勾當?講!”
李二狗讓這淬了冰的嗓子嚇得渾身一顫,後面的話再不敢藏著掖著,竹筒倒豆子般全抖落了出來:“他……他……他要那件……皮夾克……叫你還給他。”
“皮夾克?”
張平攥著木棍的手指關節似乎緊了一下。周遭霎時死寂,連夜風都屏住了呼吸,靜得能聽見心跳。黑暗吞噬了張平的臉,只留下一道緊繃如弓的輪廓。
“劉建功的原話?”張平的聲音壓得極低,像鈍刀子在磨石頭,每個字都颳著李二狗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