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救人(1 / 1)
鍋裡的玉米碴子粥已見了底。張平擱下手裡的粗瓷碗,碗底磕在舊桌面上。目光在妮子那兒打了個轉,張平的聲音最終還是落向了婉兒。
“婉兒。”
“我跟你秀蘭姐今兒個得進一趟城。”
“要是諸事順遂,天擦黑就能家來。若是有個什麼耽擱,怕是得明兒才能迴轉。”
這話彷彿一塊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桌上細微的咀嚼聲幾乎立刻消弭。
李秀蘭握著筷箸的指節不自覺地收緊,唇瓣輕顫,欲言又止,只有那飛快扇動的睫毛,洩露了心底的一絲波瀾。
婉兒抬起頭,嘴裡還含著最後一口粥,含混地“唔?”了一聲,大眼睛裡帶著詢問。
“你在家帶著妮子,好生看家。真要有啥事,就去找廖會長。”
林婉兒懂事地點點頭,應得乾脆:“張平哥,秀蘭姐,你們放心去。我會把妮子和家裡都看顧好的。”
“我也要去!”妮子可不管那些,一聽要去那熱鬧的縣城,噌地一下就從凳子上滑下來,旋風似的撲到張平跟前,兩條小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腿,說什麼也不放。
張平俯身,大手落在妮子的小腦袋瓜上揉了揉,聲音也跟著放低放緩:“妮子乖,這回進城是辦正事,帶著你多有不便,下回,下回爹再帶你去,好不好?”
等下次,下次爸爸一定帶你去玩,行不?”
妮子小嘴撅得老高,老大不樂意。
可還是點了頭:“那好吧。那你可得給我買好吃的回來!”
“那必須的!”張平笑著應了。
又哄了妮子幾句,答應給她買糖買點心,小丫頭這才鬆開手,噘著嘴跟林婉兒上學去了。
看著倆孩子走遠了,張平才和李秀蘭一起往村委會走。
“廖叔,我跟秀蘭去趟縣城。家裡頭您多照看點。”張平找到廖柏明,交代了一句。
“放心去,家裡有我呢。”廖柏明答應得乾脆。
跟廖柏明說妥了,張平和李秀蘭這才出了村子,往縣城的方向去。
走在路上,李秀蘭明顯有點魂不守舍,腳下走著,卻時不時扭頭往後看,瞅著越來越遠的村子。
“咋了?腿肚子轉筋,不想去了?”張平看她那樣子打趣道。
“沒……我就是有點擔心妮子。”李秀蘭趕緊搖頭。
“妮子有婉兒帶著呢。你操心啥。”張平安慰她。
到了縣城,街上那人擠人的熱鬧勁兒,還有兩邊鋪子掛出來的各色東西,一下子就把李秀蘭給看懵了。
她挨近張平,胳膊不自覺地就挎緊了他,聲音放得很輕:“平哥,這人山人海的,咱上哪兒找人問買東西的事兒啊?”
張平穩住她:“別慌,先不忙著賣東西。咱先去供銷社看看,轉一圈,心裡才有數。邊看邊打聽。”
他話才說完,兩人還沒走到供銷社,就聽見前面“噗通”一聲悶響。
一個男人直挺挺栽倒在路邊,手捂著胸口,嘴裡發出難受的哼聲,臉瞬間沒了血色。
呼啦一下,閒人圍攏,伸長了脖頸,只顧看熱鬧。指手畫腳,議論紛紛,卻無一人上前施以援手。
張平與李秀蘭目光一碰,心照不宣。二話不說,他們便奮力擠入圍觀的人潮。
委頓於地的男子約莫五十開外,面色如土,瞧著駭人。
那人眼皮沉重,幾欲闔上,嘴唇囁嚅,僅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老哥,您這是怎麼了?”張平搶步上前,蹲身便問。
男子的嘴唇劇烈顫抖,言語梗塞在喉。
張平見狀,心知刻不容緩。他將手中的布袋塞給李秀蘭:“拿著!”
隨即彎腰沉身,雙臂穿過那人的腿彎與背脊,猛地一使勁,嘿!竟將那沉甸甸的身軀馱負於背。
“秀蘭,跟上!”他吼了一聲,辨明方向,朝著記憶中縣醫院的位置疾步奔去。
腳下未敢有片刻遲滯,背上的人分量不輕,壓得他胸口憋悶,奔跑間氣息粗重。
李秀蘭挎著布袋,碎步緊隨其後,一張臉已嚇得沒了血色。
總算衝到醫院門前,張平額頭汗珠滾落,兩腿已然發軟。
恰有一位身著白大褂的醫者行出,張平急忙呼喊:“大夫!快!救人!”
醫者掃見他背上的人,再觀張平這副模樣,立時瞭然,面色一肅:“快!送搶救室!”
旁側即刻有人推來擔架車,眾人七手八腳將人挪上,嘩啦啦推入了急診間,門“哐當”一聲在眼前閉合。
那扇門無情地闔上了,像一道界碑,將張平與李秀蘭的世界切割開來,遺棄在門外。
廊道里,一股嗆人的藥水味肆意瀰漫。兩人背靠著沁骨冰涼的牆壁,一時之間,只有沉默在空氣中凝滯。
李秀蘭本能地向張平靠攏,嗓音裡透著微顫:“平哥,那人……他沒事吧?”
“送來得還算快,大夫不是在裡頭忙活嗎?估摸著……應該能挺過來。”張平安慰道,可他自己的心底其實也敲著鼓,掌心已然濡溼。
話音未落,“吱呀——”一聲,急救室的門被拉開。一個醫生摘下口罩現身,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
張平立刻迎上去:“大夫,裡頭那位……情況怎樣?”
“是急性高血壓導致昏厥。幸得送醫迅捷,命是保住了。”醫生審視了他們片刻,續道:“但人還沒脫離危險,必須留院觀察。你們是病人家屬?”
“哎,不是不是,”張平趕緊揮手,“俺倆路過瞧見的,搭把手送人過來。”
醫生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那這醫藥費……麻煩二位先幫忙墊付一下,一百塊。”
一百塊?!
李秀蘭她倒抽一口冷氣,攥著張平臂膀的手驟然發力,指節都白了。
張平心頭猛地一沉。兩百塊!這幾乎是他們揣在身上的全部身家!錢墊進去,還拿什麼去倒騰買賣?可人命擺在眼前……
他穩了穩心神,嘴裡只吐出三個字:“好,我去。”
醫生接著又問:“病人家裡,有什麼聯絡方式嗎?”
張平面露難色,只能搖頭:“俺們從鄉下來的,頭一回進城,實在不清楚他家在哪兒。”
大夫輕輕嘆了口氣,也沒轍:“那眼下就得先麻煩你了,小同志。等病人緩過勁兒,我再問問他。”
“應該的。”張平應了聲,沒再多話,轉身就往繳費視窗去了。
李秀蘭瞅著他走遠的背影,那影子好像變成了塊大石頭,直直墜在她心口上,堵得慌。心怦怦亂跳,一刻也安生不下來。
等張平回來,手裡捏著的錢袋子癟下去一大截。那袋子輕飄飄的,他心裡也跟著空落落的。
人已經給挪到旁邊的普通病房了。
“同志,”張平湊到先前那位大夫跟前,放低聲音,“俺們能進去瞅一眼不?”
“去吧,人還沒完全醒透,腳底下輕點兒,別吵著他。”
倆人便踮著腳尖,做賊似的,輕輕溜進了病房。
床上躺著的老漢,臉色還是灰濛濛的沒什麼生氣,不過胸口的起伏倒是勻乎了些,不再是先前那種嚇人的抽氣聲了。
李秀蘭踮起腳,挨近張平,氣兒吹在他耳朵邊上,嗓子眼發緊,聲音抖著:“平哥,那二百塊……還能要回來不?”
這可是他們這趟出來做買賣的本錢哪!
“錢是死的,人是活的,”張平低聲說著,手在她胳膊上輕輕拍了拍,“人好好的,比啥都強。”
嘴上這麼說,可他心裡頭也有些沉重。
倆人沒敢多待,琢磨著先出去找點吃的填填肚子。
哪曉得剛捱到病房門口,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一陣風似的衝過來,嚯地一下攔在了他們跟前。
是個護士。
“站住!你們倆不準走!”她口氣又快又硬,不給一點商量的餘地。